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间纪行》艾草沫

7、芳蕤天香绢（中） 香梅

　　二十三年前，清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秋水镇的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永安巷里，霍员外家大门口的白绫已经换做了红绸，显然是要办喜事，请帖已经发了出去，就连乞丐也可以在当天讨碗羹汤尝尝。
　　“纺间”搬到霍府隔壁已经半月有余了，这间小小的织铺在霍家府邸旁边显得很不起眼，赤羽与狐煜虽然与那间宅邸中的人没什么交集，却也收到了请柬，看着上面写着的大红喜字，狐煜总觉得很碍眼。
　　狐煜还记得搬来这里的那天霍员外刚死了夫人，听附近卖糖人的小摊贩说，霍夫人去世的头天夜里有人在永安巷听见了女人的惨叫声，第二天霍夫人便吊死在了房梁上，好多人都看见了，据说其实是被霍员外给打死了才吊在房梁上的。
　　赤羽对这事挺感兴趣，给了小贩一个铜板买了个糖人，叼在嘴里问道：“镇上死了人，难道官府就不管吗？”
　　小贩一看他们就是外乡人，也难怪不懂这些规矩：“霍员外财大气粗，再加上他有个侄子在京里当差，县官哪敢得罪他。”
　　这不，霍夫人死了还不到二十日，他便又开始大肆娶亲了，这霍员外贪财好色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秋水镇的乡亲们早已见怪不怪，再说了霍府娶亲有的是大家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霍员外的二夫人是位青楼女子，名唤“香梅”，在江南一带以唱曲儿而出名，香梅清秀可人，一点也不像是在脂粉中摸爬滚打的风尘女子。霍员外中意她很久了，在霍夫人去世之前便将她赎回了府里。
　　霍夫人的气度很小，看来香梅在府中过得并不是很好，也不知道在与霍员外成亲后她的状况会不会好一点。
　　婚礼如期举行了，这场婚礼空前盛大，镇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来凑热闹了，那一天永安巷挤满了人，跟过节似的十分热闹，赤羽与狐煜虽然没有参加，但婚礼过后也收到了礼物。
　　婚礼结束后永安巷又静了下来，霍府再没了什么大的动静，只有买糖人的小贩偶尔会经过这里，他知道赤羽喜欢，时常会留下几个，只为得赤羽几句美赞，赤羽总把话说的很好听，小贩高兴了次日还会送他几个。
　　香梅嫁人后便不再唱曲了，天禧苑的妈妈曾找过几个替代，但始终无人能及，至此江南浪子又少了分乐趣。香梅除了唱曲还喜欢刺绣，一幅春鸟报喜图被她绣得栩栩如生，她幼时在刺绣店当过学徒，奈何家中贫寒，最终沦落到卖身葬父，这才被卖到了天禧苑。
　　香梅因为是青楼女子，虽成了夫人但府中的下人仍觉得她的身份低贱，只有丫鬟小翠愿意伺候她左右。香梅初次见到狐煜是在成亲的一个月后，香梅的样貌只能算是清秀，如今也不唱曲了，霍员外的新鲜感一过也渐渐乏了，将她冷落在院落中。
　　香梅有些日子没有见过老爷了，小翠见她成天闷在屋子里刺绣，总觉得有些烦闷，于是提议道：“夫人，您不能总是这样闷在房里，偶尔也该出去走走，隔壁有家织铺，小翠陪夫人去逛逛吧。”
　　香梅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霍府，如今听小翠提起也有些心动，以前在天禧苑不能出门，如今她已是自由之身，也该多出去走动一下，“纺间”离霍府不过百米，小小的店铺看上去也只有香梅卧房大小，进到里面才觉得别有洞天。
　　店里陈设都十分精巧，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匹，有香梅认识的，也有从未见过的，几乎全部都是珍品，看店的是个男子，香梅只觉得那些青楼女子容貌惊艳，却从未想过男子竟也会如此的好看。
　　男子着了一身素色白衣，简单又不失大雅，乌黑亮丽的褐色长发整齐的扎在脑后，他的肌肤如羊脂玉一般细腻剔透，有些消瘦的脸蛋上，精致的五官犹如雕刻般恰到好处，男子安静地坐在桌前，身姿端正，整个人都散发着月光般柔和的光芒，大概九重天上的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男子目光淡然，纤细的手指握着画笔在洁白的布料上细细的描绘着。小翠悄悄来到男子的身边，这画的是两只金鱼，小翠恍惚间看见鱼儿似乎在白布间游动，小翠揉了揉眼睛，鱼儿又恢复如初，这幅画竟然被男子给画活了。
　　“夫人快点过来看，这位公子画得真好。”小翠双眼放光，招呼着一旁的香梅过来参观。
　　听到小翠的声音，狐煜抬起头，美目一震显得有些惊慌，但马上就恢复了镇定，不慌不忙地拿起了桌上的白狐面具戴在了脸上，这个面具做工精细，淡红色与金色的条纹相互交错，彰显出狐狸一般的妖媚，使狐煜凭添了几分神秘感。
　　“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狐煜放下画笔，站起身来到了香梅的身边，“请问夫人需要些什么吗？”
　　香梅看着一旁精美的绣品，问道：“这些都是公子绣的吗？”
　　狐煜盯着香梅满是惊喜的目光，淡淡道：“这些是老板绣的，我的工作是负责制衣。”
　　看着如此好看的男子，香梅忽然很想知道是怎样美丽的人才能做出如此细致精美的织品。香梅没能等到老板回来，她买了一些好看的布料便与小翠一同回了府邸。
　　后来香梅时常来“纺间”拜访，与狐煜也熟络了起来，狐煜知道香梅是霍府的夫人，出生青楼，许多人都不待见她，可狐煜却一点都不嫌弃，反倒很喜欢香梅的性子。
　　偶尔狐煜会教香梅画图，日子也不再那么枯燥乏味了，老板总不在店里，香梅也只见过赤羽几次，赤羽不似狐煜那般美艳，但也是世间难得的英俊男子，那张带着泪痣的脸总让人印象深刻，不过香梅没想到纺间的老板竟然也是个男人，在她的认知中刺绣是女子的活儿，很难想象男子也可以做得如此出色。
　　一年后，秋水镇又开始不太平了，每到夜里永安巷总会回荡着女子凄厉的哭喊声，狐煜听得真切，虽去理论过却没有什么效果，香梅不再到店里来了，狐煜总担心她会出事，可是面对一群无赖他着实没有什么办法。
　　霍员外在京城做官的侄子因为贪赃枉法被抓了，他不仅判了死刑还连累了一众的亲属，县官得知了这个消息再不愿包庇他，将霍员外这些年做过的坏事通通上报给了朝廷，霍员外坐了大牢，霍府被查封了，一家子的仆人抢光了他的财产连夜逃离了秋水镇，只留下了孤苦无依的香梅与忠心耿耿的丫鬟小翠。
　　香梅作为霍员外的夫人本来也是要坐牢的，好在钦差大人念在她身世悲怜放了她一马，免去了她的牢狱之灾。香梅用仅剩的家当买下了郊外破旧的茅屋，好在小翠对她不离不弃，香梅这才有了努力活下去的勇气。
　　香梅长年待在青楼里，后来嫁去霍府不愁吃穿，现在她一个弱女子根本就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她能做的就只有做一些绣品拿到有钱人家去换一点银两，可是到后来愿意收她绣品的也就只有“纺间”了。
　　香梅的一生过得很清苦，可是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下，她都有着常人没有的傲骨，她不愿得到别人的怜悯，所以她比别人更加努力的工作，两个月后，香梅发现自己怀孕了，对于现下的状况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可是香梅却想着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季，秋水镇遇到了罕见的雪灾，香梅住的茅屋里连盆炭火都没有，虽然许多事都由小翠代劳，但香梅的双手还是生了冻疮，一到晚上就痒的不行，小翠给她烧了姜水驱寒，仍是不见效果。
　　就在这个严酷的冬季，香梅产下了一名男婴，香梅由于太久都没有吃过新鲜的食物了，瘦弱的身子极度缺乏营养，导致她几乎没什么奶水，为了还在襁褓中的孩子，香梅第一次放下姿态去求助狐煜。
　　大雪之中，香梅连件披风都没有，脸蛋被冻得通红，来到“纺间”的门口，才知道这里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营业了，敲了敲门，狂风中听不清里面的动静，好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站在门口的正是赤羽。
　　赤羽的脸色不是很好，眉目间皆是疲惫，显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过他还是招呼着香梅进屋，屋子里有些冷清，看着一言不发的赤羽，香梅有种不好的预感，赤羽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端出糕点来给香梅吃，他知道香梅自从霍府查封后一直都过得不太好，他甚至有些同情这个女子。
　　香梅似乎是饿极了，再不顾什么形象，狼吞虎咽的吃下了糕点，吃完后这才问道：“老板，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可能要离开了。”赤羽低着头，神色有些悲凉，金色的眸子渐渐染上了腥红，使得那颗泪痣越发像极了一滴鲜艳的血珠。
　　“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事是老板你也解决不了的吗？”虽然很少与赤羽接触，但在香梅的心中他一直都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忽然香梅察觉了什么，紧张地问道：“老板，狐公子在哪里？”
　　赤羽双目低沉，看着眼前急切的女子，他有些无奈，这女子还真是跟狐煜一样固执：“你想见他吗？跟我到这边来吧。”
　　香梅随着赤羽进了后院的一间屋子，屋子的陈设很简单，就跟狐煜这个人一样，狐煜就躺在木床上，看着床上沉睡着的美人，香梅隐隐有些不安，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安静的像是一幅画，香梅从未见过狐煜这个模样，心脏疯狂跳动着，声音也有些颤抖：“老板，狐公子他这是怎么了？”
　　赤羽来到床边，轻柔的将散落在狐煜脸上的发丝挽到耳后，他知道煜小八总是很在意这些，轻声说道：“他本来应该在十年前就结束生命的，如今却靠着别人的寿命活着，现在那些换来的寿命用光了，他便再次回归了死亡。”
　　“那么，将我的寿命送给他吧，狐公子是个好人，他应该活下去。”赤羽以为她会被自己的话吓到，可是这个女子的脸色却异常的平静，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香梅觉得如果就这样结束自己的苦难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赤羽看着香梅坚定的神情，他知道这个女子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是个好女孩，只是老天爷不公没能给她一个幸福的人生，人纵然会有来生，可是煜小八等不起。
　　“这样就好了。”香梅看着镜子中的容颜，一瞬间原本正值花季的她竟然变成了一个面容憔悴的老妇人，细密的皱纹爬上了她光滑的肌肤，赤羽生生拿走了她三十年的寿命。
　　醒来后，雪已经融化了，春天到了，临行前狐煜去茅屋里看望香梅，香梅正在哄孩子睡觉，见到狐煜来了，香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狐煜仿佛看见的不是一个老妇，依然是曾经那个清纯可爱的小姑娘。
　　“要走了吗？”香梅知道自己留不住这个人，那些煽情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狐煜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粉丝的丝帕，上面绣着一串黄色的金铃花：“这个送给你，以后有什么困难便来找我吧。”
　　这丝帕是狐煜亲手绣的，他给这丝帕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芳蕤天香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