《聆寒馆记之碧玉钏》聆寒

1、碧玉

　　“始于乱离，终于乱离，既已飘零，何故饮泣？”
　　很多年以后，我来到了长安，当我在一处寥落的市集中又见到它时，碧色依旧，温润晶莹，钏的里面却不知被谁刻上了细如蚊足的字迹。“始于乱离，终于乱离，既已飘零，何故饮泣？”
　　谶语般的文字，映射我的一生。
　　天山脚下的人们都说，我的父亲母亲是和阗国中最好的采玉人，但如果不是因为我，也许他们的声名会一直传到几十年后的现在或者千万里外的中土。
　　他们死在我七岁的那年。他们结庐，在那三条华光闪烁的河边。
　　“一曰乌玉河，一曰碧玉河，一曰白玉河，每至夏日，国王率众王子捞玉于河，然后诸大臣，然后百姓方得捞玉。”那三条河中，天然有绝世美玉出产。就算是已经被达官贵人千挑万选之后的余玉，父母仍是能从其中得到举世无双的珍品。
　　那段时间，他们正忙着雕琢一批达官贵人送来的玉料，因此我得以每天都在碧玉河畔嬉游。一片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一朵朵比白玉还要精纯的云彩，开满野花的草原从我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天与地交界的地方。
　　还有就是那条玉色的河流。
　　如果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收不住脚步而掉进了河里，也许我这一生都与它无缘了。
　　那次掉进河里，有两个结果。一是差点被淹死，二是从河里带出了一块石头，绝色的碧玉。
　　据父亲母亲说，我被从河里救上来时，手里就紧紧攥着这块玉，而当他们掰开我的手，灵异的青光便在一霎间充盈了宇内。
　　更为灵异的是，到今天，我右手的五个指甲仍然保持着淡淡的、洗不去的碧色，纵然是玉石般的无坚不摧，除了同为和阗玉之精的锉刀，还没有什么能够奈何它们。
　　父亲母亲还说，那，大概就是和阗这古老大地上，万年的玉魂吧。
　　那天晚上，破旧的毡房中灯火如豆，我看到父亲的神色，一如冷刚。
　　“逸儿，把它还回碧玉河里去。”
　　我正把玩着那块玉，爱不释手，惊惶地放下它，我极为不甘地问：“为什么啊？父亲，它不是一块好玉吗？”
　　“嗤。”父亲笑了，“什么是好玉？”他拾起一柄软质的小锤，逐一敲响满地温润玲珑的玉器，清越的金石之声环绕起来。
　　“是啊，你看看这些好玉，哪一块的背后不是鲜血和杀戮，哪一块不是凝结了无数人的泪水？难道这样的玉，也可以算是好玉？”
　　父亲的语调逐渐上扬，变得慷慨激昂，我看到他眼里的血丝仿佛都活起来一样，那样的父亲，真是充满了狠戾之气。
　　我吓得大哭。哭声惊动了酣眠的母亲。
　　母亲睡眼惺忪地披衣起来，柔声哄我。
　　“逸儿乖，不哭，告诉娘，哪个欺负你了？”
　　“呜……爹要我把那块玉送回河里……”
　　我清楚地看见母亲的面颊抽搐了一下。
　　“唉，”良久，我听到一声叹息，“你先睡下吧，逸儿。”
　　那晚，琢玉之声未曾间断。据附近宿营的牧民说，一阵灵异的青光从这毡房内透出，竟令星辉月华为之失色，父亲母亲说了一夜的话，每句都像是绝望后的释然。
　　旦日晨，当鲜乳般纯净的阳光开始抚摸我的眼睑，我起身，发现毡房内除了一地碎玉，什么也没有剩下。
　　我的父母就像阳光下的露珠，在那个早晨蒸发得无影无踪。
　　我惶恐，焦虑，乃至呼号，我赤足在漫漫草原上奔跑寻找，然而，除了一些散碎的流言，什么也没有得到。
　　——那块不凡的玉，果然招来了贪婪如饿狼的和阗王。
　　——我的父母，就这样被王的手下掳走了，也许，他们从此被豢养在王宫，过着年复一年笼中鸟般的生活，又或者，他们已经静静躺在了苍穹之下的某处，他们的血浸透碧草。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此后的岁月里，他们的人生都与我再无交集。
　　陪伴着我的，也只有这块一出世便带来灾祸的玉而已。
　　它已经被父亲母亲琢成一只玉镯，在我的手腕上散发出温润青碧的光泽。
　　朔风哑着嗓子席卷整个草原，我望着手上的碧玉钏，怔怔地流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有重大bug，自己把自己pia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