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重生）》纪寒羽

8、筵席之上

　　屈萱萱蹚进这趟浑水里来，小李氏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屈萱萱在丞相府里排行老三，她出生不高，生母乃是一介平民，没什么背景靠山，但她天资聪慧，博学广识，深得老丞相的喜欢。

　　在这个偌大的丞相府里，屈丞相独宠两个女儿，一个是明面上疼爱的屈萱萱，另一个是暗地里关心的屈九思。至于小李氏这个当家主母所生的二女屈蓝英，因为仗着自己亲生母亲是丞相正妻，养成了个嚣张跋扈的性子，倒不怎么讨丞相的欢心。

　　小李氏心里十分清楚，像屈萱萱这种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肝的女子，不是什么浑水都会蹚的。她的褶子脸笑起来褶子就更多了，讨好的牵了屈萱萱的手，热络的问：“三丫头怎么也来了？”

　　屈萱萱不卑不亢的微笑，眼睛却不看小李氏，回答道：“爹爹叫我过来看看。”

　　果然……若不是受丞相的差遣，屈萱萱怎么会凑这种热闹。

　　小李氏心头打鼓，她本来是想借周娘子的手让屈九思在众人面前出些丑，可谁知这丫头死了一回竟然连性子都变了，不像以前跟个软柿子一样好捏。

　　“怎么这点小事都要惊动老爷。”小李氏讪讪的说，又急忙招呼围观的人：“大家都继续喝茶吃点心去吧，没什么事，就是九思这孩子脾气倔了点，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屈九思一听小李氏拉她出来挡刀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什么屎盆子都往她脑袋上扣啊！刚想找这个老女人理论，手突然被人捏一下。她抬头看向屈萱萱，萱萱朝她眨了眨眼睛，抿唇轻笑。

　　萱萱是在提醒她不要贸然出头？

　　小李氏是个没皮没脸的人，最擅长颠倒黑白。屈九思这才想起她刚才百口莫辩的处境，心想还是不要现在就找她算账，免得又被倒打一把。

　　她恶狠狠的剜了小李氏一眼，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围观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周娘子也牵着周谧走了，想来这小李氏再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屈萱萱对小李氏说：“既然没什么事，萱萱就去给父亲回话了，免得父亲担心。”

　　小李氏颔了颔首，默许了。

　　屈萱萱走出两步，屈九思杵在原地，她停住脚步回头唤她：“大姐姐一起走吧。”

　　屈九思正愁不晓得该去哪里，于是追上萱萱跟她一起走。

　　屈蓝英跟条拦路狗一样跳出来，挡在屈九思前面，十分嚣张的说：“屈九思，怎么，这就想走了？”

　　屈九思瞟一眼屈蓝英，她实在不想理会这只疯狗，径自绕开她向屈萱萱走去。

　　屈蓝英不依不饶，又上前几步挡在屈九思的身前，“你要走也可以，给我认个错，道个歉，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没有旁人的围观，屈蓝英更加放肆。

　　小李氏站在一边，对屈蓝英的行径置若罔闻。

　　不过，也正是没有旁人的围观，屈九思用不着束手束脚。

　　她附在屈蓝英耳边轻声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

　　屈蓝英不明所以，龇牙咧嘴偏过头，撞见屈九思一脸的冷笑，那种冷不是寒冬腊月的冷，而是来自地狱的那种阴森，更有目空一切，又毁灭一切的自傲。

　　屈蓝英从没见过这样的屈九思，印象里的她总是被自己欺负得连连求饶，以至于见到阴噬狠辣的屈九思时，屈蓝英吓得一哆嗦，而下一刻，她感觉自己整个身体腾空，忽而，又重重的摔到旁边的草丛里。

　　小李氏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听见屈九思大喊：“快来人啊，二妹妹摔倒了，快去请大夫啊……”她的脸上带着大快人心的笑。

　　明明是屈蓝英要找屈九思的麻烦的，怎么倒霉的却成了蓝英？小李氏想不明白，一边埋怨屈蓝英没用，一边差人给她请大夫。

　　站在不远处的屈萱萱纵观全场，成了在场看得最明白的人。

　　她瞧见屈九思阴冷自傲的神情，也看到屈九思撞了屈蓝英一下。

　　可她不明白屈九思以前那样懦弱的一个人怎么会露出与之完全相悖的表情，她也搞不懂为什么看上去只是擦肩而过，而屈九思会把屈蓝英整个人撞到一尺远的地方。

　　屈九思收拾完屈蓝英，走到屈萱萱身边时，屈萱萱没反应过来。

　　屈九思拍了拍屈萱萱的肩膀，她这才回过神，吓得猛的后退两步。

　　“你你你……你……你……”屈萱萱双眼瞪得大如铜铃，而屈九思平静无波的看着她，她略显尴尬的笑了笑，惊魂未定的喊了声：“大姐姐。”

　　屈九思知道屈萱萱看见她撞飞了屈蓝英，她不在意，右手抱了左肩，故作自在的活动肩膀，又故作随意的对屈萱萱说：“像屈蓝英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就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屈九思的随意听在屈萱萱的耳朵里，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微垂下头，柔和温顺道：“大姐姐放心，萱萱自是尊敬长姐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屈九思活动肩膀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缓和缓和气氛，却不想让萱萱觉得自己在威胁她。

　　屈九思转过身来，看着萱萱。

　　萱萱长相温婉，细眉若柳叶，红唇若樱桃，面相人畜无害，双眼清澈见底。屈九思对她一见如故，心生喜欢，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本来不打算对屈蓝英怎么样的，可是这个死丫头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我麻烦，我不可能一直忍让。”

　　“死……死丫头？”屈萱萱惊讶得结巴。以前不管屈蓝英做了怎样过分的事，屈九思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更不要说有胆量骂她。

　　“你真的是我的大姐姐吗？”屈萱萱心里疑惑，不自觉就问出了口。

　　“你觉得是吗？”屈九思不答反问。

　　屈萱萱没吭声。她觉得不太像，可她不敢说实话。

　　屈九思自顾自的说：“我从棺材里面醒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屈丞相说我是屈九思，大家都说我是屈九思，那或许就是吧。”

　　屈萱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一个人若是不知道自己是谁而成为别人眼中的谁，稀里糊涂的过完一生，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微风把湖水吹皱，成双成对的燕子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空嬉戏翻飞。湖对岸，柳条轻轻拍打着堤岸。

　　“萱萱，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屈九思问。

　　屈萱萱盯着对岸出神，屈九思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屈萱萱看着屈九思，面上的微笑里有几分警惕。

　　“因为过去对我来说太苍白了。”在这个偌大的府邸里，屈九思不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也不知道为什么府里的丫鬟小厮待她这般冷淡，甚至她这个主角出现在今日的冲喜宴上都没人招呼她。

　　屈萱萱没有直接回答屈九思的话，指了指湖对岸，答非所问的说：“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

　　屈九思顺着屈萱萱指的地方望过去，那里有两棵柳树，是整个湖边堤岸上长得最高大的两棵柳树。

　　屈九思摇头：“我不记得了。”

　　“你是从那个地方摔到湖里去的，初春的水刚化开，寒凉刺骨，你在湖里整整泡了两个时辰才被发现，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见屈九思一脸迷茫，屈萱萱继续说：“既然你想了解你的过去，就应该从最初的地方开始寻起。”

　　“毕竟，从岸边平白无故摔倒湖里的几率并不大。”

　　“你的意思？”屈九思若有所指的看向屈萱萱。

　　萱萱点头：“应该不是意外，可是也没有找到线索。”

　　“你觉得是谁？”

　　“这个……不好说。”

　　大夫被月儿拉扯着往屈蓝英的院子里去。

　　“胡大夫你快点呀，快点再快点，我家小姐都要疼死了。”月儿嚷嚷着，脚步不停。一位年过五十的老者，被她拉得东倒西歪，嘴上不敢一句埋怨，急匆匆的往前赶。

　　一跨进屈蓝英的院子就听见里面杀猪一样的叫唤：“哎哟我的老天爷，大夫怎么还不来啊！屈九思这个杀千刀的，我一定要把她剁成烂泥拖到荒郊野外去喂狗……”

　　胡大夫听见屈蓝英的恶狠狠的诅咒，冷汗岑岑，大气不敢出。他知道屈家二小姐是个性子暴戾的，只是不晓得今日是谁在太岁头上动了土，恐怕此人今后再无安生日子过，胡大夫竟无端的可怜起那个人来。

　　检查了屈蓝英的伤处，胡大夫心里不屑冷哼了两声。她就屁股上蹭掉点皮，不知道哪里会痛得哭天抢地，要死不得活。大户人家的姑娘是金贵，可是总不是金贵到为点皮外小伤就着急得差点要他半条命吧，他这一路可是被她家的那个丫头拉扯得差点老骨头散架。

　　胡大夫心里头有怨气，却也不敢当着屈蓝英的面发作。他给屈蓝英开了些普通伤药，嘱咐她好生休息几日，便在月儿的引领下去账房领诊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