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金》付婧

8、人脸

　　夜幕降临，整个村落渐渐失了烟火气息。那些看热闹的村民散散的散去，我靠在墙边，安静的缩在角落里，耳边零星的传来几句咒骂声。额头的伤口随着时间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而已。眼下我也顾不得什么，我要静等时机。

　　终于，夜深了。蛙叫虫鸣声随着人群的散去，也渐渐变得清晰了。随着这不知愁的虫鸣声，我似乎听见了窗外传来了淡淡的鼾声。踮起脚凑到窗边往外瞧了半天，看不到看守我的两个阿嬷，也许她们是在门口睡着了吧，我试着推了推门，纹丝合缝，根本推不动。贴着薄薄的木门，阿嬷的鼾声清晰可闻。原来是靠在门口睡着了，两位阿嬷选了这个位置睡觉，是彻底的堵死了我出逃之路。让原本想趁着她们睡熟偷跑的计划彻底的落了空。

　　夜幕如黑色的巨兽，用伤心，气愤，恐惧和深深的疑惑吞噬着我。我回到了床上，有些认命。自嘲的回想自己简单的一生。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村民们似乎已经认定我是杀人凶手了，是移交官府，让那些官衙门处置我吗？不知道刽子手的刀磨的锋利不锋利。

　　眼泪滴滴答答涌出来。滴落在地上。

　　不能再这么想下去了，我捂着心跳渐渐加快的胸膛，翻了个身，又在想，不知道那个偷了炽焰花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阿金和我已经耽搁了快十天了。阿金说过，吃了炽焰花十天后，肌肤开始变得细腻幼滑，就和新生婴儿一般。我可能是再也出不去了，若是阿金到村上走一走，看见哪个姑娘肤若凝脂的，怕就能认得出来。

　　暗夜沉沉，这木屋临河，夜里越发的冷了，透过窗户往外面望，水雾骤起，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屋子里没有灯，几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明天是未知的一天，我心再大也没法在这种环境和气氛中睡着，更何况气温好像越来越低了。我躺在床上不停的动来动去，想要找个暖和的角落。忽然，房间正中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是萤火虫吗？还是我看错了？我擦擦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里。大约过了几息，又是一闪。那是什么？我摸着墙下了床，小心翼翼的朝那闪光点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那闪光点是在地板缝隙中。一点淡蓝色的光芒透过缝隙闪出光芒，一瞬一息，那蓝色光芒似乎在呼吸一般。

　　我赶忙到处摸索着找工具，想把这破木地板撬开，可光线不清不楚根本看不清楚周围，我只能跪下试图徒手扒开这地板。这个阿金，屋子修的这么破烂，这地板做的这么结实干嘛，一面扒一边默默地腹诽。

　　没一会儿，地板就给我撬开了一角。地板下，露出一片半透明的叶子，叶子的经络纹理看的清清楚楚，那淡蓝色的是液体吗，在叶子的经络里缓缓的流动，有规律的闪烁着光芒。真好看…

　　我想看看这东西的全貌，于是加快了速度开始撬。一时没留神，一根碎木屑扎进了手里，鲜血很快就涌了出来。啪嗒…一滴鲜红的血液滴到了这片叶子上，瞬间，事情就不由我控制了。

　　那片叶子的光芒由淡蓝色很快的变成了深蓝色，叶子的经络快速的变粗暴起。我感到脚下的地板在剧烈的晃动，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猛烈的撞击着地板。我不顾得手疼，手脚并用的跑到门口，刚才还嫌结实的木板现在却显得那么脆弱，似乎不堪一击。露出来的叶子已经不再是半透明状，那片叶子似乎已经开始发黑。它好像有感知一般一个劲的朝上空挣扎，地板渐渐承受不住这种撞击，开始有了裂缝。

　　门外的两个阿嬷也被木屋的摇动震醒，我在屋里听见她们慌不择路的声音：“快跑，快跑，地震了！”我急忙拍打着木门：“喂！放我出去！！不是地震！！！我还在屋子里！！”

　　说时迟那时快，那片叶子已经完全冲了出来，带起来的木板啪的一声断裂，直直的冲我飞过来，还好我一直留神身后的那不知名的植物，侧了侧身子，险险的躲过了。那木板直直的穿透了木门，瞬间门上就有了一个破洞。

　　是个机会。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的撞向那个洞，没想到我竟然直直的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晚晚，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好像经不起你这一撞。”

　　阿金？是阿金的声音？！

　　我抬起头，果然是阿金。我好像找到了主心骨，整个身体很快就放松了下来。接着，眼泪就不由自主的掉下来。这一天的害怕，委屈和疼痛，都想在这一刻宣泄出来。我刚想嚎啕大哭一场，阿金就把我往胳膊下一夹：“我不过一天不在，晚晚你就变这么重？”

　　我又气又羞。这都什么时候了，阿金居然还在和我开玩笑。羞的是居然被阿金嘲讽了体重。我不过是放松了而已，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阿金身上了，可我这怎么能叫重呢。刚打算出言反驳，就听见阿金轻松的一笑：“胖也不怕，反正我也不嫌弃。”

　　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我恼羞成怒：“阿金你你你你啊啊啊啊啊……”阿金夹着我突然腾空而起，几下就跃到了小河边。他把我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了两块打火石递给我。“呆在这儿别动，把火点着。”

　　我瞧着阿金已经变得严肃的脸庞，赶紧接过打火石。“那屋子估计今晚是剩不下什么了。你千万别过来。”说完，阿金就冲向那栋摇摇欲坠的木屋。

　　我又担心又怕，加上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双手颤颤巍巍，夜里水雾弥漫，河边的木料也几乎都是半湿的，打了几次都打不着火。环顾四周，也没什么能生火的，咬咬牙，把上衣撕了一瓣去，缠在木头上，定了定神，总算是打着了火。

　　木屋的屋顶已经被撞击的开始掉大的木头渣，窗户几乎已经损坏殆尽。就着火光，我隐约看到屋子里的那片叶子似乎已经完全伸展开来，原来不止一片叶子，有数十条长长的闪烁着深蓝光斑的叶子，叶脉暴起极为吓人。此时此刻正张牙舞爪的在空中飘荡着，那样子让我想到了捕鱼人偶尔捕捉上岸的乌贼，只是这东西比乌贼要大上几百倍，整个木屋都要被撑裂了。

　　就着火光，我似乎看到了众多叶子的中间似乎有一个被裹着的人影。

　　“阿金！”

　　顾不上他临去前对我的嘱咐，我带着火把朝木屋跑去。阿金是为了救我才有危险的，我又怎么能抛下阿金在旁边不管不问。

　　“阿金！！”

　　离木屋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我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了。

　　众多叶脉的顶端，竟然是一个女人的脸。

　　一个面容姣好却表情怪异微妙的女人的脸。阿金被众多的叶脉裹着，听见我的喊声，堪堪扭头：“笨蛋，不是让你不要过来嘛！”那女人的眼睛也注意到了我，它看向我的方向，我吓的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了。那女人脸有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没有眼白，一双眼全是黑色，此时此刻正冷冷的看着我。

　　突然一只叶脉直直的冲向我，我来不及躲闪，一下被打翻在地。火把一下从我手中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还好还好，没有熄灭。见我倒在地上几乎爬不起来，那女人脸又低下来盯着阿金。我听见叶脉收紧的声音，和阿金痛苦的挣扎声。

　　“阿金，我，我来救你！”我爬了几步抓到了火把，刚想伸手去抓，那女人脸又伸出它的叶脉触手缠在我的脖子上，将我慢慢的拎了起来。我能感觉那叶脉正慢慢收紧，我渐渐不能呼吸，两只腿在空中来回蹬。慢慢的，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似乎也看不清东西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片云，轻飘飘的，突然，耳边响起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晚晚！”

　　谁在叫我？我费力的睁开一只眼睛，看见河边依稀有火把，跑在最前面的是村长。村长！我好像有了些力气，总算有人来救我和阿金了。

　　我被勒住脖子吊在半空中，喊也喊不出声。阿金此刻也几乎被触手吞噬了。突然，一个火把猛然砸到勒住我的那跟触手上，那女人脸发出一声丝丝的声音，蓦然松开我，我只觉得我的三魂六魄都归位了。顾不得重重摔在地上的疼，抓起掉落在地上的松油火把猛地砸向那女人脸。

　　村长带着村子里的村民也赶了过来，有几个胆子大的跟着村长也把火把砸向那女人脸。火苗碰到叶脉触手的地方，瞬间一片焦黑，散发出一股恶臭。我顾不得这恶臭，冲着众人哭喊：“救救阿金！阿金在那触手里面！”

　　村长一把抱过我，把我丢到他身后：“呆在那别动！”说完又要了更多的火把，丢向那女人的脸。那女人脸看着众多的火把朝它砸过来，脸上露出了惊慌失色的表情，不停的用触手打落火把。终于，缠绕着阿金的触手终于放开来。

　　阿金居然还有意识。落地以后几个猫腰健步便窜了出来。我终于忍不住，从村长身后跑出来，一把抱住阿金，大声的哭起来。阿金抱住我，定定地看着我，几乎是吼的：“不是让你不要过来嘛！”被这么一吼，我嚎了半声就被卡在嗓子眼里，这不上不下的，窘迫之下居然开始打嗝了。

　　“我，我不是…嗝，不是看你…嗝，都要不行…嗝，嗝……”我越着急就越打嗝。“行了，别打鸣了，晚晚你不觉得臭么？”阿金无奈的冲着我说。

　　本来不说还好，人在紧张情绪下感觉都是会或多或少失灵的，可就怕人提醒。经阿金这么一提醒，我的鼻子又开始工作了。这股恶臭，让我几乎不能呼吸，捂着鼻子拽着阿金慌忙退后。

　　那女人面的触手被烫的一块块黑色，女人的脸越发的狰狞，阿金抓过一火把，挡在众人前面。也许是我们的火把太多，也许是那女人面确实伤的太重。它恶狠狠的看向我们，一个扭动，冲破木屋顶，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