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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牛 ...

  •   七岁那年的春天,林小满在村后的油菜花田里第一次遇见南堔。
      金黄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像一片流动的阳光海洋。林小满扎着两个乱糟糟的小辫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哼着不成调的歌在田埂上蹦跳。忽然,她看见田垄尽头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
      男孩看起来比她高半个头,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布衣,头发乌黑微卷,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对小巧的牛角,棕色的,微微弯曲,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像装饰品一样可爱。
      “你是谁呀?”林小满一点不怕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男孩面前,仰着脸问道。
      男孩似乎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声音低沉温和:“我、我叫南堔。”
      “南堔?”林小满歪着头重复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你头上的角是真的吗?我能摸摸看吗?”
      南堔有点紧张,但还是微微低下头,让她碰触自己的角。“我是个妖怪。”他小声解释道,好像担心会吓到她。
      林小满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对温润的角,咯咯笑起来:“好凉,和石头一样光滑!”她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兴奋地拉住南堔的手,“你是从山那边来的吗?我听说山里住着好多妖怪呢!”
      南堔点点头,被她拉着的手有些僵硬,但并没有抽回来。“我...我刚学会化形不久,有点好奇人类村子是什么样子,就过来了。”
      “那我带你去看。”林小满自告奋勇,拽着他就往村里跑,“我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
      ——
      林小满很快发现南堔的性格真的像极了一头牛。他说话慢条斯理,走路步伐稳健,做事总是不紧不慢但异常可靠。当她在溪边玩耍差点滑倒时,是南堔稳稳地拉住了她;当她贪玩忘记回家时,是南堔耐心地陪她走到家门口。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慢呀?”有次林小满忍不住问道,她正急不可耐地想给南堔看自己新做的风筝。
      南堔正蹲在田边,专注地观察一朵野花。“急什么呢?”他头也不抬地说,“花会开,风会来,该来的总会来的。”
      林小满撅起嘴,但看着南堔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她也蹲下来,和他一起看那朵不知名的小花慢慢绽放。
      随着年岁增长,南堔的妖力逐渐增强,身形也越发挺拔。二十二岁的他已经比林小满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厚,手臂结实,但那双眼睛依然温和如初,像两潭平静的湖水。
      这年春天,林小满家要犁地播种。她父亲腰不好,正发愁这事。南堔知道后,二话不说就来了。
      “我能帮忙。”他简单地说,脱下外衣,露出结实的手臂。
      林小满惊讶地看着南堔轻松地驾驭着耕牛,动作娴熟得仿佛与牛心灵相通。更让她吃惊的是,当牛累了的时候,南堔居然自己套上犁,稳稳地拉着前进。阳光照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肌肉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起伏,泥土在他脚下翻出整齐的沟壑。
      “你、你怎么...”林小满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南堔停下来,抹了把汗,笑得有些羞涩:“我毕竟是个妖怪啊,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那天晚上,林小满偷偷从家里带出两个还热乎的肉包子,塞给劳累了一天的南堔。月光下,他们并肩坐在稻草堆上,南堔吃得津津有味,连掉在手上的碎屑都仔细舔干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小满笑着说,忽然伸手擦掉他嘴角的一点油渍。
      南堔愣住了,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月光下,林小满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变红,然后是他整张脸。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亲密,赶紧缩回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谢、谢谢。”南堔结结巴巴地说,低头继续吃包子,但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了。林小满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南堔的一举一动——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脚刨地,像牛准备卧下一样;他开心时眼睛会特别亮,会露出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他生气时不会大吼大叫,而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用脚重重踏地。
      而南堔也变得更加体贴。下雨天,他会默默走在林小满外侧,为她挡风遮雨;她生病时,他会守在窗外,像忠诚的耕牛守护自己的领地;她高兴时,他会安静地站在一旁,眼中含笑地看着她手舞足蹈。
      然而,随着南堔妖力的增长,他开始担忧自己的身份会给林小满带来麻烦。村里人虽然对妖怪见怪不怪,但仍有部分人对妖怪心存芥蒂。有次他们一起走在街上,一个醉汉指着南堔的角大声嘲笑,林小满气得要上前理论,却被南堔拉住了。
      “别理他。”南堔低声说,但林小满看到他眼中的受伤。
      那天晚上,林小满发现南堔独自站在河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她悄悄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你在想什么?”
      南堔没有立即回答。良久,他才轻声说:“小满,如果...如果我不是妖怪,只是个普通人类,会不会更好?”
      林小满转到南堔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傻呀,你的角,你的温柔,你可靠的性子,都是你的一部分。如果少了任何一点,你就不再是南堔了。”
      南堔的眼睛湿润了。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林小满的额头,这是他表达亲密的方式。“谢谢你。”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雨季来临的那个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暴发。
      那天林小满独自去山上采药,不料遇到暴雨引发的山洪。被困在半山腰的她,眼看着洪水不断上涨,绝望之际,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小满!”
      她转头,看见一头雄壮的黑牛正奋力向她游来。那牛体型比普通耕牛大一圈,毛色乌黑发亮,角弯曲有力——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南堔的原形。
      “南堔!”她哭喊着,当黑牛靠近时,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南堔稳稳地驮着她,在汹涌的洪水中艰难前行。有几次激流几乎将他们冲倒,但南堔四蹄牢牢抓住地面,一步一步将她带到了安全地带。
      当他们终于到达高处时,林小满才发现南堔身上有多处擦伤,一只角甚至裂了一道缝。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南堔却只是用鼻子轻轻碰碰她的脸,像是在安慰她。
      就在这时,几个村民发现了他们。看到一头巨大的黑牛和浑身湿透的林小满,他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这妖怪救了她!”有人惊呼。
      “那牛妖好大的体型,我们会不会有危险?”另一个人小声嘀咕。
      林小满听到这些话,立刻站起来挡在南堔前面:“是南堔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他,我早就被洪水冲走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这时村长走了过来,严肃地看着已经变回人形、满身伤痕的南堔:“孩子,我们都知道你心地善良。但妖怪在村里生活,终究会引起不安。为了大家好,也许你该考虑...”
      “不行!”林小满激动地打断村长,“南堔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他从没伤害过任何人!”
      南堔轻轻按住林小满的肩膀,对村长鞠了一躬:“我明白。等洪水退了,我会离开。”
      “南堔!”林小满不敢置信地转头看他,眼泪夺眶而出。
      南堔只是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轻声道:“别哭,我最看不得你流眼泪了。”
      ——
      洪水过后的第三天,林小满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南堔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圈。他的右角上那道裂缝被林小满细心地用草药敷好,缠上了干净的布条。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时不时朝他投来复杂的目光。
      林小满站在南堔前面,像一堵小小的城墙。她双手叉腰,眼睛因为连续几天的缺觉而微微发红,但眼神依然倔强。
      “村长,南堔从小就在我们村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大家还不清楚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次要不是他,被冲走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老村长捋着花白的胡子,眉头紧锁:“小满啊,不是我们不懂感恩。只是南堔这孩子毕竟是妖怪,现在妖力越来越强,万一哪天...”
      “他不会的!”林小满急得直跺脚,转身一把拉起南堔的手,“你们看他这个样子,像是会伤害人的吗?”
      南堔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从小给他糖吃的张婆婆,有教他认字的李叔,也有总是对他冷眼相看的赵铁匠。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温和:
      “我明白大家的担心。我...我会离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林小满猛地扭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南堔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肩膀宽厚得像能扛起整片天空,但此刻他的背却微微佝偻着,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谢谢大家这些年的照顾。”他朝村民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看向林小满,眼神温柔而哀伤,“小满,你...你要好好的。”
      说完,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林小满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在油菜花田里第一次见到南堔的情景——那个顶着可爱牛角、害羞得不敢抬头的小男孩;想起他帮她家犁地时汗流浃背的样子;想起月夜下他吃包子时满足的表情;想起洪水来临时他义无反顾冲向自己的身影...
      “站住!”
      她的声音尖得几乎破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南堔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林小满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三两步冲上前,从背后死死抱住南堔的腰:“我不准你走!你走了谁陪我采药?谁帮我修篱笆?谁...谁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窗外?”她的脸贴在南堔的背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南堔,你这个大笨蛋!我最喜欢你了,你走了以后谁来陪着我!”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南堔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开始微微发抖。他慢慢转过身,林小满仰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他也在哭——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滚落,砸在地上几乎能听见声响。
      “小满...”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是妖怪啊...”
      “我才不在乎!”林小满抽噎着说,“你是牛妖也好,是石头妖也好,我喜欢的就只是南堔这个人!”
      南堔的呼吸变得急促,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林小满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别哭...我最看不得你流眼泪了...”
      “那你就别走啊!”林小满抓住他的手腕,“你要是走了,我就天天哭,哭到眼睛瞎掉!”
      南堔突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我也不想走...”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热气拂过她的耳垂,“我...我只是怕给你带来麻烦...”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咳咳,那个...我能不能说两句?”
      两人分开一看,是村里最年长的张婆婆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年轻人啊,就是容易冲动。”她转向其他村民,“大伙儿想想,南堔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的品性如何,大家心里没数吗?”
      李叔挠挠头,有些惭愧:“其实...南堔确实从没做过坏事。上次我家病了,还是他给治好的。”
      “是啊,”张婆婆的小孙女也怯生生地说,“南堔哥哥经常帮我们捡风筝,还教我们认野菜...”
      一个接一个,村民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老村长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南堔和林小满,突然大声说:“好了!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就这么定了——南堔可以留下来!”
      林小满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
      “嗯,其实南堔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我们害怕他的力量而大于他平日待我们真诚的态度。”村长愧疚的摇摇头:“我们其实都想错了,南堔这孩子又怎么会害我们呢。”
      “是啊是啊。”村民们都附和说道。
      “南堔你听到没有,你可以留下来了,你不用走了!”林小满兴奋的拉住南堔的手。
      “嗯。”南堔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哎哟,年轻真好啊!”张婆婆在一旁感叹道。
      ——
      第二年春天,油菜花又如期绽放。
      林小满站在田埂上,看着南堔在不远处帮张婆婆家犁地。他脱去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臂膀,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南堔回过头,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林小满朝他挥挥手,然后弯腰摘了一朵野花别在耳边。
      春风拂过金色的花海,掀起层层波浪。在这片他们初遇的田野上,两个身影渐渐靠近,最终融为一体,消失在灿烂的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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