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越短篇集》茶心

6、破尘

　　破尘
　　一、破尘剑侠
　　“几位看官确实不知，这破尘剑侠却是我破尘镇的头号剑侠，面如冠玉，冷若冰霜。”说书人讲得唾液横飞，好不快意。
　　“他住于何处？”一个空灵的声音响起，一个蒙面的人问道，一双猫眼睁得奇大，琥珀琉璃，映得小茶馆熠熠生辉。
　　“破尘剑侠居无定所。”说书人似是炫耀一般，言语中尽是豪气。
　　他微微一晃额头，轻叹一声，坐了下来，呢喃道：“破尘剑。”
　　另外一名茶客走了出去，绕到胡同中，那般空灵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便是破尘剑侠。”
　　那人缓缓回头，冷冷道：“不错，我便是破尘剑侠。”
　　翩若惊鸿。
　　尘心未了，何以破尘？
　　二、破尘剑
　　“不知你苦苦寻找我，究竟为何？”那人冷冷问道，听不出分毫感情变化。
　　“破尘剑。”他亦回答得冷淡，“我要拜你为师，学破尘剑法。”
　　“破尘剑，剑破尘。”那人离他近了些，打量了半天，叹道，“你尘心未了，何以破尘？”
　　他笑得放肆，轻浮的手抚上了他的脸，轻轻柔柔地说道：“你亦尘心未了，何以破尘？”
　　那人正色道：“破尘剑法学后，便再也不可动凡心。每动一次凡心，就会有刻骨之痛。你年纪尚轻，不必执着于此。”
　　“心都没了，怎么动？”他遥遥望向东边，飘忽地像是天上仙子，墨绿色的头发，一时多少柔情。
　　“还有……”那人不知为何却是浮上一层红晕，霎时有面色苍白，“破尘剑法，须两人赤裸相对，以对方的内力护住自己……”
　　破尘剑，剑破尘。尘心未了，何以破尘？
　　三、破尘剑法
　　他面色微微一红，似处子初抹胭脂般曼美。他定住心神，淡淡道：“我要学。”
　　“挥剑踏破红尘，逍遥恰似无情。”那人眉目间流露出了淡淡的柔情，“我收你为徒。”
　　“多……谢。”他的喉咙间发出奇怪的声响，眼眸中有不符年龄的伤感。
　　“自古多情空余恨，唯有破尘是命门。”那人的身形越来越淡，最终隐到了雾中。
　　他垂帘一笑，白色的身影随之而去。
　　面纱落，胭脂红。面如芙蓉柳如眉，惊为天人。
　　风儿在轻叹，尘心未了，何以破尘？
　　四、破尘居
　　那一日的偶遇便草草终结，茶馆依旧说着天下事，羽扇摇起满天霜。
　　涓涓的流水唱着山歌，爱美的弱柳为自己打扮着，不时照一下镜子。水中映出了一个小楼阁，上面写着：“破尘居”。
　　我欲破尘任逍遥，奈何天下痴情多。
　　不愿再问红尘事，万里河山破尘着。
　　那一日，那人问他，为何想要破尘。
　　他说，心都没了，索性任意一回。眼眸中的华彩，蒙上了水雾，让人看得不尽真实。
　　那人说，那便住在“破尘居”吧。
　　他嗤笑一声，道，好无趣的名字。然后，就定居在了破尘居，一住就是十年。
　　风云变幻，天山共色。
　　倒敌不过从流飘荡的小船，潇潇洒洒。他这样想着，破尘剑刺中了桃花的花瓣。
　　那人微微颌首，又面色苍白地回屋。
　　破尘居，破尘剑。
　　只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素以冷酷无情著称于江湖的破尘剑侠为何会如此痛苦。
　　只因为，人面桃花相映红。
　　尘心未了，何以破尘？
　　五、难破尘
　　十年，让那人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他为什么想要破尘；再比如，皇家所悬赏的越前龙马在哪里。
　　尘心未了，何以破尘？那人讽刺自己，眼眸中无限感伤。
　　破尘难，难于上青天。
　　他依旧会去茶馆听书，去花满楼吃烤鱼，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可是，沧海桑田。
　　那人偶尔有一次坐在了茶馆内，听说书的将宫闱传奇，结果迷迷瞪瞪的就睡着了。
　　说书人将惊堂木一拍，半昏半醒的他听见了那么一句：“当朝天子的皇后便是在十年前的八月十五迎娶的，那日正是黄道吉日……”
　　似乎，正是自己碰到他的日子。那人付了茶钱，走了出去。
　　他说，你怎么学我一样贪睡了。
　　那人默默无言，转头向了墙壁上的皇榜。上面写着，黄金万两追踪越前龙马。
　　心口很疼，那人明白，自己动了太多次凡心，时日不多了。
　　破尘实在是太难了。一个活人永远无法破尘。那人说道。
　　他回眸一笑，不做言语，继续逗猫。
　　蓦然想起当初自己师父的话：尘心未了，何以破尘？
　　六、破尘人
　　很久很久以后，那人告诉他，自己叫手冢国光。
　　眼光的交错中，刚正的手冢第一次心虚地低下头，带有闪躲的意味。手冢说，我不希望你忘记我。
　　他笑了，很纯真地笑了，像是出生的婴儿一般天真无邪。他说，你又不会死，我怎么会忘记你。
　　转身的刹那，他没有看见冰山融化的样子。黑褐色的眼睛里，有柔情，浅得比刻骨还深。
　　等到他快死去的时候，他回忆起往事，耳边响起手冢的话：一个活着的人是无法破尘的。
　　那时，他才明白，为什么手冢的眼光会那么哀伤，那本剑谱的第一页就很明确地写了，修炼破尘剑法而无法破尘者，心动则尘动，必受重伤。
　　即便是像手冢这样的人，依旧会坠入尘世。
　　动了多少的心，就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如果没有他呢？
　　黄褐色的剑谱在风中翻起，上面有手冢写的几个字：“尘心未了，何以破尘？”
　　七、破尘墓
　　手冢死了，他把手冢埋在了破尘居旁的一块地里。
　　物如是，人已非。
　　或许只有一个人死了，才能真正的破尘。
　　再过很久以后，墓上长了很多的青苔。你若拂去，便可看见几个小字：破尘剑侠手冢之墓。
　　人若不死，尘心难了；尘心未了，何以破尘？
　　八、破尘
　　墙壁上的皇榜被贴了好几次，都只有一个内容：黄金万两追踪越前龙马。
　　他又蒙上了面纱，坐在茶馆里听书。走出茶馆时，一张纸飞下，却是皇榜。他目不斜视，疾走而过。
　　灵隐寺内，一个白胡子的老和尚手执黑子，淡淡地说道：“公子终于破尘了。”
　　他手执白字，淡淡回应：“已成往事了。”
　　直到后来有一天，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白胡子的老和尚和他下棋时，貌似无意的说道：“不知公子知不知道，皇帝死前的最后几句话？”
　　他垂眸不语。
　　老和尚落子，道：“他说，越前龙马，我爱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岂料两处茫茫皆不见。他还说，如果可以，可不可以再爱我一回。”
　　白子洒落。
　　老和尚说：“公子，你又入尘世了。”接着便收起棋盘。
　　他不语，黯然离去。
　　以后，他再也没有来过，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老和尚常常自己与自己对弈，淡淡道，死不一定可以破尘。
　　可他早已不想破尘了。
　　———————————————《破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