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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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娅小猫一样“咚”的一声跳上了周子曈的膝盖。
“姐！！！我饿了！！！”
周子曈从回忆里回过神来，苦笑两声。娜塔莉娅虽然和娜塔莎当年的长相无二，脾性却像极了丽兹那般活泼好动。
她显然没有继承姐姐深得可怕的城府和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若娜塔莉娅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这张漂亮的脸蛋和开朗的脾性倒是能让她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俄罗斯族的优秀特质尽数体现在了娜塔莉娅的身上，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她会拥有一双和她的姐姐一样深邃的黄琥珀色眼睛，一双冷峻至极的眼睛。
可是发生的事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娜塔莉娅的眼眶里空空如也，能被人们和她自己看见的只有漆黑一团，一如她暗淡无光的前景。
不知这孩子长大之后是否还能像她姐姐年轻时那样称霸一方。退一万步说，假如自己有一天也不在了，她是否还能做到基本的自保，不被外界所伤？
这么一个生下来就什么都看不见的，不早慧又处于绝对逆境的孩子，却要在出生的那一刻承担起她早已被口口相传如传说般的姐姐都无法承受的重量。
娜塔莎走了不过两三年的功夫，各种内忧外患早已一触即发。休克疗法几乎摧垮了娜塔莎苦苦一手打下的经济基础，而俄罗斯大地那富饶得令人张口结舌的自然资源则由彼时的那些所谓西方列强凯觎着。
先一蹶不振的是原油的价格,俄土的命脉。大洋彼岸的那位自然不会介意昔日亦敌亦友的对头的亲人是死是活。相反，她巴不得一切不顺从她的东欧人都赶紧死绝，好把资源都留给她。没有人敢于丽兹·莱维斯为敌，包括实力尚弱的周子曈，也包括昔日被奉若神明的布兰彻·莱维斯。
千钧一发之际，雪片一样的订单翩翩而至。周子曈以原价买下大批石油，并力排众议接手了娜塔莉娅·伊尔库茨卡娅的抚养权，也同时接手了大批娜塔莎留下的专家学者和半个世纪以来的基业。
“行，姐给你弄饭去。”
亏的周子曈一手好厨艺，一顿饭半小时内搞定，也不至于会饿死娜塔莉娅。
午饭照例是两式三份，一双筷子两副刀叉，这也算是娜塔莎走后多少年没变过的规矩。从一切都昭然若揭的那一天开始，周子曈就一直恪守着自己顽固而可笑的习惯。旁人不理解，时不时还会在背后加之嘲讽，周子曈却从来也不屑于解释些什么，只是默默接过娜塔莉娅抚养她长大成人。
周子曈确实有她的私心。
五十年代初，当娜塔莎带着一大批手握国际领先技术的专家来华援助时，周子曈就暗暗发誓自己也一定要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力量。向别人借专家实在是彰显自己软弱无能的好办法，为了这一天，周子曈蓄了半个世纪的力。直到娜塔莎死去的那一天双方掌握的技术能力还是相差悬殊。
于是周子曈也终于狠了一回，伸手伸到了势力单薄的娜塔莉娅身上，薅羊毛薅走了大批学者。
收养娜塔莉娅是本着和娜塔莎两清的原则来的，可是她绝不允许娜塔莉娅成为第二个娜塔莎。那个必须以玉石俱焚的方法，赌上性命去对抗的庞大怪物。
绝不。
窗外细雨下的朦胧，敲打着屋檐发出细碎的响动。
“姐。”
“嗯？”
“你怎么会做俄国菜？”
周子曈一怔，定在原地好一会没说话。
相似的问题娜塔莉娅也问过，比如说为什么要放三幅餐具这种相当触周子曈霉头的问题。对此周子曈总是缄口不语，娜塔莉娅也识趣地不再过问。
“………”
“…姐？”
是时候向娜塔莉娅摊牌了。
必须让她知道，自己家的正统血脉到底是谁。奔流在娜塔莉娅身体中的滚烫血液，绝不是她周子曈的，而是属于自从公元九世纪就生活在西伯利亚冰原上的娜杰日达的和入主东半球的娜塔莎的,伊尔库茨卡娅家的纯正斯拉夫血统。
从此我们便不再有瓜葛。
收留你这么久是为了在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刹那错愕，并感激涕零，从而世代依附于我，帮我打倒那个站在金字塔尖的人，仅此而已。
我会让你明白，作为国家依附于人只会被榨干殆尽，分毫不剩。亦或者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就像她们曾想让我明白的那样。
想要打败怪兽，就要变成更强大的怪兽。
与她们一样又如何。
打娜塔莉娅一出生起，就饱受着所有人曾经看娜塔莎的那种目光。
周子曈永远也忘不了她们是怎么看娜塔莉娅的。那是大半个世纪前，她们看周子曈的，那种令人背后发凉的目光。
周子曈逃过去了，娜塔莎也逃过去了，娜塔莉娅终究是没逃过去。
那种看笼子里随时会逃出来的怪胎的目光。
她们看娜塔莉娅的目光先是透着好奇，新鲜劲儿过了之后便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嗤之以鼻。令人为之战栗的东欧枭雄的妹妹，从小由周子曈抚养长大。
共产主义，家族时代与西方为敌，过于活泼，妹妹，周子曈，仇人的孩子。
每一点都踩上了最不能踩的雷区。
那年，海湾战争爆发，塞拉利昂内战爆发，闽狮渔事件，八一九事件，拉脱维亚独立，白俄罗斯独立，娜塔莎离世，娜塔莉娅诞生。
那年，周子曈抱着快有自己胸这么高的娜塔莉娅第一次带她踏进了联合国的大门。娜塔莉娅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奇地用手这摸摸那摸摸，却丝毫没发现周围的人都在面面相觑地看着她，更没有发现带自己来的那个人肩上带着黑纱，正在拼命压抑着的抽噎声。
抽噎倒是真的，毕竟曾经也彼此喜欢过。
不过这眼泪，不是为你而流的。
是为了那个早就死了的，一味寡断忍让的周子曈。
表里不一，笑里藏刀，欺大压小，可都是你教会我的啊，娜塔莎·伊尔库茨卡娅。
娜塔莎和娜塔莉娅见过一面，是在娜塔莉娅记事之前的事情了。仔细想来，那也是周子曈和娜塔莎见上的最后一面。
娜塔莎刚刚下班回来，身上还披着蓝灰色的军装制服外套，却也没先忙着脱下，而是先伸手解开了发带。一头浅金色的柔软长发便洒满了她的肩头。与上次见面娜塔莎的意气风发不同，那头金发甚至也显得格外有些暗淡枯槁，且多缠绕在一起，一如被枯死在外边的细细的树根，还没来得及发育就被暴晒和干旱吸走了所有能使它变得灵动的水分。娜塔莎此时正在忙着修剪奶油一样细腻柔软的白玫瑰的花枝，
无暇关注别的事情。估摸着周子曈大抵是来了，也只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来了，坐。”
娜塔莎其实很想狠狠给周子曈一个熊抱，就像她们还都年少气盛的时候做的那样。
可是现在不行，她们俩快没时间了。
娜塔莎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这是两人之间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周子曈也没有时间可以和娜塔莎腻乎，即使她很清楚自己和对方有多想念彼此。
娜塔莎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周子曈，和她身后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女孩子。女孩子的眼眶里是令人莫名恐惧的一片漆黑。
“这是谁？”
我知道她是强加于我的妹妹，是我未来的接班人。
她是俄罗斯联邦，一个由怪胎生下的怪胎。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当年我也是这般稚嫩，连脸都长的一模一样。
可是谁来告诉我，为什么她没有眼睛？
一个生来就分不清朝与夜的国家，要怎么兴盛她脚下的俄土？
“她是你妹妹，未来的俄罗斯联邦共和国，
娜塔莉娅·伊尔库茨卡娅。”
周子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这句话连贯地用俄语说完了。
娜塔莎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又点了根烟，放在嘴边却也不抽，任由白色的烟雾飘散，散发出迷人却又有些刺鼻的烟草味。
“别抽了。”周子曈从娜塔莎手里夺过烟。娜塔莎拿烟一向拿的很松，所以很容易就夺下来了。周子曈皱皱眉，把烟摁灭在桌上的白瓷烟灰缸里。
“分开这么久了，就一点也不想我？”娜塔莎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顺带用眼角瞟了周子曈一眼。身边的人一直没说话，一会儿才缓缓将头靠在娜塔莎肩上。
“当然想。”
我怎么可能不想。
当周子曈感到唇上一暖的时候，她只剩下了努力靠近迎合的本能。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短，只用力贴合了第一下便慢慢放开。当周子曈注意到娜塔莉娅还在墙角痴呆地看着的时候，忙一把推开娜塔莎，“你收敛一点，孩子还看着呢。”
周子曈说完这话猛的一怔，随即立刻噤了声。
孩子看不见。
也永远不可能看见。
“说的好像是咱俩的孩子一样。”
周子曈的手腕被娜塔莎一把拽住，借势拥了她入怀。
娜塔莎对她还是简单粗暴如斯，却又温柔如斯。
“我都快死的人了，让我抱会儿。”
闻言又是一阵沉默。娜塔莎也知道周子曈的性子，便不再多言。
周子曈便任由娜塔莎抱着坐了一下午，刚要脱口而出的言语立时被心里翻滚着的酸涩和隐隐的痛楚死死地包裹住，扼的她脖颈生疼。
周子曈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也曾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儿，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娜塔莎还依稀记得周子曈捧着一大包瓜子边看电视边嗑的样子，嗑着嘴还闲不下来，和自己激烈的辩论肥皂剧的男主到底会和谁在一起。下班回家，开门，屋里的小人儿会冲出来欢呼雀跃地勾住自己的脖颈挂在自己身上。娜塔莎常常因此以为自己已经十年没回过家了。
当然也有时候，周子曈会在颇有些寒意的黄昏，坐在白桦木的书桌前安静地看着书，娜塔莎便坐在她身旁跟着看，时不时还评论两句，结局往往以两人十指相扣告终。
娜塔莎曾经想过不再与丽兹争夺这世界的主导权，在国际上拥有一席之地，和周子曈安安静静的过小日子似乎也不错。随之而来的遣返令破坏了这一切。
六十年代初，中苏关系破裂，日益恶化。
周子曈作为国家本体自然是被勒令回国的首要对象。
临走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正在凝固的水泥，仿佛要将人整个淹没，不留任何得以苟延残喘的空气。周子曈在心里默默祈祷今天最好下大暴雨。
娜塔莎来送行的时候，周子曈惊讶地注意到娜塔莎身上的，是一身藏青色别满勋章的少将制服。这身衣服平日里只有红场大阅兵时才会穿着，里面的灰绿色军服甚至有时还解开一颗扣子，可今天却扣的整整齐齐。
“今天…怎么穿的这么齐整？”
“还不是……为了送你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