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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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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色烟光,平林漠漠。斜阳残照下,池中无数只锦鲤争相游走在无花脚边。无花意志消沉倚着雕栏,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这些锦鲤们喂食。
不远处,宿鸟归飞,年轻的少侠成群结队,似乎刚从外头执行任务回来。
两个新来的家奴扭着腰身,揪着手帕,躲在暗处朝无花挤眉弄眼。
无花冷淡瞥去一眼,随后默然背过身,在无人看到的阴影下,眼底流露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厌弃。
时至今日,距她重新回到重光阁,已有整整五日。
而这五日来,对于无花而言,日日莫不是煎熬!
无花脸上忽而闪过一抹愠色。
平生那个说大话的!什么不让她来做侍候之事,只需她专心找东西?可钧旋子他答应了吗?钧旋子不照样使唤她使唤得十分顺溜!
无花想起日日对着的那张清秀俊逸的脸,以及对方恰到好处的腰身,一时胸脯剧烈起伏,连颊上都染了一层绯色,甚可与落霞媲美。
偏生,偏生钧旋子还毫无所觉似的,时不时将她唤去更衣侍候,甚至连用膳都需她在一旁布菜。
无花猛地将鱼食尽数抛入池中,一池子锦鲤便一个劲地追逐着吃食,一条条身子浑圆地往波光潋滟的池中央游去。
她苦恼撑额,强逼着自己转移心思。
平管事让她寻的东西不知为何物,她找遍了重光阁上下,除了几只机弩模子,再没找到其他特别的东西。而鬼面人喂给她的毒药无臭无味,无花根本不知道从何处解。她前些日子溜出怀月楼去看大夫,可哪想那大夫是个庸医,平白无故生了一张好看的脸,捏着她的脉半分病痛都诊断不出,还说她练了邪功。
去她大爷的邪功。
无花无意识摸到袖袋中的木瓶子,凝起眉,眼底闪过几分冷厉。
她自然不会傻到真去给钧旋子下毒。且不说钧旋子早有所料,现在恐怕布置好了所有笼子,就等着她和其他心怀不轨者钻进去。单凭那鬼面人浮夸的做派,以及特意露出来给无花瞧见的家奴服,无花便觉得对方说要害钧旋子绝非他最终目的。
踏一步皆是错,周身就没一个可信的,可她现在需要一个值得她信的人。
无花望了一眼岫间暮色,此时该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她内心天人交战,终是沉了眉眼,直接往钧旋子的房间而去。
无论如何,她决定先向钧旋子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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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进屋时,外头候着的两个家奴双双松了口气。梨花圆桌上的菜肴已经上齐,看上去有些时候了。而钧旋子本人由玉辂陪着,正意兴阑珊地坐在琉璃灯下削木头。
玉辂那边显然已经劝过,但无用,此时见了无花,极为僵硬地朝无花使起眼色。
要求一个面瘫做出这等微妙的动作,真是为难他了。
无花想起此行的目的,忍耐性子,敷衍行了个礼道:“公子,我来侍候您用膳。”
“嗯。”钧旋子淡淡应了一声,身子却纹丝不动。
无花无法,只好从旁人手里端过净手的黄铜盆,硬着头皮上前,低敛起眉,将铜盆高高托起。
入眼皆是打着卷儿的乳白色刨花,铺了满地,无花轻轻一嗅,还闻到几许松香。
一双月白祥云纹锦靴近到跟前,钧旋子放下刨子和刻刀,微微压下力道,就着无花的铜盆洗净了手。
无花垂着长睫未与之对视,将铜盆放到一旁,又递上干净的帕子给对方拭手。
钧旋子一边拭手,一边往圆桌走去,不再看无花一眼,轻飘飘道:“这么晚才过来,那些鱼都要被你喂撑死。”
他果然在特意等着她!
无花有半晌的无言,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地帮钧旋子布菜。
他的口味很奇怪,明明有许多菜不爱吃,却偏要无花布置。但凡无花夹到他碗里的,即便蹙起眉不甚喜爱,他亦会将其吃得干干净净。
无花想,钧旋子每日.逼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他是在找虐吗?
转而她又想起自己,明明厌恶极了男人,现在却偏偏奴颜婢膝地侍候着钧旋子,难道她就不在找虐?
眼见一碗白米饭见底,无花默然片刻,终是出声:“公子,我有话想同你说。”
小厮进来将桌上的残羹撤了下去。
钧旋子慢条斯理漱了口,对无花的话似乎丝毫不觉得意外,颔首道:“我亦有话与你交代。”
玉辂见状,将其余人轰了出去。自个掩了房门,守在长廊上。
日渐西沉,屋内琉璃灯的烛光愈发显亮起来。
无花见钧旋子没有主动问话的意思,自个慢吞吞上前,将袖中的小木瓶拿出来放到圆桌上。
钧旋子往小木瓶瞥去一眼,神色未变半分。
无花视线微垂:“前几日我遭人挟持,那人喂下我一颗毒药,威胁我在武林大会前给公子下毒。”
钧旋子不作声,手指漫不经心搭在桌子边缘,轻轻勾着。
无花敛住心神:“当然,公子待我等极好,这等不忠不义之事我自然不会做。倘若公子愿意信我,我愿助公子将其引出来。”
其实能不能引出来,无花自己也不大确定。
钧旋子闻言,仰头淡淡看她:“你叫我如何信你?我连你来重光阁有何目的都不知晓。”
无花其实很想驳斥回去,重光阁不是你大爷叫我来的吗?怎么现在又把锅推回我身上了?!但话落到嘴边,她仍能维持十二万分的镇静,且眼也不眨地将平生供了出来:“是平管事逼我来的,他叫我上重光阁找东西。”
“就这样?”钧旋子微微挑眉,话语中有明显的质疑。
“是。”无花毫不心虚地点头。
钧旋子定定看了无花半刻,尔后不可置否地往后靠去,穷极无聊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机关随意把玩着。
看这模样,他是不打算信她了。
无花脸色微僵,也是,她都不知晓平生要找何物,这般模棱两可地说出来,钧旋子岂会轻易信她?
阁外白月盈盈,寒潭碧波无声,屋内松香浮动,帘映烛影摇风。两人一坐一立,再是无言,眼见着气氛一点一滴凉了下去。
无花暗忖了半晌,干脆心一横:“最初勾引公子亦为平管事所授意,其实我对公子,乃一片赤诚,绝无非分之想。”
钧旋子抬眼,诧异看向她。
无花僵着嗓音继续说道:“诚然,花梧先前对公子多有冒犯,在此给公子陪个不是,公子若要责罚,花梧皆无怨言。只是事已至此,外人都知晓…花梧轻薄了公子,而公子亦接受了花梧,怎么说,在那些人眼里,花梧现在也是公子的人。倘若,倘若真与公子敌对,那花梧不就成了个以色侍人,随意玩弄人感情的渣滓么?推己及人,公子也不该担上薄情寡幸的浪子名头。”
一口气说完这番厚颜无耻的话,无花不自在抿紧唇,连脸皮都绷得和鼓皮差不多紧。
要知道,这番话若被晓得她身份的人听去,不知要吓掉多少人的眼珠子。
但好在,平白无故被无花扣了顶“浪子”名头的钧旋子总算有了些反应。
他默默将小机关收回袖中,苍白的脸在昏黄的灯下更显几分羸弱之态。嘴唇翕动,眼色复杂地瞟到了了几眼无花,似拿她无可奈何。
顿了顿,他才道:“我知晓平生要找的所为何物,也知晓你接近我别有目的。倒是你,跟了他十余年,说卖就卖,毫无衷心可言。”
无花对平生当然没什么衷心可言。可此时,她为了博取钧旋子的信任,只能不带草稿地胡扯:“因为花梧的衷心仅付于公子一人。”
钧旋子又顿了半晌,问:“这是为何?你我相识不过才数月。”
无花想了想,决定如实回道:“花梧自小在怀月楼长大,奈何人笨不讨喜,至今还是个不出头的家奴,上面的人叫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论是非对错,一切身不由己。而公子就不一样了,公子来自无邪崖,师承墨门机关术。墨门自来不涉江湖,不问纷争,洁身守道,不与世陷乎邪。花梧坚信,公子乃心地良善之人,自然值得我等追随。”
玉辂之前也说过,他家主人高清玉洁,只不过当时的无花没信。
她的一番话完全发自肺腑,钧旋子听完后却摇了摇头:“这话你说错了,我确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在无花微有疑虑的目光中起身,径直行至铺满图纸的长桌前。
“我对你多番宽容,自是留你有用处。”
无花微顿,随即敛目回道:“花梧愿听公子差遣。”
“那便好,你先应我三件事。”
“公子请说。”
钧旋子从一堆图纸中拣出一册书卷:“其一,你以后是我无邪崖的人,而非怀月楼的家奴。”
无花愣道:“可我的身契……”
“此事我自会料理。”钧旋子语气不疑有他,无花也不由得信了。
“其二,我不管你是真断袖还是假断袖,但既然跟了我,你便不可再生奇奇怪怪的心思。”
这话明显是针对原主花梧说的,无花可没生过什么奇奇怪怪的心思。她坦然应下。
“其三,”钧旋子摊开书,其中夹了一张眼熟的字条,他脸上忽然闪过一抹黯色:“你不可再模仿她的言辞举措。”
声音突然低落下去,像触及了伤心往事。
无花的视线默然扫过那张她留下来的字条,敛了眉心,心道,让她不模仿自己,这难度略大。
“你起初仿她字迹以试图引起我的注意,你做到了,我亦放了你一马。”钧旋子不咸不淡望着无花,轻述:“我本想这总归是你的目的了,可你又几次三番地仿她。你说你倾慕于她……我自然是信的,可我不喜别人倾慕她,你可明白?”
其实不太明白的无花:“……明白。”
她不懂,钧旋子不喜她究竟不喜到何种程度,她不过抓了他师兄,他竟连别人倾慕她也不让?
尽管无花觉得第三条莫名其妙,但总归,钧旋子愿意信她,视她为自己人,不会再像先前一样动不动拿美色试探她。
沐浴自是用不着她了,起床更衣、饮食布膳这类事也由平生派来的其他人在打理。
无花一时得了闲,成日里不是坐在厢房内调息,便是寻块空旷地偶尔耍刀练个手。平管事解除了她的禁足令,无花隔三岔五还能包些饺子出去卖一卖,顺便赚些零花。
而钧旋子待她亦无甚特别之处,甚至有些冷淡。虽然对无花卖饺子一事觉得怪异了些,但也不会多想。
如此又过了数日,鬼面人却始终没有出现。照理说,如今钧旋子半点也不像中了毒的样子,而她也好端端地赖在重光阁,甚至出入自如,那鬼面人在暗中见了,难道就不会找她确认一番?
无花有些纳闷。
紫砂城城南有一家杏花酒楼,酒旗迎风招,龙飞凤舞的牌匾,乌黑发亮的漆,端的是辉煌气派。
无花将昨夜新包的一箩筐饺子交给了酒楼后厨的大娘,自己则一个人敛眉走在街上,也没注意身后人的指指点点。
靠在赌坊门口正吊儿郎当抖着腿的刀疤男见了无花,脸上瞬间堆起笑来:“花儿爷,好久不见了啊,要不要进来试把手气?”
无花目光稍稍一转,却不是看刀疤男,而是落在对面说书说得正口沫横飞的青衣大叔身上。眯眼细听了一阵,尔后略算了下时辰,估计钧旋子一时半会不会寻她,索性掸了掸衣袖,直接往那间凉茶铺子行去。
刀疤男“诶诶”了两声,在无花身后嚷道:“你怎么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