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月风白》Rainta

3、今天小薛倒台了吗（二）

　　“你不知道‘双璧’是哪两人，倒是情有可原，毕竟是六年前投降突厥的孬种，不值一提！但是你不知道‘风狼’是谁，那你可真是枉为秦人，此人便是去年冬月刚荣升一品骠骑大将军的薛舟月。话说薛舟月此人，年少时金吾卫出身，整日游手好闲、飞鹰走狗，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直到灞上兵变，薛舟月应征入伍，随军北上……”

　　酒肆请的说书先生讲起故事，总是喜欢一长串铺垫，虽然已是被说道了四年的旧本子，但他仍然恨不得将薛舟月的身家一一说道个清清楚楚。毕竟，两天前薛某人身上刚闹出一桩命案，即使是说烂了的故事，也有人愿意听上一听。

　　“薛舟月王八蛋。”

　　雅间里传来一句骂声，伴着冷漠的嘲笑。

　　原来是一名名叫陈雍也的副尉在此设宴，庆祝自己荣升仁勇副尉。许是雅间外说书先生的声音实在太吵，陈雍也这才忍不住咒骂了起来。毕竟，那薛舟月已经入了大狱，没了爪子的“风狼”，只能算是一条狗。

　　陈雍也的语气有些自负，说道：“我看那薛舟月，不过尔尔。”

　　这话颇有几分“我孰与城北徐公美”的味道在里面，一旁的属下们自然心知肚明，一个个扯出一副谦卑的笑容，用夸张而又贫乏的语言赞美陈雍也。

　　“薛二此人外流戍门吏出身，您是入流的仁勇副尉，他的出身哪能和您比呢！”

　　“所言甚是！薛二这浪荡子走了运道，不过是个弄臣，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陈雍也正高兴着，却瞥见坐在对面的岳公冶沉默不语。

　　这岳公冶曾经是陈雍也的上司，岳公冶是个中正严明的人，他见不得陈雍也的偷奸耍滑，曾经让陈雍也在众人面前难堪，以至于陈雍也一直怀恨在心，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折辱岳公冶一番。

　　陈雍也佯装呵斥属下，说道：“尔等溜须拍马小辈，我难道听不出来？你们都没见过薛舟月本人，净是胡说八道。”继而，陈雍也望向岳公冶，笑道：“岳大人怎么说？”

　　说来也巧，薛舟月年少的时候，曾和岳公冶同为戍门吏，也算是共事一场。只可惜，两人同道不同命，一个十年间飞黄腾达官居一品，一个止步小小的九品执戟长。陈雍也是想故意酸他，想听听大家口中公正不阿的岳公冶是怎么评价曾经的同事的。

　　岳公冶显然是看不惯陈雍也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但他也并不想多和陈雍也这样的人多费口舌，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话：“时也命也。”

　　时势造英雄。

　　陈雍也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他想听的是众人口中严明中正的岳公冶挖苦薛舟月，让大家看看岳公冶也有小人嘴脸的一面。他反唇相讥道：“时也？命也？所以，岳大人八年来未曾升迁，也是‘时也命也’咯？”

　　岳公冶八年未曾升迁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又不敢明着说，生怕惹恼了岳公冶。若不是不招大都护舒连珠的待见，也不至于八年不升迁，让陈雍也这等鼠辈踩在头上耀武扬威。

　　“忠于职守便好。”岳公冶的语气又冷漠又敷衍。

　　陈雍也白了一眼岳公冶，嗤笑道：“我看是你不会见好就收……”

　　“闭嘴！”陈雍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岳公冶大吼一声。

　　“见好就收”这四个字，岳公冶不是第一次听到，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再忍一忍，但他此刻实在是忍无可忍。只见岳公冶一掌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怒道：“陈雍也，你欺人太甚！试问清白人家，怎会舍得让姊妹去做这种勾当？他舒连珠是高门显贵又如何，难道要为这一丁点儿的蝇头小利，让自家姊妹当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

　　清白人家的姊妹当了别人的外室当然是有辱门风的事情，但是对方是权势熏天的大都护啊。陈雍也知道这不光彩，但他心知借别人十个胆子别人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说三道四，然而此刻岳公冶毫不留情地说出了口，这让他耻辱感顿生。

　　陈雍也顿时脸色铁青，捋起袖子，一把揪起了岳公冶的衣领，狠狠地说道：“你姓岳的祖上倒八代都不过是个司戈，你算个什么东西？”

　　“难不成，那舒连珠把你当个东西看？他若真的提拔你，以他的权势，又怎会让你当个九品副尉？他不过是给你块骨头啃，你倒真摇着尾巴欢欢喜喜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眼看着情况不妙，在座之人纷纷起身把陈岳二人拉开。

　　私下里，大家都知晓陈、岳二人积怨已久，虽然如此，但双方始终隐忍着。许是最近春日宴临近，京城治安压力大得很，那三碗桂花酒下肚，心里的怨恨不吐不快。

　　正当众人见势不妙之时，酒楼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门的人是校尉柳八佾，也算是金吾卫中的小头目。他是个喜怒形于色之人，看他眯着眼睛咧着嘴的模样就知道，应该是心情不错。

　　“大清早的，吵什么？”柳八佾掸了掸衣上雪花，将袍子脱下，递给了属下。

　　柳八佾并没有追问陈岳二人争执所为何事，与之比起来，还有一件更值得当谈资的事儿。

　　柳八佾道：“薛舟月出不来了。”

　　岳公冶坐到了角落闷声不说话，陈雍也则顿时变了一副嘴脸，笑嘻嘻咧着嘴迎了上去。

　　陈雍也道：“京城满座高官，谁手上没几条人命呢？他又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谁动得了他？”

　　柳八佾道：“突厥那边儿的人不肯放过他。”

　　虽说大秦与突厥去年冬月已经言和，但突厥不会忘了薛舟月的一箭之仇。

　　当年乌古斯残部被困谷口，驻扎在一片荒原上。当晚，四面的茫茫荒草作响，众人惊骇。乌伊支单于惊闻，出营探看，环顾四周，问左右是否秦军来犯。左右手下料想秦军绝不可能调兵如此之神速，遂安抚单于。一曰：“是风。”一曰：“是狼。”话音刚落，秦军大旗迎风而起，为首的将军弯弓一箭，单于猝不及防被射中右眼。薛舟月的“风狼”的称号，便是乌伊支单于右眼上一箭换来的。有人一战成名，就有人恨之入骨。

　　听闻此事，陈雍也脸色一变，先是震惊，继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此事于大都护，那可是喜事一桩啊，铲除了薛舟月这一眼中钉肉中刺，大都护加官进爵指日可待。”陈雍也亦是喜笑颜开，虽是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之事，但他心里充满了莫名的盼头。

　　金吾卫们的冷眼旁观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起源于薛舒二人的朝堂之争。二人之争，不为名不为利，只为让对方永远消失在京城。

　　正当满座哗然时，不知是谁碰碎了桌上的桂花酒，“哐嘡”一声脆响。

　　柳八佾脸上的笑容一僵，兴致顿时消散，大吼道：“一定是柳辞这个大手大脚的蠢小子，就知道坏老子的好兴致！”

　　柳八佾口中的柳辞，便是从山阴乡下赶来京城投奔他的外甥。念着是自家亲姊的独子，他便将柳辞安排在手下当差。但这外甥实在蠢钝，柳八佾甚是不喜。

　　柳八佾吐掉口中的花生皮，骂道：“蠢小子，这要是在大场合，给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柳辞站在角落，还有些青涩稚嫩，在满是酒气的金吾卫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自知身份卑微又不讨人喜欢，索性不说话，跪在地上捡酒壶碎片。

　　“哑巴了？你倒是说话啊！”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狗东西，你敢说不是故意的？老子是你舅舅，老子还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柳八佾突然间勃然大怒，连拍好几下桌子，瓷碗里的酒都被震得晃了起来。

　　柳辞吓得低下了头，嗫嚅道：“我……我只是不懂，突厥人陷害我们秦国的大将军，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笑？”

　　“陷害？你这个词就用得不对，分明是薛舟月咎由自……”柳八佾的话说到一半儿，脸上的笑容一僵。如果他没记错，那天正好是柳辞这小子轮到巡街。

　　柳八佾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逼问道：“你小子知道些什么？”

　　“不……不……”

　　柳辞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平日里什么累差苦差都是他来干，以至于他有一丁点儿小心思，都能被柳八佾一眼看穿。柳八佾冷笑一声，反问道：“是吗？希望你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薛舟月就是杀人了，天要他亡，他不得不亡。”

　　柳辞急了，连忙说道：“天道昭昭，且不说旁人，还有国柱爷呢。”

　　“息风白？”

　　息风白确实是个厉害角色，虽是微末商人出身，但他慧眼独具，一眼相中了被贬为庶人的玄宗皇帝，举义旗，扶皇室，筹粮草，集军资，游说各方将领，临危受命和谈，没有一样不是完成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但是，是人总是有缺点。息风白是个年轻又有钱的公子哥，顺风顺水的人生让他鲜少有耐心和隐忍力，年少成名让他心高气傲且目中无人。反倒是曾经被贬为庶人的玄宗皇帝，有着极好的耐心和脾气，对息风白也格外大度。

　　“他息风白是个高贵的富家少爷，心高气傲着呢，愿意插手这腌臜破事儿？指望息风白，不如指望老天爷开开眼。”柳八佾语锋一转，“再说，他出海经商去了，哪能这么快回来？就算回来了，薛舟月的坟头草都这么高了。”

　　“可、可是……”

　　柳辞话还没说完，柳八佾一巴掌就重重地扇了下来，打得他眼冒金星，直接趴倒在地上。

　　“你敢顶撞老子，要不是老子大发善心，你还得待在山阴老家，当一辈子的乡下小子。你想想，你吃的可是大都护手下的饭，大都护的死对头大难临头，应该高兴才是！”

　　这一巴掌下去，柳辞瘦削的身板没撑住，直接摔倒在地，眼冒金星，脑袋昏昏沉沉的。他使劲儿攀着桌脚爬起来，刚一抬脚就被凳腿绊住了，又一次狠狠地摔了个大趔趄。

　　旁的看戏的人哄堂大笑。

　　正在此时，外头的街道上传来执鞭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响。

　　“上柱国息公回京，尔等速速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