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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缘再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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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抓回皇宫的时候没有一丝惊讶,也没有一丝恐慌。更准确的说,我是被请回皇宫的,和碧桐书院的同窗、老师们一起被请进皇宫。这一切皆因当今圣上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旨意,宣召碧桐书院所有师生入宫面圣。
碧桐书院是当今諻朝最具盛名的民办书院之一,偏安于江东一隅的娥巍山上,以其避世于山林却培养出无数国之栋梁而闻名,当今圣上用了一个可笑的理由,将整个碧桐书院的师生都请进了皇宫。他声称自己等不及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现在就要见见碧桐书院的贤能之才,并为国家选拔任用。
此诏一出,不仅碧桐书院上下惶恐不安,民间亦为此事热闹喧腾了好一阵子,毕竟朝廷正儿八经的科举大考还要再等上近两年的时间,皇帝却在这时召见碧桐书院,还言明要选拔人才,实在令人不解。民间更有许多书院对此颇为眼红,都企盼君恩也能降临到他们头上。
只有我知道,这道圣旨,不过是为了我,为了让我回宫。而这糟糕却又霸道的宣召理由,真是像极了我记忆中那人的可恶嘴脸。
我随碧桐书院的师生一起入宫的日子,正是我三年前从这里逃走的日子。我知道他是故意挑了这个日子,绝非偶然。
皇宫的那道宫门一如我狼狈逃走时模糊的记忆,但却让人感觉那样陌生。三年了,这座皇宫被新的主人驾驭,连高耸的宫墙和坚硬的砖地都沾染了它主人的气息,透出一种硬朗和棱角。所谓新人新气象,这皇宫将其体现的淋漓尽致,就算是站在御花园中我曾亲手种下的玉兰树下,看着阳光稀稀疏疏洒落,听着鸟鸣啁啾一如我们儿时的模样,我依然能深深地感受到它与从前不同的棱角,就仿佛那个人的脸一样。整个皇宫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霸气与洒脱,这与我儿时对皇宫温暖欢快的记忆不同,但却与我对那个人的印象别无二致。
而我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当今圣上,楚枫,那个年仅二十六岁,刚刚登基三年却使朝野称赞、百姓爱戴、邻国归附的所谓圣君。
只有我知道,他与圣、贤二字绝无关系。
尽管我从来都知道,他会是更优秀的君王,但他的王位却是掠夺而来。
这天傍晚,皇上在皇宫中的沁心榭赐宴碧桐书院的师生。沁心榭临春绿湖而建,湖岸边依次的绿涛垂柳排开,随着傍晚的清风柔和摆动。在这四五月的天气中最适合在这小榭小酌怡情,赏尽无限春花绿意。这是我睡梦中曾无数次怀念的地方,今日终于重新回来,只是依稀旧梦不复存在。
“皇上驾到!”太监的传报声从远处响起,这是小廉的声音。如今他已经是廉大总管了,是楚枫身边一等一器重的红人。曾经,我叫他小廉,楚枫任由我欺负他取乐,如今,每一个曾与楚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都已飞黄腾达、身世显赫,小廉也不例外,只怕从此我见到他也要恭敬顺服了。我不禁暗自哂笑,世事轮回实非人可预测。
碧桐书院的众人早已在沁心榭中候驾,听得通传便齐齐跪地接驾,连大气也没有一声,我亦随众人跪下,暗自把头压得更低一些。
那个穿明黄色衣袍的人稳稳在龙椅上坐定,缓缓扫视了一圈跪成一片的人群,随即慵懒的说了声:“都起吧。”三年了,我又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竟没有我日夜噩梦中听到的那样刺耳。
碧桐书院的老师站在前排,身后的男学生在前女学生在后分站两列,皆是焚香沐浴更衣过了的,如祭拜孔子时那样的隆重。大家都想站在前面,希望能够得见天颜,或被皇上器重,或选妃在侧,一朝侍奉君王,平步青云。不过这正好给了我机会,我便称自己无上进之心,情愿站于队尾,把机会让给我的师兄师姐们。
碧桐书院的院长盛如是位德高望重的学究,六十岁的年纪,虽已经胡子花白却气宇轩昂,出列作揖道:“启禀皇上,老臣盛如携碧桐书院儒师八人,男弟子二十人,女弟子四人,觐见圣上。碧桐书院何德何能受皇上召见,老臣虽感念圣上爱贤用能之心,却也万分惶恐。”说罢直直跪地叩首。
碧桐书院众人亦随之跪地:“感念皇上圣恩,万分惶恐。”
皇帝见此情状,缓缓步至盛院长面前,亲自双手将盛院长扶起,并言道:“盛院长何须如此多礼,当年先皇召见盛院长,朕亦十分钦慕您的才华,有幸得院长教诲数日,如今再相见合该朕称您一声老师,哪有让老师跪拜学生之礼,老师还是快快请起吧。”说罢亲扶盛院长入席就坐。
盛院长犹自惶恐,不敢受皇帝如此大礼,忙又要起身谢恩,却被皇帝按住了:“老师,您受先帝尊崇被封为遥碧贤儒,又亲自教导过朕,再如此多礼便是要陷朕于不义之地了。”此话虽是敬爱之意,楚枫说的却颇具威慑,盛院长不禁汗珠直落,却也不敢再推辞。
想来盛院长此时心里必定打鼓,只怕衣衫也湿了大半。当年先皇十分赞赏盛如的才情,曾亲自召见盛如并想给他封官拜爵,但盛如无心仕途,甘愿一生为人师表,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才,先皇见其意志坚决便没有勉强,赐了遥碧贤儒的名号给他,并希望盛如开蒙自己的两位皇子,大皇子楚遂和二皇子楚枫。当时二位皇子尚且年幼,不过是十一岁和九岁的年纪,而那时的我刚满两周岁,只会步履蹒跚的跟在两位皇子身后玩耍。
想到楚遂哥哥,我的心里不禁一紧,这三年来我一直压抑自己不去想他,因为每每想起便有如万箭穿心般的痛无法弥散。
当年盛如奉先皇之命教导了两位皇子三个月便又归隐山林,临行之前先皇问盛如二位皇子谁可堪大任,盛如说:“大皇子宅心仁厚可为盛世仁君,二皇子聪慧机敏但城府颇深、性子要强,必得多加管束才不致危害社稷太平。”
先皇本就属意皇长子继承王位,听盛如此言更对大皇子多些用心,又对二皇子难免心生戒备,恐二皇子来日养成气候,危及大皇子和江山社稷。从此之后,楚枫在宫中的日子便不再好过,连皇子应有的教育也被免除,宫中下人更是不甚以他为意。但正如盛如所说,二皇子坚韧要强,因此楚枫虽在皇宫中处处不如意,却自己韬光养晦终有一日弑兄夺位,君临天下。
我不禁想起小时候我总是跟在楚遂哥哥身后玩耍,连他去尚书房我也寸步不离,每每看到楚枫在书房门口羡慕的看着我们却不能进来,被下人发现了还要受到责罚,我便觉得十分心酸。后来,楚枫央求我帮他记下老师讲课的笔记,我还一并偷偷拿了尚书房中的许多书给他。外人皆以为二皇子不学无术只知玩耍,先皇对此也十分满意,却不知他暗自用功分外勤奋,十多岁的年纪便已通读史书,在功课上比楚遂强出一大块。那时我曾天真地对他说:“枫哥哥,你这么用功又这么优秀,你更应该当皇帝,这样遂哥哥就不用当皇帝了,我就可以做遂哥哥唯一的娘子,不用与别的女人分享他,这样最好了。”楚枫每每听我这样说,总是无言苦笑。
那时候楚枫不受先皇重视,楚枫身边的人更不知受尽多少委屈。小廉比楚枫大三岁,是楚枫的贴身太监,却连品阶不高的宫女太监都敢欺负他。小廉对楚枫十分忠心,即便在别处受了委屈也从不让楚枫知道,免得他伤心。只有一次,小廉听到别的宫女太监暗地里嘲笑楚枫是扶不起的阿斗、最不受人待见的主子,说楚枫活的还不如大皇子身边的奴才,小廉终于忍不住上前维护自己的主子,反倒被一群宫女太监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小廉不敢回宫,怕楚枫见了自己挨打的模样担心,于是我陪着楚枫像疯了一样大半夜里四处寻找小廉,终于发现小廉躲在宫中废弃的芜园里的草堆中睡着了。楚枫知道小廉挨打的事后怒火攻心,飞奔着要去告诉父皇,是小廉死死抱住楚枫的腿说人微言轻皇上是不会替他们做主的,劝楚枫要隐忍。那一次楚枫与小廉抱头痛哭,发泄尽了心中所有委屈,并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流一滴眼泪。来日,他要让将这些苦难加诸在他身上的人加倍偿还。那时候楚枫坚定的眼神,我至今仍然记得。
楚枫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他登基以后,曾经欺辱过他的人,从宫女太监到朝中大臣,都一一被寻个错处赐死或发配边疆,他嫉恶如仇的性情一时间让宫中人人自危。然而说到底,给他带来如此多苦难的正是盛如当年和先皇说的那两句话,以楚枫的个性又怎会轻易放过此事?可见楚枫对盛院长的恭敬不过是装出来的,他只是怕自己已经有了弑兄夺位的罪名,不想再被世人扣上不尊师重道的名目而已。
盛院长想必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年的两句话会给楚枫带来那么大的苦难,而我们的命运也都因此被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