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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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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一刻,兰登坐在书房里,将融化的火漆倒在信封口处。无名的印章落下,火漆迅速凝固,一封信被严密封好。将会拆开它的人,就是昨天出现在夏恩宫的布拉德伯恩。信的内容不长,仅仅是写了公主在发烧的情况。不过,它的意味可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兰登是在直白地告诉布拉德伯恩,既然不会照顾公主,就不要离她太近。
三点左右,寝殿内的阳光艰难地钻过窗帘的缝隙,房间内暗得就像万物逝去的黄昏。蒂莫西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亚伯勒安静地坐在她床边,问她觉得怎么样了。
“呼,我感觉好多了。太阳已经落山了吗?”
亚伯勒把手掌贴在她额头上,“没有,现在是三点。您的烧也已经退了。”
“蒂莫西怎么样了?”门外是帕梅拉夫人温柔的声音。蒂莫西双手支着身体坐起,让亚伯勒把门打开,这才看见等在门外的兰登和珈克。他们俩一个站在门框左边,一个站在右边,都眼巴巴地向寝殿里望。她微笑着眨眨眼睛,告诉他们她感觉很好。
帕梅拉夫人一手举着一把镂空象牙扇,一手提起缀有透明蕾丝的裙摆,步步都是优雅。她来到蒂莫西的床边:“我亲爱的蒂莫西,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好多了,您不用担心。”蒂莫西握住她的手,视线落到那个祖母绿戒指上。
兰登慢慢移动到了屋内,珈克也借送水为由,站到了蒂莫西的床边。
“那就好。”帕梅拉微笑,轻轻摸她的头发,“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我舍不得你生病。”
蒂莫西跟着笑了。她感到一觉醒来的孤独被迅速冲散,她其实是被很多人爱着的,为此而感到幸福。
帕梅拉夫人是国王的第二任王后。她优雅又温和,虽然比蒂莫西大上二十岁,却从来不以蒂莫西的继母的身份自居。“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她是这样对蒂莫西说的。相处两年来,她确实会让蒂莫西感到快乐。
还有一件特别巧的事——帕梅拉夫人也怕金球。她说她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她被一个从山坡滚下来的金球砸断了腿,从那以后便对金球感到害怕了。她也曾问过蒂莫西为什么怕金球,蒂莫西支支吾吾,说她也是因为做了个奇怪的梦。
“那么一定是神给我们的指示,让我们相遇了吧。”
国王也很喜欢她和蒂莫西和谐的关系,每天的王室晚餐时会带上她,无声地宣告她完全是奥斯瓦尔德家族中的一员。蒂莫西也愿意让帕梅拉夫人做她的亲人,愿意让父亲将心思用在她身上。
“那么,今晚她能去陛下的阳耀宫吃晚餐吗,亚伯勒?陛下很关心她。”
“可以,夫人。”
蒂莫西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穿上鞋在寝殿内绕了两圈:“我已经没有不舒服了,头也不痛了,真的。”
“那就好,我很喜欢有活力的你。”帕梅拉夫人起身,“那么,我们晚餐见。”
“晚餐见,夫人。”
“我也告辞了,殿下。记得按时吃药。”亚伯勒有些不安,拿着药箱行礼,赶在帕梅拉夫人之前走出了门外。
“明天见。”
一众侍女官给帕梅拉夫人行礼,目送她慢慢走出夏恩宫。她一边下楼梯,一边看向夏恩宫的画像——蒂莫西小时候的肖像、蒂莫西母亲的肖像……
蒂莫西确实很像她的母亲。帕梅拉想到一些其他的事,心不在焉地走到了夏恩宫前面的花园里。她环顾四周,叫侍女官先回宫,自己一人向花园深处走去。
白色的短跟鞋撞在瓷白色的地砖上,发出嗒嗒的响声。一只黄色的蜡嘴鸟落在她面前,在地上轻快地跳来跳去。
“避开我做什么,亚伯勒?”她站在一个锥形小树前,将象牙扇攥在手心。
亚伯勒把药箱抱在怀里,从灌木后走了出来。蜡嘴鸟吓了一跳,扑棱翅膀迅速飞走了。
“你已经是御医了,居然藏在灌木后面,仅仅是为了躲着我?”
“帕梅拉夫人,我只是不知道跟您说什么。”
“我们本该时常叙叙旧的,你却连见我都不想——我们已经认识十六年了啊。”
“是。”亚伯勒低着头,将药箱僵硬地放在地上。他不想再提过去的事。
“你没跟别人说过关于我的事吧?”
“没说过。”
“没人知道我们认识?”
“没人知道。”
“那就好。那么你和别人说过卡森的事吗?”
“没说过。那个名字,我已经十五年没再提过了。”
“啊啊,卡森已经死了十五年了。”帕梅拉坐到长凳上,用手掌捂住眼睛,不让亚伯勒看见她的表情。
“我一见到您就会想起卡森,想必您也一样——这就是我躲着您的原因。”
“但卡森不希望我们忘记他。”
亚伯勒低头默不作声,黄色的蜡嘴鸟偷偷落在了他的药箱上,用小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人。
“你走吧。我不强迫你必须要来见我,但你一定要要保守秘密。要是不能,你也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帕梅拉摆手。
蜡嘴鸟跳下小药箱,亚伯勒行了个礼便快步走了。她独自在花园里逛了半天,对着草地上开到一半的花儿和旁边的鼹鼠洞发呆,直到她的另一位侍女官找到她——
“陛下叫您去阳耀宫一趟,他的米露刚才去世了。”
米露是国王养的一条鱼,他十分喜欢它。
“嗯,我现在就去。”帕梅拉摸摸自己的发型,“我的头发没有乱吧?”
“没有,您还是如此美丽。”
太阳已经落山,蒂莫西身披长外套,聚精会神地坐在自己的小梳妆桌前,将布拉德伯恩送她的那个小盒子放在手心。不知怎的,它竟被关得死死的,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打不开。明明小盒还是昨天的原样,谁也没碰过……
“怎么了,殿下?”珈克伸出手,“我来帮您打开吧?”
“我打不开它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珈克接过,用力想将这小盒子掰开,可它就像上了锁一般纹丝不动。兰登在后面看着对小盒乱发力的两人,走上前来,迅速抽出腰间那柄闪着冰冷银光的剑:“我把它劈开。”
这遂了珈克的意。他把盒子封死,就是不想让蒂莫西轻易打开它,让她看不见那对耳环。这回兰登要是把盒子劈开,里面的耳环一定也碎成了两半。兰登其实一定也是这么打算的。
两人这时一唱一和,珈克顺势把小盒子摆到桌子上。兰登的剑差点就要落下,蒂莫西这才反应过来,抓住兰登的手臂:“等等,兰登!”
“怎么了?”
“不能直接劈开!里面的耳环怎么办?”
“不会坏的,放心吧。”
“那也不能劈开这么漂亮的盒子啊。”蒂莫西摇摇兰登的小臂。
“好吧,那就把它摆在首饰柜里。”
“要不我们——”
“我们怎么?”
“我们出宫,去找首饰匠把它打开吧。”
“殿下,出宫……”珈克插嘴。
“咱们三个一起去,珈克也来。”
“好的。”珈克迅速放弃阻止,满脸都是期待。他能名正言顺出宫的机会少之又少,能和蒂莫西一起出宫,可会是件特别有趣的事。
“殿下,您该去阳耀宫吃晚餐了。”芮妮一直在留意时间,终于上前提醒。
“我这就去。”蒂莫西将小盒子放到抽屉里,让芮妮帮她整理头发。
她穿了一件高领宫装,和来接她的侍从官一起向阳耀宫走去。推开宫殿餐厅的大门,陛下坐在水晶灯下的长桌前,帕梅拉夫人坐在他左侧,用扇子掩着面,一副刚哭过的样子。
“晚上好。”蒂莫西坐到国王右边的位子上,“夫人,您怎么了?”
“米露死了。”
国王叹了口气。他已经养米露五年了,每天早上都会亲自给她喂食,看她的鱼鳍在水中摆动。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蒂莫西:“……你的感冒怎么样了?”
“我已经好了,不用担心了,父亲。”
“那就好,我不希望你生病。”
晚餐的气氛因米露的死而变得沉闷。蒂莫西没见过米露几次,自然也没什么“感情”,自己慢慢吃着牛肉咸派。国王多喝了几杯葡萄酒,餐桌静悄悄的,仆人也紧张得不敢喘大气。等主菜吃完了,厨师长将甜点端来摆在桌上,蒂莫西一抬头,瞳孔一震——乳白色的布丁被放在一个完整的金色的球形杯里。
蒂莫西和帕梅拉夫人的勺子都僵住了。金色的球是宫里的大忌,侍从们都口耳相传,避之不及,今天他们却竟敢端出这样的餐具……她们看向国王,想让他责骂厨师长一顿,可这时国王居然也没什么反应——看来是他有意为之。他一直都尊重两人讨厌金球的习惯,可他今天想到,她们这一生不可能再也看不见金球。与其退缩,还不如克服,这一切都是他的命令。
两人放下勺子不安地对视。蒂莫西害怕之余,还十分不解——她一遍遍地解释自己很怕这个,为什么父亲还要让他面对呢?为什么还要给她的伤口撒盐?
帕梅拉用餐巾擦擦嘴,将餐巾直接盖到了那餐具上。
晚饭在尴尬中结束,国王有些微醉,在事后命人将这个精美的球形餐具送到她们各自的寝殿去。
“父亲为什么不理解我!”夏恩宫内,蒂莫西把头埋在枕头里,呜呜地哭。
“我白白为他的米露落那么多泪!”阳耀宫内,帕梅拉夫人用手帕捂住脸,泪如雨下。
“砰!”兰登一剑劈下,金球碎作两半。
“砰!”帕梅拉的小槌不停地砸下去,直到那镂空的金球变得和盘子一样扁才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