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重生）》纪寒羽

7、筵席之上

　　屈九思到前厅的时候，筵席已经散了，客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女眷们多数围坐在桌边闲聊嗑瓜子，男宾则在院子里玩投壶，欢呼声惋惜声如浪花般一层层扑过来。

　　热闹的场面让屈九思有一瞬的不适应，晕眩之感袭来，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也是热闹的场景，只是画面里的人白衣素缟，长长经幡随风翻飞，她甩了甩脑袋，想仔细辨认画面里的人，可那些人终究只是一闪而过，最后竟什么都没有抓住。

　　屈九思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她不知道应该何去何处。

　　在场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也没有人上前来主动招呼她。

　　愣神之际，她忽然觉得衣角被人拉了一下，转身一看，巴掌大点的小男孩儿站在她的脚边。

　　定是男孩儿顽皮扯她的裙子玩，屈九思板起脸，还没说什么，男孩儿眼眶子就红了，包了一包泪水，要哭不哭的样子。

　　孩子害怕委屈，屈九思就慌了神。她真不是对孩子生气，她……她只是觉得被捉弄了。

　　小男孩儿缩成一团，屈九思心里愧疚，蹲下身来想着怎么哄哄他。

　　可屈九思没带过孩子，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他高兴起来，左思右想，未开口，却见小男孩儿吸溜一下鼻涕，眨眨眼，把手里的糕点递给她，奶声奶气的说：“姐姐这个给你吃，就不要生气了哦。”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屈九思微微愣神，她会心一笑，轻轻刮了刮男孩的鼻梁，问：“你为什么要扯我的裙子啊？”

　　男子想都没想说：“因为姐姐长得好看。”

　　屈九思笑得更开心了。

　　正在这时，一个圆滚滚的妇人气势汹汹朝他们走过来，伸手就拍掉了男孩手里的糕点，呵斥道：“周谧，娘不是说过吗，到别人家做客就得规规矩矩的，你怎么不听话呢？”说完，她把孩子拉到身后，又扬起一张笑脸对屈九思说：“让大姑娘见笑了，这孩子年岁太小，还不大懂礼数。”

　　屈九思没有责怪的意思，对从妇人身后探出脑袋的周谧问：“你几岁了？”

　　“三岁了。”周谧奶声奶气的回答。

　　“三岁了呀。”屈九思抬手想摸摸周谧黑不溜秋的圆脑袋，没摸到，圆滚妇人就把他的头按到背后藏起来。

　　屈九思看向周谧的娘，微皱了眉头，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孩子很可爱。”

　　妇人的笑脸却在此刻突然冷漠起来，言辞闪躲，“孩子是可爱，但还是得离大姑娘远些，毕竟姑娘……”

　　“我怎么了？”屈九思有些疑惑。

　　妇人抬眼，晦暗不明的瞧了下屈九思，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毕竟大姑娘断了气又活过来，还……”她顿了顿，咽一口唾沫：“还躺过棺材！孩子太小，怕是会把些不好的东西带给他。”

　　“什么不好的东西？”

　　屈九思不明白了，她怎么死的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活过来她也不知道。可是现在的她确确实实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呼有吸，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为什么这些人就非要像看鬼一样看她？

　　越想屈九思心里越生气，不自觉吼起来：“你说啊，我身上到底带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听见这边的吵嚷，周围的人陆续围过来。

　　“孩子总归是太小了。”妇人听出屈九思语气里的怒气，想着她毕竟是丞相府里的大小姐，明面上不怎么得宠，可丞相心里头到底是紧着这个女儿的。

　　妇人担心真的惹恼了她，搬出孩子来做挡箭牌，怯怯的说：“也请大姑娘理解我一颗做母亲的心，周谧年岁太小，我不想让他……让他……”。

　　“呵，”屈九思不打算给这个婆娘面子，冷笑一声，不依不饶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能把你孩子怎么样？我看哪里是孩子小，分明就是你不把我当人看。是，我是死过一次，是睡过棺材，这不假，可是阎王爷不收我呀，我能怎么办？”

　　周围的人把妇人、孩子和屈九思围在中间，谁都不站队谁，谁也不插嘴，只安安分分当个看客。

　　“明明我才是整件事情的最大受害者，为什么你们偏偏要把所有的过错往我身上推？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才让你们如此待我，是不该掉进湖里断了气，还是不该醒过来？”屈九思义愤填膺的说，借着这次拌嘴她把近日里堆积的委屈通通发泄出来，没有记忆的陌生和被无端指责的悲愤，她心灰意冷。

　　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众人见屈九思说得委屈巴巴，同情心作祟，竟开始偏向她。

　　这时，一个穿着华贵的女人拨开人群，插嘴进来说：“哎呀，九思啊，我的乖女儿，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

　　那女人揽住屈九思的肩膀，十分亲昵的样子。

　　屈九思抬了眼皮看她，慈善的笑堆满了女人的脸，可那些笑未达眼底，甚至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深深的寒。

　　屈九思看了眼前这个女人一阵子，觉得她老脸上的褶子真的深，深深浅浅的褶子里填了白得过分的脂粉。

　　好半晌，屈九思盯着女人的脸冷冷的问出一句：“你谁啊？”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谁都料想不到死而复生的屈九思居然认不得自己的母亲大人，虽然是继母，可小李氏好歹也是从小教养她长大的呀。

　　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怎的养出个如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慈善的笑在李氏的脸上猛的一僵，不过瞬间又笑开来，亲昵的将屈九思的鬓发撩到耳后，对众人解释道：“大家有所不知，九思这次醒过来失了记忆，所有的人都不记得了。所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大家谅解，毕竟这孩子连我这个母亲都不认得了呢。”说到最后，小李氏装模作样的用手帕擦了擦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

　　惺惺作态的小李氏让屈九思觉得恶心，不留情面的别开她揽着自己肩膀的手，往旁边跨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认得你吗？”

　　小李氏从擦拭眼泪的动作里抬头，甚是无辜的摇了摇头。

　　屈九思神色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对众人道：“眼前这个人说是我母亲，我是不信的，我醒来这三天里就只有丞相大人和一个叫慧儿的丫头陪着我，这个自称是我母亲的人根本就没跨过我院子的大门，大家说说，自己的女儿大病初愈，天下有哪一个母亲不来看看的？”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小李氏的温婉贤良是在皇城里出了名的，谁不称赞屈丞相续了一位好夫人？可是今日从屈九思嘴巴里说出来的怎么就不一样了呢？自家女儿大病初愈，九死一生，虽说躺过棺材晦气了点，可做母亲的怎么都得去探望探望，即便是继母也要装装样子吧。

　　小李氏的褶子脸明显一愣，不过随即缓过神来，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却还是平易近人的样子，上前一步牵起屈九思的手，亲切的握在掌中，说：“还生母亲的气呢？嘿，这孩子……昨儿个因着点小事跟我绊了几句嘴，没想到她现在还记着呢！”

　　小李氏用帕子捂住嘴吃吃的笑，周遭的人跟着她笑起来。原来如此啊。

　　屈九思看着小李氏那副虚伪的面容真恨不得一巴掌拍到她的褶子脸上，可惜在场人太多，她若真动了手免不了受人诟病。更窝火的是，明明小李氏睁眼说瞎话，她还戳穿不了她。屈九思若是为自己辩解，在场的人能有几个会信她？她只有强忍着被小林氏握住手的恶心劲，冷冷的看她演戏。

　　“大姑娘，你母亲不容易，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着，别往心里去啊。”这时候，周谧的母亲跳出了替小林氏说话。

　　一个女人尚且难对付，现在又跳出来一个，况且屈九思记忆尽失，不清楚这些人的背景底细，她又不能蛮横的将这些婆娘绑了扔出去。要想跟这婆娘讲道理，天塌下来都不可能。

　　“屈九思，你还欺负我母亲？”一阵怒吼穿过挨挨挤挤的人群从不远处的回廊上传来，屈蓝英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挤到屈九思跟前，指着她的鼻子骂：“今早我好心好意去看你，你不领情就算了，你居然还动手打我，现在还来欺负我母亲。屈九思，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天地良心，她可当真没动手。

　　屈九思看着面前的屈蓝英和小李氏，这两个女人，真不愧为母女，编起谎造起谣来一套一套，脸不红心不跳。

　　屈九思心里默默抚一把泪，三个女人沆瀣一气，她能怎么办啊！

　　屈九思束手无策，就要被屈蓝英、小李氏和周大娘子三人个的唾沫淹死，却见一个优雅文静的女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摇着团扇，闲适从容，款步而来。

　　“我就说前院怎么吵成这样，原来二姐姐在这儿啊。”女子的声音清丽动听，她从回廊拾级而下，周围的人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她走到中间来，给身前的几人行了礼，规规矩矩的喊：“母亲大人、大姐姐、二姐姐。”

　　屈九思满面疑惑的盯着女子，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女子抿唇轻笑，解释道：“大姐姐，我是你的三妹妹，屈萱萱，你过去一直唤我萱萱。”

　　屈九思点头示意，听她对自己说话的语气似乎不是跟小李氏一队的，她心里稍稍松一口气，上下打量起屈萱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