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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方夜谭 大约在几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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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几百年以前,那时他们的先祖在此地以捕鱼为生,每逢出海归来,便会将捕获的鱼儿放进距家不远处的水塘中去,以待售卖,直到售卖殆尽,便又要开始准备出海去了,这样循环往复,平和安稳的日子过了许久,突然有一天,他注意到水塘里鱼的减少速度远远超出了售卖的速度,可那些莫名消失的鱼究竟到哪儿去了呢,自此他留心观察了很久都不得其解,后来索性就在水塘旁修建了个极小的简易茅草屋,将基本的生活家什搬了过来,把看门的大黑狗拴在屋外,决定守株待兔,或许偷鱼贼会因此而有所收敛也说不定,可一个月过去了,鱼的丢失情况丝毫没有改观的迹象,人也好狗也罢,似乎都有点儿精疲力竭,因为他们不论怎样警醒戒备,都无济于事,更教人灰心丧气的是他甚至连一个可疑的人影都没有见过,只能痛心含泪作罢。
直到不久之后的一个午后,那天正是电闪雷鸣,天色暗沉如夜,强劲放荡的狂风在屋外呼呼作响,卷携着目之所及一切可能的战利品肆意而去,天地间一时变得熙攘杂乱,热闹非凡起来,好似都在急切诉说着自己的由来过往,随后无数偌大的雨点一股脑儿砸了下来,这无疑砸断了许多空洞无趣的长篇对白,门外安静了些,又呆了半响,只能听到清脆规律的雨水声时,他拿出蓑衣披在身上,出了门,他要去查看水塘是否会有溢水的危险。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塘边,雨越下越大了,整个世界都被同一地笼在苍茫无际的水帘之中,万物全都沉寂无言,任凭其敲打冲刷,尔后它们又汇作一个个小小的细纹支流,欢欣鼓舞地扬长而去。水塘里的水已经接近危险位置,为了保险起见,他从茅草屋里拿出木桶,开始向外舀水,不过今天水塘里的鱼儿显得分外欢实,一个劲儿地起跃,跳腾,在水中急急地摇头摆尾,闹腾不已,他觉得这十之八九是被这大雨感染所致,顾自地盛水,再倒水,塘里的水明显地渐渐变少了,这时他看到了一幕令他头皮直发麻的景象:
一条月白色的水蛇在水塘里疾速游动,到处捕食着仓皇四逃的鱼儿。
这条蛇看上去只有拇指粗,半米多长,可此时他却不由得心下微微发颤,急急掠过放置在旁的渔网,看准目标下了网,最后他把蛇扔进木桶里,严严实实地盖上盖子,自己则抬脚进了茅草屋,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紧皱着眉头想理出个头绪来。
会是白娘娘显灵吗?虽然他满是怀疑,可他无法不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倘若,假使,如果真是真的,她到这儿来只是觅食吗?这合理吗?可,对于何为合理,何为不合理,他根本就茫然无知;而如果不是白娘娘,那么它是偶然发现这个水塘的吗?还是它一直就住在这附近?那以前它又是靠什么为生的哪……
他开始感到有点头疼了,站起身来倒上一杯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往嗓子眼里吸,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恍然大悟般,对了。
他有了决定,他要把这条蛇放到十里以外的海边去,那里鱼肥水美,要比这里强上百倍,倘若真是白娘娘,她定会明白自己生活的疾苦和这样做的良苦用心,不会与他计较,即便不是,也不至于让小白蛇对他产生怨恨仇视之情,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他得意于自己聪明圆满的判断,想到了这儿,立马就准备出门送它去海边,临行之前还不忘抓了两条大鲤鱼放进木桶里,就这样提着木桶上路了。
虽然风雨依旧,他还是极快地循着平日里出海惯常走的路到了海边,他特意又沿海岸线向前多走了一里多路,专门挑选了个水草茂盛厚实的角落,把木桶倒扣下去,轻轻地抽出木盖,飞快地提起桶身,那小蛇赫然蜷曲趴伏在浓密柔软的水草叶面上,眼睛似睁未睁的模样,他轻舒一口气,悄悄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天朗气清,和风阵阵,他惬意地伸了伸懒腰,真切意识到已经完美地了却了一件烦扰已久的心事,不自觉哼起了小调,轻快自在地踱步去了水塘。
不过等到了水塘边,他瞬间就傻了眼,只见那小白蛇舒展开了身子,曲曲绕绕地贴伏在水塘边沿上,头部微微支棱起来,溜溜的两只小黑眼珠正盯着他。
他的脑子轰隆一声,呆立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不知哪里来的笃定和勇气,抓过木桶,把小蛇重新装了进去,他们就又开始上了路,这次他走得更加急迫,路途更为曲折长远,他一直不断地走啊走,直到他的手指隐隐感觉到了酸痛,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疲乏困顿,饥渴难耐,原来这时已经是太阳西斜的光景,他正站在一条仅容一人经过的小土路上,路边满是半人高的青绿水草,细长鲜嫩的水草叶片轻轻地沙沙地互相碰撞摩挲,全都以相似的角度轻歪着头,它们满面红光,就像是统一地朝着即将下山的太阳颔首致意,期待明天再见的模样。越过水草的不远处,蛙叫虫鸣此起彼伏,混作一团,此地他虽陌生,不过估摸着大约不远处应该就有个小湖泊,他决定就在这儿了。
在打开木桶之前,他略显艰难地蹲下身来,附在桶边胡乱说了些自己本为凡人,不论你的目的如何,都不想有所干涉和牵连,希望不要再见之类如此种种。
他将小白蛇放在小土路上,随之退后两步,不远不近地看了它几秒,它仿佛通达人意似地开始活跃跳动起来,怡然自得地在黄土地上翻滚扭动着身子,一时间尘土飞扬,不过不一会儿,它停了疾风骤雨般的动作,紧紧地将身子盘绕起来,只伸出一小截细细的长尾巴,安稳地呆在自己刚刚造就的似是而非的图案附近。
“啪…啪…啪”小蛇尾有力地拍击在坚硬的路面上,连续三次,间隔有序。
他当然知道这恐怕有着某种堪称深刻的内涵意味在里面,可他不想也不愿去惹无谓的麻烦,转身就要往回走,可是没出几步,他猛然感到脚踝的位置一痛,随即便晕了过去。
他当天晚上就回到了家,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醒来后身边周遭的一切好像分毫都未曾改变过,恬淡华丽的红脸太阳依旧笑盈盈地斜挂在西天上,不远处人家屋顶烟囱里飘出细细斜斜的灰黑烟柱缓缓地在半空中自在舞动,向上蛇行,蹲在路边小水沟里长伸着脖子刚吞咽了美味的青绿青蛙,心满意足地呱呱远跳而去,一切的衔接都那样自然平顺,仿佛陷落到他眩晕时空里的,唯有他自己而已。
不过已经不见了那条小白蛇,他登时来了精神,快速站起身来,这时他想起检查自己的脚踝来,被咬过的地方丝毫不见任何血迹,却齐整整地结了黑褐色的痂,沿着一个颇为奇怪的图形印记,不痛不痒,毫无知觉,他没有仔细探查,只觉得通身舒快了许多,抬脚大步往回走。
安心的日子只过了不过两三天,那天他照常出门准备去打鱼,推开屋门出来,却只见院内四处集聚着无数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虫蛇,由于院内空间有限其中不少都曲折缠绕在了一处,自见过此景象之后,他便一病不起,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消沉虚弱,周边的邻居们听闻开始陆陆续续前来探望,他问起时他们却都说道在院内什么都不曾见到,如此这般,逐渐地,他开始意识到这绝不是靠他一己常人可以解释和解决的了,于是央求了其中一个叫吴成四的木匠帮他去邻村请程麻子。
程麻子是远近闻名的一个无赖神棍,整天在街面上斗鸡打狗,搅得鸡犬不宁,可又跟其他无赖不同,他的斗打总带着一股子莫名的诚挚,可称得上是煞有介事,更让人称奇的是,他只会跟那些不通人性的动物过分计较,却向来都待人和善,从不与人生事,因而在四邻八乡间颇有点儿疯癫狂达的声名,曾听人说有一次他和一条大黄狗狭路相逢,二者都互不相让,彼此面无表情僵持了半响,他突然开了口,说了一通没人听得懂的狗屁不通的鬼话,语毕,这时大黄狗开始缓慢地移动身子,在原地摇头摆尾,前后左右来回不断地逡巡,正在众人疑惑之际,只见那黄狗猛然跳起来一口咬在他的右臂上,不曾想却听那黄狗惨叫一声,嗷嗷地凄叫着垂尾离去,程麻子得意洋洋地迈开了腿。
哼,我还不知道你?老子早有准备,呸。
随手拍了拍沾染了些许狗儿子口水的衣袖子,发出叮咣咣的金属质清脆声响来。
据说他偶尔也替人看相算命消灾解惑,可都只流于风闻,压根儿就没有人知道其中内情。
不过他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吴成四不负所托,第二天便带了程麻子上门,没想到程麻子旁边竟然还跟着一个白白净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平日里他跟程麻子素无交往,可程麻子甫一进来就好似和他一见如故,亲亲热热地坐到床边,紧凑在他耳边轻声纾解告知,此事来龙去脉他已经大致知晓,虽然他自认没有化解之法,可他带了能够解决此事的人物来,说着边抬起头,向那年轻人点头示意,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程麻子顾自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吴成四,屋内只剩了他们三个人,那年轻人才走上前来,轻鞠一躬,请他将可能与之关联的一切都尽可能详尽地告知。
他斜靠在床板上,稍歪着头,有气无力地把这桩事情的前前后后全都事无巨细地讲给他们听,那个年轻人对小白蛇最后画下的图案显得颇感兴趣,可他也不过草草看了两眼,只得略显惭愧地解释实在是记不太清了,就在一众沉默之际,他突然心下一亮。
“对,对了……”他急着要撑起自己的身子来,不过由于过度虚弱,在半空摇摇晃晃胡乱地挣扎了几下,最终借程麻子的力道才直坐起来,他的手颤巍巍地伸向右脚,年轻人见状赶忙帮他撩开裤脚。
应该就是这个图案,他虽然记不真切,可大体上应该没错。
“这样就能说得通了,”年轻人轻舒一口气,脸上也挂了几分笑意。“如今破解之法已有,只是可能需要程兄回避下才好,知晓太多只恐会对程兄不利。”
“程某明白,在下就先行告辞。”
程麻子走后那年轻人并没有立马就告诉他破解的方法,只让他好好吃过饭,休息半响,才悠悠过来询问身上是否有了些力气,可否一起去趟水塘,他急于了结这桩恼人的无头官司,硬撑着起来,不过临出门又停下脚来,显得很是犹疑,年轻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告诉他出来也无妨,院内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探头出去查看,果真如此。
好一阵子都没能来水塘照看,里面大抵上该是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两人径直进了茅草屋,屋子里也显得七零八落,散乱得很,他伸手想将床上那不慎从屋顶上掉落下来的小土块扒拉下来,好有个能坐的地方,那年轻人环视过一圈,却在这时说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只得暂时收了手,直站着听他继续往下说。
“你只需在这土地之上画出白蛇给你的图形印记,然后手掌向下在图上轻拍三下即可。”
这样就可以了?他不自觉蹙着鼻子,顿了顿,终于还是蹲下身来,他先是观察脚踝处的那方灰褐色的奇形怪状许久,尔后不得不伸出右手食指,在地上照猫画虎,涂抹起来,不过终归他之前从来都没有做过画画这档子事,因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直到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年轻人在一旁看不过去,对着那曲扭牵强的随意简笔画点一点头,说可以暂且一试。
他的腿几乎全麻了,可还是稍稍动了下身子,伸出右手俯身在那画上轻拍了三下。
似乎……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屏气凝神,枯呆了几分钟之后,他忍不住站起来,准备质问年轻人是否当真知晓所谓的破解之法,却见那年轻人直直正向外面走去,他情急之下也快步赶上去。
晴日当空,轻风拂面,在这个寻常不过的融和夏日里,他不幸再次重温了那场触目惊心的无由噩梦,那一条条,一团团的蛇虫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正争先恐后地往他的水塘里面爬,有的爬到了塘边,竟还舒展开了身子直跳了进去,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小步。
“你……也……能……看到吗?”他喉头发紧,竭力挤出这几个字来。
那年轻人回转过头来正对着他,这时他看到,年轻人的额间正中出现了一个分外显眼的滚圆形白色印记,这印记散发着柔和莹白的亮光,这光亮似乎比太阳光要来得浓烈赤诚,却给人以和煦舒适的轻盈之感,并不显得那样咄咄逼人,这光芒几乎都要掩盖住年轻人那欢欣满足的小脸蛋了,他的身心竟一时间都有些飘飘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
“不必害怕,它们只是回它们该回的地方。”
“那么……你……”
年轻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又转过头去,朝着水塘的方向,定定地看着水塘那边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见状则快速扭开了头,于他而言,这决称不上是什么让人开心愉悦的好光景,他此刻虽是疑问满腹,可既然人家不肯解答,索性就不问,不听,不看,不在意。
不过这反倒让他注意到了另外一番不同寻常的景象,午后的阳光依旧懒洋洋地倾照在大地上,视之所及的小路啊,桥梁啊,还有田野之类,全都蒙上了一层不厚不薄的淡红色光影,有了这层不甚通透的障碍物的阻隔,他甚至都不自觉地感受到了被困其中的加速集聚的热量,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转移到他自己身上来,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此刻太阳正堂堂地挂在西南天上,圆滚滚,红彤彤,看上去颇像一只刚被惹恼了的猛兽那被怒血充盈的眼睛,按理还远没有到傍晚时分,这情景的确是纳罕地很,不过还有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此刻太阳周围却是大片大片看上去厚重敦实的纯白云彩,间或从云彩的中间空档中显露出的一抹湛蓝就更让人感到心旷神怡了,甚至忍不住要奢望,倘若有机会一定要将自己的身体融入其中,伸展了身子,轻伏在上面,美美地睡上一觉,如果感到凉了,也不打紧,大可随手拽一两片白云过来,披盖在身上,那该是怎样一种难以言说的舒适自在啊。
可显然今天不是一个有着如此闲适心情的好日子,因为与此同时,东南半边天上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状,几乎全部都被层层叠加的乌云遮蔽覆盖着,密不透风,在这其中,有着浪起云涌滚卷成团的暗黑生物,形似飞天烈犬,高昂着身子向前奔袭,而它的尾巴不知何故,稍慢了半分,不得不加快了步子超速追赶,还有一条分不清头尾的偌大的鱼儿,正直着身子,从不远处低矮的茂山顶上悠游而过,形形色色,无法尽述。
他活到这么大岁数,如此场景还是第一次见到,当然,在这段不长的日子里,这各种奇特经历也都是前所未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