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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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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宇的夜总是那么长。
嘀嗒——
嘀嗒——
夜更的水声不断,声声入骨,句句清晰的话,又在夜深人静,无人之处钻进脑中,肆无忌惮地玩弄起人来。
蝉鸣不断,段榕有时想使人把这宫里的蝉都抓了,一把火烧了算了,又想起他有日深夜醒来,看见那和尚呆呆倚在窗前,阖目凝神听蝉鸣的样子,又觉得算了吧。
那个人留下的痕迹已经不多了。确实不多了。他已经是鹤发鸡皮的年龄了。万幸,他很快就可以去找他了。但自己罪孽深重,杀人不知几何,遇得到他慈悲心肠吗?段榕拒绝去想,遇不到,也算了吧,都死了,也没了意识,想那么多,又干什么呢。
他咳嗽着,轻轻地,一声一声地,很难止下来。有外间的使人被他惊醒,给他递了水来。他喝了,便昏昏沉沉地入寝睡了。
今天累了,不必再想他,倒是一件好事,每天都有这么多折子批就好了,想着,脸上被岁月划伤的容颜竟焕发出年轻的光彩来。
他死了。
眼角带着白昼青春的意,嘴角微微弯着,似乎很满意地做了个梦似的。那是个很好的梦啊。希望永远不要醒来了。
那和尚总是意趣高雅的,大秋天的夜里跑上高台看月,这要不是这和尚干出来的事,段榕铁定会骂一句有病。
他是市井出身,混到这个地步来的,瞧不上这些,饭都吃不上的日子,望月?
有病!
且还病得不轻!
穿得还单薄,仿佛这诺大的朱红大宅里供不上他一件披风似的,段榕使人给递了一件过去,那人看过了,他颔首,就走了。
那日的折子还未批,他刚刚与几个大臣议事完,最近在谈恢复各方经济的事情。倒是忙了起来,他是不愿意承认地,有和尚这般的人,既然恨他厌他,又为何不杀他?
人做事,不是为己,便是为人。这和尚的胸怀,他欣赏不来。
他对他说如期归来,他很高兴。这四个字说得,好像他会等他在某一日安然归来一般,也有人等他回来了,和尚不说违心话,他是真心等他回来的。是吗?
段榕不敢细想,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混账事,所以才不再敢来见他,那么,就护着吧。他好好普渡众生,作高僧,而他自己就做个恶煞。当个坏人好了,为了这个和尚,他是愿意去死的,这是值得的啊。
他要咽气了。
有人忽然出现在他床前,把他藏在胸口几十年的佛珠拿走了。那佛珠温热如血,是他这么多年一直贴着胸口放着的啊。
但这人在模糊间,给他的感觉又如此熟悉。这么小气吗,不肯早出现哪怕一会儿,让他在还睁得开眼时,望见他一眼?
果然,还是不想见他的吧。
那日,他的身体在他怀里凉透,又在他怀里金光大作,化身成一颗小小的金珠子,飞到远方去了。
人们说,他成佛了。
啊,原来,他成佛了啊。
……
或许是他做帝王勤勤勉勉,颇有功绩,他在下面竟然也被封了个判官当当,那是很多年了吧。他已经成了下面最大的判官,那年天庭盛会,他百无聊赖地去了,被其他十二个判官硬搡出阴间的。
说他这么多年蜗居此地,他不累,他们看着都嫌弃,于是让他出去转转。
盛会……没什么可值得注意的,直到送礼的环节,西天来使乘满天祥云而至,说代表西天如来送上贺礼。
段榕怔怔地坐在座位上,许久没动,半晌才把那杯端着的酒饮了,颤着的手,被他收回衣袖之间去了。
直到人都走光了。
直到收拾狼藉的小使问他是否微醺,他才摇了头,徐徐走了。脑子里轰杂一片,乱草丛生,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他真的成佛了啊。
挺好,挺好。
但许久无动静的心撕裂一般彰显着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他偷偷去了。去看如来。在人发觉前就走了。
到此为止吧。
这样挺好的。
他倒是希望,他和如来没有再见面的机会。除非如来落难需要帮助,否则,他们应当永远也不会见面了。
但他们还是重逢了。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么巧合的局面,一位年岁已久,上万年的老怪物仙人,邀他们一起论法,几乎是猝不及防地,他们抬头,同时望见对方,又默默移开了。只是清谈之后,回阴间的路上,如来横在那里。
一见他,便布了结界。
段榕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才会不可置信,甚至浑身发热,僵硬难受。
如来的手指如蜻蜓点水般落在他的眼前,眉间,脸颊上,轻轻一触即离,像是确认他是否存在一般。
接着,段榕几乎全身充血,难以思考,和尚珠玉般圆润的手,携着佛珠,摸进了他的胸膛,落在肌肤上。烫到一般,迅速抽出。
那一串佛珠却落在他心上了。和尚对他说:“活着就好,养着吧。”就走了。
从此以后,他们再未见面。
直到有一日西天天庭论战,如来改变了佛修的修行方式,与天庭争夺信仰,爆发战争。
一众人竟然才发现,这恐怖如斯的阎王,却站在鬼域天敌佛修的一方。那次混战,他深受其害,魂魄丢了大半,留下两魄独活,如来把他放在床头的养心灯焰火里细细养着。
他们偶尔会说说话。
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他看着,看着和尚变得越来越沉默,进了静室就没了笑。
竟然心痛起来。
但烛火能做什么呢。
他更亮起来。
如来正借着他看看佛经。
问他发什么疯,着的这么烈。还用指尖拨了拨他的焰火,他气急了,叫如来不要动他!否则要他好看。
如来终于笑了,问怎么个好看法,再把他关起来?
段榕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