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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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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芷柠从梦中惊醒时,窗外正下着雨。
她大口喘息着,手指紧紧攥住被单,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梦中那个即将消散的身影。又是那个梦——银白色的头发,血红色的眼睛,少年站在月光下对她伸出手,嘴角挂着温柔到令人心碎的笑容。
“别走...”她无意识地呢喃,随即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连续第七天做同样的梦了。莫芷柠揉了揉太阳穴,拿起床头的手机——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窗外雨声淅沥,她起身拉开窗帘,对面公寓楼零星亮着几盏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她二十八岁,独居在这栋老式公寓已经三个月。作为插画师,自由职业让她能够享受这份孤独,但最近这些梦却让她感到不安。梦里那个少年太过真实,真实得仿佛她曾经认识他。
莫芷柠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八岁的她抱着一只雪白的垂耳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她童年唯一的宠物,也是最大的遗憾。
“安安...”她轻触照片中兔子的绒毛位置,那个随口起的名字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兔子在她十岁那年神秘失踪,家人找了整整一周无果,最终只能安慰她是兔子自己跑掉了。
杯子突然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莫芷柠僵在原地,瞳孔紧缩。她分明看见——客厅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谁在那里?”她的声音颤抖着,手指摸向料理台上的水果刀。
人影动了,缓步走进厨房昏黄的灯光下。银白色的短发,血红色的眼睛,和梦中一模一样的少年。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赤着脚,踩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却毫发无伤。
“芷柠。”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耳畔,“终于找到你了。”
莫芷柠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告诉她这不是梦,“你到底是谁?怎么进来的?”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雨水的潮湿。“你长大了,”他轻声说,红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但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莫芷柠猛地推开他,冲向门口。她的手刚碰到门把,就被一股大力拽回,后背撞上坚硬的胸膛。少年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耳畔。
“别跑,”他的声音依然温柔,手臂却像铁箍般收紧,“你抛弃过我一次,这次换我关着你了。”
莫芷柠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少年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和那句带着笑意的低语:“睡吧,我的小主人。”
......
莫芷柠缓缓醒来,头痛欲裂,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昨晚的遭遇,猛地坐起身——然后愣住了。
这不是她的卧室。
房间比她公寓的主卧大许多,装修简约却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一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树林,阳光将树叶照得近乎透明。她躺在一张四柱床上,白色纱帐从顶部垂下,像极了童话里公主的寝具。
“喜欢吗?我按照你小时候画的'梦想卧室'布置的。”
莫芷柠转头,少年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早餐托盘。阳光下,他的银发近乎透明,红眼睛却更加鲜亮,像两颗剔透的红宝石。他穿着居家服,看起来人畜无害,与昨晚那个危险的少年判若两人。
“这是哪里?你对我做了什么?”莫芷柠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件白色睡裙,顿时血色尽失。
少年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无辜地眨眨眼:“只是帮你换了衣服而已,你淋雨发烧了。”他伸手想摸她额头,莫芷柠躲开,他眼神一暗,随即又恢复笑容,“吃点东西吧,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蓝莓松饼。”
莫芷柠盯着托盘——松饼、水果、冒着热气的红茶,甚至还有一小瓶野花。这场景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她决定从最基础的问题开头:“你到底是谁?”
少年在床边坐下,拿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你怎么可以把我忘了,小时候你可最喜欢我了,你说我这个兔子毛茸茸的,最可爱了。”红眼睛直视她,“你八岁生日那天从宠物店带我回家,给我起名凃牧安,因为我总是把笼子里的木屑弄得到处都是,就像是涂上去一样。”
莫芷柠的血液凝固了。那些细节...除了她和家人,没人知道。
“不可能...”她声音发抖,“兔子怎么可能变成人?”
凃牧安突然凑近,速度快得不似人类。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感觉到心跳了吗?”然后引导她摸向自己头顶,“这里,本来有一对耳朵。”
莫芷柠触电般缩回手,但指尖残留的触感让她心惊——他银发下的头骨两侧确实有轻微的凸起,像是...被割掉的兔耳根部。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往后缩,直到背靠床头。
凃牧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红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我是你的兔子,”他轻声说,“你曾经最爱抱着我讲故事,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他的声音渐渐变冷,“直到你抛弃我。”
“”我没有!”莫芷柠脱口而出,“那天我放学回家,笼子空了,我们找了你整整一周,妈妈说是保姆打扫阳台时笼门没关好...”
“你说谎!”凃牧安突然暴起,打翻托盘,杯盘碎裂的声音让莫芷柠瑟缩了一下。他双手撑在她两侧,红眼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等了你三天三夜!又冷又饿,以为你会来找我,但你根本没有!”
莫芷柠这才注意到,当他情绪激动时,上唇会轻微颤抖,像兔子嗅闻时的动作。这个细节让她心底升起一丝荒谬的确信——也许他真的是凃牧安。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轻声问。
凃牧安退开一些,情绪像潮水般迅速平复。“后来我被一个男人捡到,”他平静地说,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他认为我不是普通兔子,并且教会我很多东西。”他抬头,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比如如何变成人,如何找到抛弃我的主人。”
莫芷柠胃部绞痛。二十年的时间,她的兔子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
“安安,”她鼓起勇气伸手碰他的手臂,“我真的没有抛弃你。如果知道你在哪里,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凃牧安定定看着她,突然笑了:“没关系,现在你永远没法抛弃我了。”他站起身,“吃完早餐可以四处看看,但别试图离开——门窗都锁了,报警器连着我的手机。”他走向门口,回头补充,“对了,你的工作电脑和画具在隔壁书房,网线是特殊处理的,只能访问我允许的网站。”
门轻轻关上,莫芷柠终于崩溃地捂住脸。她被困在一个疯子——或者说疯兔子——精心打造的笼子里,而最可怕的是,她竟然对他有一丝愧疚。
......
接下来的三天,凃牧安表现得像个完美室友。他做饭、打扫、陪她看电影,甚至帮她修改画稿。如果忽略被囚禁的事实,这几乎是莫芷柠经历过最舒适的相处。但每当她提起离开,凃牧安就会变得阴郁危险,有次甚至捏碎了玻璃杯,手掌鲜血淋漓却面不改色。
第四天清晨,莫芷柠发现卧室门没锁。她悄悄溜出去,发现整栋房子安静得出奇。探索中,她发现了一间上锁的房间,钥匙就挂在旁边——太过明显的陷阱,但她别无选择。
房间像是某种实验室,墙上贴满了她的照片——童年到现在,有些甚至是她都不记得的瞬间。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箱,里面是...她的呼吸停滞了。
一个兔子标本,雪白的垂耳兔,左耳尖有一撮灰毛——和凃牧安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第一具身体。”
莫芷柠尖叫转身,凃牧安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别怕,它早就没有生命了。”他走进来,递给她一杯,“尝尝?这是你喜欢的焦糖玛奇朵。”
莫芷柠没接,后退撞上桌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凃牧安放下杯子,突然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我想要你爱我,像小时候那样。”他的红眼睛湿润闪亮,“我可以给你一切——安全、舒适、永远的陪伴。只要你答应不离开我。”
莫芷柠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生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是她的童年玩伴,也是囚禁她的疯子;是依赖她的兔子,也是控制欲极强的人类。
“安安,”她蹲下与他平视,轻抚他银白的头发,“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兔子也好,人类也好,你一直是我重要的家人。”她感觉到他微微颤抖,“但爱不是囚禁,不是控制。真正的家人会尊重彼此的自由。”
凃牧安的红眼睛睁大,嘴唇颤抖得更明显了。“你会离开我...”他声音破碎,“像上次一样...”
“不会的,”莫芷柠捧住他的脸,“这次我们可以一起回家。真正的家。”
凃牧安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发抖,像是被雨水淋湿的小动物。莫芷柠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而不稳,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你真的……不会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莫芷柠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指尖触碰到那对本该是兔耳的凸起,心里一阵酸涩。她想起小时候的凃牧安,总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安静地蜷在她怀里听她讲故事。
“我不会走,”她轻声说,“但你不能这样关着我,安安,爱不是这样的。”
他的红眸闪烁了一下,像是挣扎着什么,最终缓缓松开她,后退一步。
“那……你要怎么证明?”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固执的怀疑,“你怎么证明你不会像上次一样……丢下我?”
莫芷柠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冰凉的指尖。
“跟我回家吧,”她说,“不是这个囚笼,而是我真正的家。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凃牧安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良久,他微微点头,但眼神仍然警惕。
“如果你骗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危险,“我会让你再也离不开这里。”
莫芷柠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那间诡异的标本室。
莫芷柠的公寓比凃牧安的“囚笼”小得多,但阳光充足,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沙发上散落着她的画稿和抱枕。凃牧安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被允许踏入。
“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家,”莫芷柠递给他一杯热茶,“当然,前提是你不能再锁门,也不能监视我。”
凃牧安接过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沿,低声道:“我会试着……相信你。”
莫芷柠微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微微怔住,随后,他的表情罕见地柔和下来,甚至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极了小时候的他。
凃牧安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再被你讨厌。”
莫芷柠心头一软,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让他坐在旁边。
“我不会讨厌你,”她说,“但你要学会用正常的方式爱我,而不是囚禁我。”
凃牧安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会……试着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