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悲欢》零界点

35、第三十五章

　　易千由来到乱葬岗前，眼之所见的情景逐渐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远空疾速飞来一只乌鸦，那只乌鸦在上空盘旋，原本停在枯树上的那几只乌鸦便飞离了枝头，向沧澜飞冲而去。

　　沧澜的结界会自行修复，沧尽毁掉沧澜的结界既是借机脱身，也是为了给予天神们足够长的时间处理掉结界里的东西。那只远空飞来的乌鸦则是受困于结界的乌鸦之一。

　　结界内吞食过大量神族骨肉的鸦群受制于结界千年，无法化形，无法冲出结界，早已心生魔障。

　　结界整个崩碎后一群天神追杀了它们一夜，它只不过跟随了第一时刻逃出来的那一批，战战兢兢地躲进了山林里。

　　当它再次见到沧澜，想吃掉她的念头依旧十分强烈，失去结界的压制，再吃掉神的血肉也许就能成神了。它不确定沧澜手心上的乌鸦是不是能化形的那一只，也不想招来天神，于是驱使那些普通的乌鸦去攻击她。

　　“阿征，不许变人形，也不许用灵力。”沧澜提醒着征，四下张望，单手攥住征不让他出来，捡起地上的枯枝挥赶那些普通的乌鸦，为了不牵连易千由这个凡人，准备引着它们跑走。

　　易千由见沧澜被乌鸦围攻，来不及疑惑其他，本能的快步跑过去。它们都专心攻击沧澜，飞得低，他伸手便能抓住它们用力捏着狠狠甩到地上，最多两三个来回它们就重伤不起了。

　　乱葬岗周围常有野兽出没，那些白骨便是它们刨出来的。

　　血鸦当即换了趋使的目标，令周围的野兽进行攻击。

　　易千由望着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的野兽，心想今天的黄历是不是写着“诸事不宜，最忌出门”？

　　他背对着沧澜半蹲下道：“上来，我可以用轻功带你出去。”

　　沧澜轻皱起眉，点了点头，爬上易千由的背。

　　易千由起身飞跃，蹬着向他们扑上来的豺狼虎豹，借力使力，顺利逃出了包围圈。

　　待他落地后想跃向路左侧的树林，背后一股冷风袭来，右腿骤然刺痛，身体失衡落了下去，他急忙松手，反攥住沧澜的一只手腕，把她甩进了右侧的草丛里，他自己则落到碎石路上，兽群将至。

　　右腿的疼痛扭曲了易千由的面目，似乎骨折了。

　　血鸦偷袭易千由，成功阻拦他们逃脱。

　　眼看胜利在即，一道雷光从天而降，将血鸦劈了个灰飞烟灭。

　　远处的六天神叹了叹气：“唉，这个都已经开始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了，再找找有没有漏网之鱼。”

　　兽群失去血鸦的控制，本能地害怕着什么，即刻四慌而散。

　　易千由只隐约看见那只奇怪的乌鸦被雷劈没了，兽群跟着散了，阴暗的天空竟也开始放晴了……
　　他咬了咬牙爬起来，得回去找老乞丐，他可不想老乞丐的尸骨成为野兽的磨牙棒。

　　血鸦没了，沧澜呼了口气，把征放到肩上，跑回路上扶易千由，问道：“你要回那墓地祭拜亲人？”否则她也想不出来一个少年哭着跑来墓地做什么了。

　　易千由推开沧澜，坐回地上撕裤腿缠裹住腿肚上的伤口，拒人千里的语气道：“你走吧，我不需你搀，自己能走。万一又有乌鸦、猛兽突袭，我可顾不上你。”

　　沧澜沉默了一会儿，走进道路另一侧的树林里费力掰扯下一根树杈，去了多余的枝叶给易千由当拄拐，笑道：“放心，猛兽都被吓跑了，乌鸦能跑到这儿的肯定都是普通乌鸦了。”

　　易千由讶异地看向她：“你……是神仙还是妖魔鬼怪？”

　　沧澜想了想：“不是妖魔鬼怪，但目前和凡人也差不了多少。”神是神，仙是仙，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不过她不能告诉他她是神，哪有神有她这么没用的？

　　易千由惊得语滞半晌，那就是神仙了。神仙的皮肉应该很招妖魔鬼怪喜欢，她又说自己弱得与凡人差不多，一身伤估计就是妖魔鬼怪抓出来的。虽然她也可能就是凡人，但他不打算纠结这个，回去找老乞丐为首要。

　　易千由拄着树棍回到乱葬岗，很快便在枯树下找到一口沾着黄土的棺材，解下外袍铺在地上，双手合十默念：“爷爷对不住了。”屏息敛气推开棺盖，将老乞丐的骸骨放外袍上包裹起来，抱着它摇摇晃晃地站起。

　　沧澜看着穿着单薄里衣的少年一边抱着包裹一边拄着树棍艰难地前行，眉头皱得更深，说道：“要不我拿着吧？你因为救我而受伤，送你回家是应该的。像你这样顾此失彼，天黑都回不去。”夜里的危险可比这青天白日里的要多得多。

　　易千由回想起老乞丐说自己走这条路要花一天的时间，不由得凄然而笑，让沧澜从他手里拿过包裹，顺便把钱袋给她，只说：“这钱我也用不上，送给你了。”见到一个姑娘有难，出手相救是本分，钱是见她落魄，当作她帮自己拿老乞丐遗骨的报酬。

　　征呀呀叫了两声，沧澜才接过钱袋。送易千由回去后她正好可以去看大夫。

　　路上，乌鸦征飞到沧澜的头顶，蹦跳地叫唤：“呀呀呀！”

　　沧澜当作没听懂，征不能随意动用灵力不代表他不能开口说话，毕竟一只乌鸦在有人烟的地方说话会被当作妖邪，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沧澜与征心有灵犀，征不说话，只用乌鸦的叫声，沧澜也能猜到征要表达什么。有钱了能去看大夫了。
　　沧澜提醒道：“阿征，尽姐姐说过你不能情绪起伏太大。”

　　征突然不叫了，改扒拉沧澜的头发。

　　易千由问：“这只乌鸦也不普通吗？”如果那怪异的乌鸦攻击她是因为她带着的这只乌鸦呢？

　　沧澜回道：“阿征和我一样。”接着意识到什么，赶紧补充道：“你放心，现在我们和普通人差不多，不会招惹妖魔的，只有之前那只血鸦是例外。”它知道他们的身份，当然会攻击了。

　　天边的夕阳几近完全隐退，易千由狼狈地拄着树棍走进了北城门，而后走城门的左手边夹道，身后跟着更为狼狈的沧澜。征窝在她头上，睁着猩红双眼观察四周有没有人。

　　武丞相府的后面是一大块田地，曾经易千由站在屋顶上观察过府外的布局，田地的尽头是树林，树林再往前是城墙。他只愿路途真的就如此简单，毕竟他只能靠猜测，没走过，如何得知是否能走到树林？

　　他只不过在尽量舍远求近，尽量避开人多之地。因为老乞丐的骨骸在沧澜手上，他拄着拐杖不好拿，他们又都受着伤，还带着一只乌鸦，要是被昨天骂他的那些人看见了，指不定又是一轮骂战，他现在可没心力骂人。

　　路线和想象中的差不多。磕磕绊绊两个时辰后，易千由敲开了武丞相府后院的门。

　　罗且开了门，在他惊异的目光下，易千由走进院内，然后如突然脱力般直接瘫倒在地。

　　“小易？！”罗且顾不得其他，背起他就朝大厅跑去。

　　沧澜站在门外，歪头看了看目之所及的院内布局，决定……还是先等着吧。

　　她大可将骨骸放到院内，然后一走了之，但如果那少年没来得及说，又被下人发现这骸骨，转去告诉宅院的主人，而主人不知这是那少年的爷爷，以为是谁的恶意诅咒，不就会被扔回乱葬岗了？

　　她头上的征依旧窝得稳稳当当，似是乏了般张喙打了个哈欠。

　　沧澜坐到门外的台阶上，骨骸被放到一旁，拿出易千由给她的钱袋，数数有多少枚银子。征也跳了下来，在台阶上蹦蹦跳跳地抬爪踢沧澜撒出来的银子。沧澜见此，没忍住伸手去逗逗他。

　　杨丘仞哪会真的一掷千金？一钱袋的银子足够穷人过活了。

　　半个时辰后，屋里来了人，易千由腿上简陋的包扎被换成了木板和绷带。他被罗且搀扶着，站在众人之前的是杨丘仞。

　　杨丘仞对沧澜道：“姑娘帮了老夫的徒弟，也算是帮了老夫，为表谢意，请姑娘屋里坐坐如何？”

　　深夜，易千由一把火将老乞丐的尸骨火化，装进了骨灰盒里，经历了今天的事，唯有放在他的房间供着才能让他安心。

　　杨丘仞与沧澜聊了聊，知她无父无母，无处可去，前路茫茫，便收留了她……

　　因易千由腿断了，故只能停止练武，专心习文。

　　第二日，易千由便拄着拐杖走到隔壁的老太傅家里背《简史》去。

　　老太傅昨夜听了易千由的事，知他最近比较忙，明确说了背《简史》的事可以拖两天，不急。
　　但易千由却主动带伤上门背书，如此勤奋好学，着实令老太傅感动了一把。

　　感动归感动，考核完《简史》，老太傅便回房去把一本是《简史》厚度两倍的书搬了出来，上书《简史Ⅱ》……

　　易千由忍不住嘴角抽搐，内心吼道：一本不够虐身心，再来一本更虐的？啊——！

　　老太傅摆手示意他安心：“背这本的期限很长，你什么时候可以在你师父那里出师了，老夫便什么时候考核你此书。”

　　等易千由夹着《简史Ⅱ》回到武丞相府里时，杨丘仞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张纸条。杨丘仞看完后额冒青筋地将其揉成一团，而后碾成粉末。

　　易千由有些好奇，究竟是何事能除了他还能惹怒他的师父，他走上前去问道：“师父，什么事那么生气？”

　　杨丘仞道：“还记得当初小渡说的在广茯城遇到的登徒子一事吗？”

　　易千由想了想，点头：“嗯。”

　　杨丘仞继续道：“小渡他们昨夜抵达广茯城，于城中一家酒楼住下，熟料那登徒子为了报复，命人夜间火烧酒楼！所幸那九个暗卫发现及时，小渡与青青都安然无恙。如今林兄也正赶往广茯城亲自处理此事。”

　　“既然林小姐没事，而文丞相大人又介手此事，师父便应该安心才是。”易千由刚开始以为林云渡有个三长两短了，心惊了一阵，一听完才发现，原来只是因为师父他老人家现在才知道这事，晚了文丞相一步，在生闷气。

　　——

　　在回皇城的路上，林云渡问：“九位怎么称呼？”
　　九人依次回答：
　　“老大。”
　　“老二。”
　　“老三。”
　　“老四。”
　　“老五。”
　　“老六。”
　　“老七。”
　　“老八。”
　　“老九。”

　　林云渡和青青：“……”

　　林云渡再问：“你们没有名字？”其实她就是想借机帮青青问老五的名字来着。

　　老大残忍地点头：“嗯。我们都是衡国各地被文丞相大人收养的乞丐，名字就是在暗卫中的排名。暗卫不需要多余的感情，名字也是为了方便称呼而存在，这就是我们的名字。”

　　文丞相府暗卫分有五批，原本每一批开始都有二十人，现在他们这一批就只剩九人，二十人中有人死去或年满四十离府，后面的人就会往前排，套用前者的“名字”。

　　夜宿客栈，青青见林云渡一直拿着那个塌了一大块的苹果盯着看，什么也不干，也不吃，还傻笑。

　　青青偷偷伸手过去，林云渡赶紧收手，把那个苹果抱在怀里，嗔道：“不许动，这个苹果是我的！”

　　青青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完好的递到林云渡面前，不是不知道林云渡拿着的那个是之前易千由用来砸小偷的，而是青青就要逗一逗自家小姐。“喏，小姐，你那个坏了，要吃就吃这个吧。”

　　林云渡抱苹果抱得更紧了：“不，我就要吃这个！”

　　突然，老六破窗而入，焦急道：“不好了，要走水了，快走！”

　　被九位暗卫救了不少次，林云渡和青青自然是想都不想就随老六跑下楼去。

　　一路上既没看见火光烟雾，也没听见吵闹声，跑到一楼林云渡才反应过来：“你骗人，哪里着火了？”

　　老六叹气：“马上。”
　　他在外面守着时可是看见客栈外面鬼鬼祟祟的几个人在洒着什么，酒味特别重。

　　老六话落，烟雾就跑进来了……

　　九个暗卫有惊无险的将林云渡主仆二人送回了文丞相府。

　　待林乘风处理完广茯城恶少的事回来，老大才将杨丘仞交给他的书信呈给林乘风。

　　林乘风攥着信来回走了半天，最后放弃逼林云渡习文，令他们九人做林云渡的师父了。

　　那他们在回府之前所做的担心不就是多余的了？

　　杨丘仞在林云渡住进武丞相府里的那一晚就将这封信写好，次日给了老大……信上写的大抵是希望林乘风别罚林云渡罚得太重，习武也没什么不好，随后列举条条益处。

　　林云渡爱四处瞎跑，关也关不住，管又管不住，老太傅还不反对林云渡习武，长子和二女儿都偏宠她，她即便这辈子嫁不出去，什么也不擅长，那也沦落不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地，有了武功倒还能自保，林乘风就只好遂了林云渡的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