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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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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道半透的纱屏,两方人影模糊。
无花想,钧旋子一时半会应当出不来。遂掐着时辰,去榻边打坐调息。
去载宫宫主的独门心法是为化游心经,以修炼内功为主,辅以独特的吐纳之法,拓展内息,犹如海纳百川。
但这功法有弊端,即功法越高体质将越阴寒。前世的无花自小修炼化游心经,功力早已达到第十层,故而常年手脚冰凉,每月月事时更是痛得死去活来。而好处也是显而易见,无花向来刻苦用心,加之根骨极佳,悟性又高,修炼速度常人远不能及。才十几岁的年纪,配合外功流波掌和兵器章光刀,便被对手们供奉于武林神坛多年。
只可惜,某些名门正派不认可她的功法,认为她修炼的是邪功,再加之她行事狂放不羁,喜好随性而来,是以,又有一部分人叫她老魔头,连带着去载宫也被称为了魔宫。
其实无花并不老,她身死时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而无花的阿娘,即去载宫前任宫主,因逝世时走得低调,连宫人都没昭告便直接传位给了无花。无花彼时年纪尚轻,为安稳人心,也没将她阿娘逝世的消息宣扬出去,仅自己默默抹了眼泪,同苍澜一起,将她阿娘给葬在了支景山后的一处瀑布旁。
因而,许多人尚以为去载宫宫主不曾变换过,直接把无花当成了她阿娘,是个年近四十的女魔头,却连她名字也不知晓。
水雾的热气穿过屏风,黏黏糊糊沾在皮肤上,和身体里的寒凉之气截然不同。这种内寒外热的感受着实难忍,无花浅蹙起眉,轻吐出一口气,缓缓睁眼,往微透烛火的屏风后看了一眼。
她慢腾腾移至纱屏前,隔着纱帘看见一道靠在浴桶边缘似没了声息的身影,迟疑了一阵,低声唤道:“公子?”
钧旋子原本靠着浴桶若有所思,蓦然听到无花唤他,似乎有些意外:“花梧?”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好听,再加之四周水汽蒸腾、光线迷蒙暗昧的缘故,无花隐约间生出一种错觉,她觉得钧旋子在故意诱惑她。
“进来。”里头又传来淡淡的一声。
无花视线飘忽地走进去。
一声水花哗啦响,无花下意识看去,仅一眼,又即刻转过身。她两眼直直望向头顶的四椽栿,心跳却有如擂鼓。
她没料到,钧旋子会突然出浴。
那她方才什么都没看到吧?
可,对方挺拔的脊背,精瘦的腰身,以及下面的……无花艰难眨了两下眼,心情如同被人押着品了两场活春宫,颇为复杂难言。
那厢,钧旋子轻声咳了咳,他回头望了一眼明显神游天外的无花,惑道:“你还愣着做甚?”
无花思绪将将回笼,木着脸动作飞快取过寝衣覆在他身上,声音绷得极紧:“夜深了,公子还是多穿些衣物,以免着凉。”
钧旋子拢着衣裳,怪异瞧了干巴巴的无花一眼,这才若无其事般踱出净室。
无花稳了稳心神,跟着踱了出去。
外头的热气依旧腾腾,隔着氤氲的水雾,素袍青年宛若谪仙,他闲散靠在矮塌上,拨了一缕湿发,无声将无花望了望。
他的眸子水雾朦胧,像浸润在波光中的水玉,可又偏叫人捉摸不透内里的情绪。
无花:“……”
下一刻,她忽然沉下脸,颇有些恼怒的意味。方才那一眼,她居然理解了钧旋子他是何意……
她觉得明日得和平生提一提,这重光阁她是真呆不下去了,什么让她去勾引钧旋子,依她看,分明是钧旋子在勾引她!
而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身子已先意识一步挪过去,手自然而然拿过绒巾,正动作轻柔地帮钧旋子擦拭长发。
无花:“……”这一定不是她的手!
钧旋子一缕湿发贴在额间,尽管长发微显凌乱,但丝毫不影响其风姿秀美。他目光掠过无花手上的绒巾,缓缓上移,与无花一言难尽的视线对上,神色亦有些莫测。
无花的手僵硬地顿住,然后迟缓地将绒巾收回。
“你那是什么表情?”钧旋子启唇轻问,语气微凉,似乎不大满意无花的反应。
无花闻言,觉得他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在卖乖,遂没好气地一把将绒巾扔到他怀里,咬牙切齿道:“望公子见谅,小的方才又心旌摇曳了,这头长发您还是自个擦吧。”
说罢,也不顾钧旋子会作何反应,气急败坏冲出屋子,向来从容不迫的步子甚至有了片刻的慌乱。
屋外无星无月,一片静然,唯余风送沉香,暗渡纱窗。无花的身影在清寂的夜中很快遁成了个小黑点。
钧旋子拿起绒巾,瞥了一眼无花离去的方向,淡淡想,他倒是实诚。
次日无花也没去侍奉钧旋子更衣,她一大早便离开了重光阁。
尽管外头又变换了阵法,但无花还是心怀急切地冲了出去。玉辂紧随其后,发现无花颇有章法地避开了死门,总算放下一颗悬着吊着的心。
钧旋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阵门前,玉辂木着脸走过去,两人一起望向那匆匆逃离的背影,不知怎的,玉辂蓦然生出几许不安:“公子,恕属下直言,像我们这般捉弄他,他会不会就此不回来了?”
闻言,钧旋子回眸,似有讶异:“你觉得我在捉弄他?”
玉辂一愣,难道不是?
钧旋子微挑了眉,倒也没多作解释。他目色淡淡,拨弄着长袖中的机关匣子,从容笃定道:“他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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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重光阁宿了两晚,无花原先的大通铺卧房便迅速被人给占领了。无花心烦意乱地将其重新赶了出去。由于下手时没轻没重,一时,院子外头一片哭爹喊娘声。
平生赶到时,看到屋外跪着的一大片鼻青眼肿的家奴,额上青筋蹦跶得厉害,大步上前猛地推开房门。
他想,花梧犯了事,此时该在悔过自新,如果不悔过自新,那就教训他到悔过自新。结果他进了屋,发现花梧正独自一人坐在窗台前,面前一碗清水一碗肉末,再加一小碟葱花,花梧心不在焉揉着面团,看情形似乎是在……包饺子?
平生:“???”
闻得声音,无花直愣愣抬头,幽幽唤了一声:“平管事来了啊。”她手指沾了点清水,挑出一块碾好的面皮:“你想吃什么形状的饺子?”
平生压制住跳得飞快的眉心,一个闪身移至无花跟前。只见八仙桌下方的一个篾制箩筐里,形状各异的……或许不该称之为饺子的“饺子”正排排端坐着,一个个似乎都在发懵。
平生本想好气性忍一忍,但无花不知好歹地将他衣裳当作拭手布拭手,他终究没忍住脾气怒斥出声:“你这是在做什么?谁准你从重光阁跑回来的?”
听到“重光阁”三个字,无花方才还茫茫然的眼神瞬间一凝。她蓦地丢开面皮,仰头不卑不亢盯着平生,一字一顿道:“重光阁我不去了,还请平管事另择他人。”
平生沉下脸:“为何?当初去重光阁不是你主动请缨?”
无花默了默:“……总之我现在不想去了。”
平生觉得很不对劲,他亦紧紧打量着无花,片刻后,他突然问道:“是钧旋子发现你的目的了?”
无花想起昨日钧旋子若有似无的试探,抿了抿唇:“也许吧。”
平生陷入沉思。
两人各怀心事,无花又魂不守舍地包了几只饺子。平生看了一眼那些颇为精致的“饺子”和衣裳上的面粉印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沉吟片刻,道:“这样,你今日还是回重光阁,但我会再派几个人过去。贴身侍候的事无需你来做,你只需专心找东西就行。”
无花对平生要找的东西漠不关心,听到她不用再贴身侍候,仅冷淡应了声:“哦。”
半天忙活下来,无花最终却将箩筐中的“饺子”全部赠给了前来怀月楼送新鲜蔬果的酒楼大娘。
酉时,暮色将阑,无花和几名家奴一同回重光阁。只不过在回阁的半个时辰前,她发生了些小变故。
无花被人掳了去。
掳她的人戴着一张怖人的鬼面面具,粉白的脸、空洞的眼、斑斓的长袍,诡异地显现在长廊的拐角处,二话不说,对着无花的后脑勺就是重重一击。
方才还心神不属的无花有些难以置信,她生平何曾被这般对待过?当下怒火中烧,也不管他重不重光阁的了,直接和鬼面人交起手来。
鬼面人对无花没被他敲晕一事感意外,对无花会武一事似乎更觉震惊。但无花毕竟从头开始练的功夫,而那鬼面人显然习武多年,不过两三招,无花就被对方制服在地。
对方点了无花的穴道,将其抗起,又随便找了间废弃屋子将无花扔了进去。
无花手脚皆不能动弹,全程阴着脸一言不发,心底却恨不得剁了对方胡乱扣在她腰间的咸猪手。
那人居高临下,嗓音明显被特意修饰过,像是直接从胸腹中发出来的:“找机会下毒。”
无花疑虑了片刻,才明白对方指的,约莫是钧旋子。
想来也是,明明钧旋子极为厌恶花梧,为何又忽然要她搬去重光阁?为何愿带她出门并帮她打发刀疤男那些人?为何连沐浴更衣之事都由她来服侍?这前后的态度之差,再加上今日平生说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话,真相不是明摆在眼前么?
钧旋子他知道有人暗中要对他不利,遂特地把无花放在身边,做出两人亲密的假象,以便随时拎她出来当诱饵!
无花眼神愈发冷凝下来,好他个钧旋子!
哑穴蓦然被解开,无花张口欲要训人,未想对方动作飞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个棕色药丸。
“若武林大会后钧旋子还活着,那你也别想好过!”
鬼面人丢给无花一只木瓶子,话说得阴森怪桀。
猝然被喂了毒药的无花脸色沉郁得骇人,她静默半晌,视线掠过对方衣袍下那道若隐若现的新月印记,不禁蹙起眉:“你敢威胁我?你可知我是谁?”
“怀月楼的家奴,平生的亲信,花自在的走狗。”
说完,鬼面人又怪桀桀地笑起来,颇存嘲讽之意。
无花却未将他的话当真,满腹疑惑地敛去眼底的冷光,并不作声。
后脑勺又突然被重重一击,无花面色怫然。却见鬼面人突然逼近,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盯住无花:“记住,你没剩多少时间。”
无花忍住怒意与之对视:“知道了。”
鬼面人颔首,正欲再说什么,忽而鬼脸一转——屋外有脚步声匆忙传来。
是寻无花回重光阁的人。
无花也不呼救,仅冷眼盯着鬼面人。
鬼面人似有顾虑,但终是伸指解了无花的穴道,直接跳窗而去。只不过临行前,他对着无花的后脑勺又是冷不丁地一敲。
无花狠狠撕下被鬼面人抓过的衣裳。远远的,她听到风中传来对方的抱怨:“你的脑壳太硬!”
无花:“……”硬他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