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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蒂莫西上午去过阳耀宫,灰溜溜地回来了。过了一会儿,有骑士来通知兰登,说陛下因为他保护公主有功劳,赏赐给他一枚银勋章。从今天开始,花园里的骑士们都交由他管理。珈克也获得了一枚方形的海蓝宝石,身份没变,依旧是男仆。

      “蒂莫西——殿下——!”兰登走了过来,“您和陛下说什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手里抓着勋章,在蒂莫西面前晃了晃。

      “就说了昨天的事,说你们保护我了。”

      “你傻不傻!说那些做什么?有什么好处?”

      她用手指点点银色的勋章:“这不就是好处吗?”

      “不是对我,是对你!我们不是偷偷出宫的吗?为什么还要告诉陛下?”

      “我想,至少你们能受些赏赐……”

      “我跟在你身边,就没想过用保护你来换赏赐。”

      “我对你们好也不行吗!”蒂莫西气鼓鼓的,兰登把徽章装在口袋里,双手捏住蒂莫西的脸。

      “下次别这样做了,听见了吗?”

      “明明是好事!”蒂莫西想,她都去跟父亲坦白了,兰登该高兴地收下勋章,这才不枉费她去阳耀宫一趟。

      “比起陛下给我勋章,我更喜欢你赏赐给我的东西。”

      “但是父亲给的东西更有用一些。”

      “你给我什么都行,什么都有用。”

      蒂莫西看向梳妆台,上面有一根淡蓝色的缎带,正面缀有柔软的蕾丝,她把它拿过来:“那我送你这个,要吗?”

      她就不信,父亲给的赏赐明明比她的强一百倍。

      兰登愣了一下,说他要。他掀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还请殿下帮我系在这里。”

      “怎么突然又叫‘殿下’了?”

      “凭心情。”

      兰登的手臂的轮廓是健气的肌肉线条。她把缎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在末端打了个结。他把骑士服的袖子放下,这样从外面看起来并无异样。

      谁也不知道公主殿下咬人的“黑犬”,袖子下竟然是蓝色的蕾丝缎带。

      “所以,陛下和你说什么了?”

      “父亲……说我该好好在宫里学学东西,不要总是想着往外跑。”

      “所以,要学什么?跳舞?弹琴?”

      “读书。”

      兰登没再说话,又捏了几下蒂莫西的脸。

      “没关系,等过一个月,我们还能去打猎,一起在行宫骑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此时,珈克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那颗海蓝宝石。他本来好好地在阁楼里坐着,突然来了个骑士,敲门说陛下赏赐给他一颗宝石。他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捧着它在阳光下认真地看了半天。海蓝宝石的淡蓝色确实十分漂亮,但他没理由要它。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珈克把宝石托到蒂莫西面前:“有个骑士突然给我送来这个。”

      “喜欢吗?”

      兰登放开蒂莫西,抱臂站在一旁。

      “是父亲给的,应该是嘉奖你保护我。”

      “陛下怎么知道了?”

      蒂莫西没回答,将宝石在珈克胸前比划了几下,说要给珈克做一条项链。

      “那,殿下以后还能出宫玩吗?”

      “能啊,不用担心我。”蒂莫西决定把这块宝石送去首饰匠那里,让他们为珈克嵌在一条细链上,一定很好看。

      “蒂莫西殿下。”

      亚伯勒敲了敲门,在门外行礼。他依旧身着御医外套,不过手边带的不是药箱,而是几本硬皮厚书。

      “是亚伯勒来了。”兰登说。

      “殿下,下午好。”

      “下午好,亚伯勒。是父亲叫你来的吧?你先去书房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蒂莫西看向兰登和珈克,告诉他们有事等傍晚再说。看来,亚伯勒就是蒂莫西新的老师。

      蒂莫西实在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有许许多多弱点,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

      比如,她没法流利地读出一段文字。明明谈吐都没问题,拼写也都能拼对,可从小到大,就是不能好好地写出一段文字。她总是拥有最好的老师,老师们却都对此束手无策,每每她问他们怎么才能改善的时候,他们都感叹一句殿下实在不适合学习。蒂莫西在读写的时候要感受到比其他人多上十几倍的疲劳,要用手指指着句子才能不读串行。议院的大臣们都在她听不到的地方嘲笑她是笨蛋,国王对她的失望也主要来自于此。

      谁能想到,奥斯瓦尔德家的独女、奥斯维亚的第一继承人,竟然在阅读上有障碍呢?

      国王这次叫亚伯勒去教他,因为他是九岁就上了大学的天才。渊博可以靠后天积累,天赋却意味着上天给予。陛下很看中他。

      亚伯勒等在门口,看了眼银腰链表上的时间。他还没做过别人的老师,对于这个任命感到十分紧张。他不知道蒂莫西是什么样的情况,长在王宫、已经十八岁的公主,读写都应该没问题的啊。

      芮妮带她来到书房里,说殿下一会儿就会到。亚伯勒把携带的书摊在桌子上,从口袋中掏出玳瑁单片眼镜和几支钢笔,都摆在书上。他还带了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他在平时看到的重要内容。

      随后,蒂莫西带着沉重的心情来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为她好,知道自己该克服心里的难关,但阅读真是太累人了。她俯下身,想看看亚伯勒在看什么,在看到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的时候,感到眼前有些晕眩,甚至胃里都有些不舒服。

      “您的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亚伯勒以为这历史书上有什么血腥的内容,用几秒将上面的字从头扫到尾,没找到什么端倪。蒂莫西坐在他对面,支着头:“我看见许多文字排在一起,就感觉很晕。”

      “晕眩?”

      “有一点,头也有些痛。写字的时候也是……”

      她拿来几张白纸,用钢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一艘小小的帆船在天边颤动,它渺小而孤独,恰似我不可救药的人生。”

      这是她之前读到过的诗。亚伯勒能清楚地看见,殿下的拼写都没什么问题,可第二行文字在“渺小而孤独”那里,迅速地歪了下去,就像断层滑落的山崖。

      “就是这样,我也不想。”蒂莫西把纸推到亚伯勒面前。

      “这说明不了什么。殿下,能试试读这句话吗?”

      亚伯勒指着书中的一句话。在蒂莫西看来,那就像单调字母组合成的单词海洋里的一滩水,和其他句子没什么区别。贴近仔细看去,她才看见那些单词究竟是什么。

      “我多想……痛哭……一场,然而……干燥的沙漠。”

      蒂莫西尴尬地笑笑,用手指划着单词,重新念起来。

      “我多想痛哭,一场然而觉得……”

      亚伯勒探过身子,用笔尖点着句子,作出示范:

      “我多想痛哭一场,然而我的这颗心比沙漠还要干燥。”

      蒂莫西的脸瞬间红了。在天才朋友面前展露自己是“笨蛋”,是多么羞窘的一件事啊。

      “不要有压力,殿下。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问过许多人,他们都没有和我一样的情况。我真羡慕你。”

      “殿下,你只是不擅长——不擅长我擅长的事,而我一定也会不擅长殿下会做的东西,这都很正常。”

      “很正常吗?”

      “是啊。”

      他拿过一张纸,把书上的一句话放大誊写了下去。字体大一点,看起来便好多了,他叫蒂莫西拿起一支笔,一边读句子,一边在下面划线。如果做不到一边默读一边理解,那就先逐字出来再去理解,只是有个时间差罢了。

      “时间是一个大海洋。”

      “对,殿下,请继续。”

      “如同其他的……海洋一样,满载着我们的遗……骸。”

      亚伯勒的笔尖和蒂莫西的一起向前行走,墨水在纸上洇出两条线。

      “我们一切。”

      亚伯勒的语调温柔,低声轻柔地说:“我们不能为一切人流泪。”

      “我们不能为一切人流泪,各人有各人的……痛苦。每世纪有每世纪的憾事,便正够了。 ”

      “便正够了。很好,殿下。再念一遍试试?”

      蒂莫西又念了一遍,思考其中的意思。

      “我的遗憾太多了。”蒂莫西将纸翻过去,于背面慢慢默写下刚才念的话。“我之前对你说过,爱看书真的很了不起,对于我来说是这样。”

      “我又写串行了。”她失落地把纸折起来,想扔到一边的纸篓里。亚伯勒把纸接过去,坐到她旁边:“不要扔掉。”

      他给了蒂莫西一张新的纸,让她在上面重新写一遍。整个下午,他们都在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练习。蒂莫西感觉有些累,但是这个方法好像真的有些作用。可能这和他医生的身份有关系,像就诊一样,总是能找到解决事情的突破口。

      蒂莫西也发现了亚伯勒的特点。他的注意力总是很集中,思维也很快,不过一旦沉浸在思考中,就不会在意其他的东西。桌子上有些凌乱地堆了几层纸,金翻书板被埋在下面。在说话的时候,他会随手把笔放下,没注意到钢笔会滚进纸堆里。等到过一会儿,他要用笔的时候,会先看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在纸堆里摸来摸去。

      与传闻中的相反,亚伯勒一点都不冷漠,甚至有些可爱。

      “在这里。”

      蒂莫西找出笔,把它递给亚伯勒。重复了几次,如今亚伯勒一放下笔,蒂莫西就伸手接住。亚伯勒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直到他碰到了蒂莫西的手,像是被电了一下一般躲闪。

      “殿下,我尽量不放下笔。”

      “这又没什么呀。”

      珈克轻轻敲门,他来给他们送咖啡喝。香气四溢的咖啡摆在纸堆上,他们两人都向后靠去。蒂莫西伸个懒腰,举起象牙翻书板,看方形小表上的时间。

      “您的进步很大。”亚伯勒拿起蒂莫西最新的一张练习纸,和一开始的那张纸,放在一起做比较。虽然都是不成一行,但“断崖”已经不再那么剧烈。蒂莫西凑过去和亚伯勒一起比对。公主细腻而敏感,亚伯勒因此说了好几句鼓励她的话。她不停地点头,心里终于有了些成就感,觉得读书的事没有那么难熬了。

      “亚伯勒,你明明什么都懂,为什么要做医生呢?做老师也很好啊,你很有耐心,学生们都会喜欢你的。”

      “因为医学很有趣。”亚伯勒说,“医学是去解开身体的谜题,我觉得治愈病人能给我带来更多宽慰。”

      “那么,数学是去解开纸上的谜题,天文学是去解开星星的谜题。文学和神学是什么呢?”

      “文学是把心里的谜题写在纸上给别人看,神学是回答我们的敬畏去往何处的答案。”

      “有道理……那么,你觉得王宫是什么?”

      “是一个华丽的雀笼,外面的鸟儿想飞进来,里面的鸟儿站在笼子边,渴望飞出去,却都最后没有扇动翅膀。”

      “我也是一只鸟儿吗?”

      “我们都是一只鸟儿。”

      蒂莫西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

      “不过对于宫殿来说,您是只鸟儿,对于别人来说,您便不是鸟儿。对于自己来说,您也可以是自由的——自由不是没有束缚,是解开不必要的束缚。”

      “我的束缚都是必要的,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您可以挣脱束缚,过得更开心一点。”

      “公主有许许多多的义务,我总是想逃避,但是要做的事总是越来越多……说到这里,你的束缚是什么?”

      “人。”

      “谁?”

      “其他人。我不喜欢和别人共事。”

      “你喜欢独处吗?”

      “是,殿下。”

      蒂莫西看了眼桌子,指了指自己:“那你来做我的老师,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不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亚伯勒很久都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么多话了。他很少吐露心迹,不夸张地讲,他有几年都没有和别人一起度过这么久的时间。不过他今天没感到很疲倦,心情和独处的时候一样平静。

      “因为您是我的朋友,我不喜欢的是朋友以外的人。”

      “你的朋友们一定都很重要。”

      “是的,殿下。”

      她不知道,要是说起朋友,他只有蒂莫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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