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在侧，佳人安在？》边梁

1、星前月下

　　平陵的冬天倒不怎么冷，只是在山里气温会更低一些，周怀珵在部队摸爬滚打多年，一时竟也有些受不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今在办公室那把椅子上坐久了的缘故？周怀珵有点不可置信，可是身体还是诚实地打了一个冷颤。高大的身躯倚在黑色车窗边低头抽烟，清冷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在四际无人的野外，这圆月突然变得格外显眼，夜色也因为有明月相衬而愈加黑了，闭上眼睛能感觉到的那种黑暗。只有那一点点烟光却在这个时候不适时地在这片黑暗忽明忽暗地亮着。

　　“有一种想见不敢见的伤痛，有一种爱还埋藏在我心中，我只能把你放在我的心中......”远处传来阵阵歌声，周怀珵边听边暗自揣测来者。

　　此刻，只见远处的人影越来越近，周怀珵依稀辨别出对方对他似乎构不成威胁，才稍稍放下心来。

　　秦书嘉慢慢地走近他，中等的个子，梳着两股麻花辫，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带着毛绒绒的红帽子，围着红围巾，露出巴掌大的脸。

　　秦书嘉生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那目光像天上的月亮，清澈明亮。秦书嘉离周怀珵几步远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晚了，秦书嘉面上虽冷静，可心里早就慌了，就那么一动不敢动地站在他对面，就势借着月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周怀珵身姿矫健，在部队更是锻炼得出色挺拔，雄姿英武。可是，他当时为着公司的事，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一米八几的个子裹在黑色的风衣里，硬是撑不起来，倒有点儿文弱书生气。

　　秦书嘉一言不发，周怀珵稍稍打量一番，站好整理了一下衣服，掐掉烟，这下是一点光都没有了，只剩下月光了。他转过来，面对着离他有几步远的秦书嘉，这一刻周怀珵清瘦的面庞正对着秦书嘉，凌厉的眼光好似可以让他的眼睛放出什么动人的光芒来，很奇怪，明明看不清楚，可是秦书嘉觉得这双眼睛充满了怀疑，和熟悉？怎么会是熟悉？竟然引诱着人很想去注视，仰望，她这样想着。

　　“深更半夜，你一个姑娘家到荒郊野外来做什么，不害怕吗？”，闷闷的声音突然响起，有点拖长却又在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他还特意在“姑娘家”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秦书嘉对这附近熟悉得很，知道这里人迹罕至，颇为安静，所以总爱来这里散心，也谈不上害怕，可如今此时此刻突然遇见个大活人，倒着实吓了她一跳。

　　“要是你不在这，我其实还好。”秦书嘉说的声音有些小，不过周怀珵还是都听到了。

　　周怀珵在夜色中扬起嘴角，淡淡地笑意蔓延，本来嫌弃周遭太喧闹，才出来以为找了个僻静之所，没想到自己也被别人嫌弃了。

　　秦书嘉转身想走，却注意到周怀珵满脸愁云的样子，心底忽然生起一股同情：“你在这里又是为什么？你不害怕吗？”

　　对于害怕这种情绪，周怀珵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年好像就用尽了，再后来不管是到部队上还是回到周氏，哪怕是这次遇到的事，都不曾有过害怕，只是内心的孤独和巨大的漂浮感将他整个人包裹着，越来越紧。

　　“那你来这里是干什么呢？”周怀珵把望向月亮的眼眸转向秦书嘉，许是借着夜色，秦书嘉觉得他的眼神好似月光一般柔和。

　　秦书嘉一愣，本来是她在问，现在兜了个圈，问题又绕了回来。“我来散心。”

　　“嗯。”周怀珵应了一声，转过头来沉默不语，依旧望着天上月。

　　秦书嘉站在原地，也没有离开，片刻才又问出一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周怀珵原以为她已经离开了，没想到她还对这个问题锲而不舍，“我和你一样吧,我也来散心。”

　　秦书嘉得到了回答，依旧没走。两人默然了一阵，就那么站着，幽静的山间，温柔的夜色，月光皎洁，万籁俱寂，一切都刚刚好。只是寒冷的山风乍一吹起来，让秦书嘉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秦书嘉紧了紧围巾，打算走回去。

　　周怀珵看了她一眼，从车上拿出一件外套，走近秦书嘉，递了过去，“如果你不介意，我想你可能需要。”秦书嘉离他又近了一些，相比刚才那清冷疏离的语气，此刻近在咫尺的却是一张温暖的脸。

　　秦书嘉与周怀珵对视，却下意识地忘了接过外套，秦书嘉心中七上八下，只觉得脑子思之不及，手上自然也没了动作。周怀珵却一直还拿着外套不动，等着她接过去呢。

　　秦书嘉似乎是反应过来了，却只字未言，仓皇跑开，再见二字刚说出口，那声音已被山风吞噬掉。

　　周怀珵看着隐在夜色中的背影竟一时呆住，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自己手上的外套也只剩无奈一笑，转身打算驱车离开，却瞥见地上那一抹红。

　　秦书嘉跑出好远才慢慢停下来，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身后由远及近的车灯光芒四射，将她家贴在门上的春联都照得清清楚楚。秦书嘉回过头来，却被刺眼的车灯晃得看不清来人。

　　车上的人关了灯，秦书嘉听得开车门的声音，只见周怀珵大步走上前来，手上拿着一只红色的绒手套，“我想这应该是你落下的吧。”秦书嘉看着他手中的手套，又摸了摸自己羽绒服的口袋，确实空空如也。

　　“咦？怎么只有一只？”秦书嘉低声自言自语，想来是两只都丢了，不过幸好被周怀珵捡回一只。她从周怀珵那里拿过来那一只手套，道了谢。只是那脸上的表情并无甚失而复得的欣喜，反倒失落居多。

　　周怀珵回到车上，开了车灯，眼前的一切又如此清晰，脑中回想刚才那只手套的样式，心中隐隐有些怀疑。周怀珵心中疑窦未消，索性驱车原路返回。到了山上，那另一只失踪的手套也被他找到。原来两只手套掉落在不同地方，可距离也仅仅差那么几步。有时候人和人的相遇也仅仅是差了那么几步而已，只不过斗转星移，世事变化，又是另一番境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