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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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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战乱年代是不幸,生在战乱年代成为随处流浪,朝不保夕的孤儿也没什么值得意外的,因为乞儿太多了。
他只不过,只不过是其中再渺小不过的一个孩子而已。
但他昨天夜里还是干了一件蠢事。十分蠢得事。
他把一只饿死的麻雀安葬了。之所以说这是蠢事,是因为这算是这年代少有的荤腥了,饿到只能吃土饼的他,居然还怜悯这小东西,理智方面来说,这真的非常不可思议。
那只小麻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它浑身油腻,又带着干土,仿佛掉进了油锅用沸水煮过一般。不知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才到了这样的地步。
但他始终记得,年幼时,有一日,他静静地看着麻雀飞来于土中啄食的那一幕,它的羽毛黑亮,眼睛灵动尖尖的嘴极为可人,没有脖子,呆呆地,偏生眼睛生的灵动,转个不停,还微微侧头似乎惊奇的模样打量他。
它长得,甚是可爱。
或许是想起那只麻雀了吧,他居然生出了点悲悯的意思,瞒着一众伙伴,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挖了一个较深的小坑,把它默默埋了。
他或许是幸运的,后来世道稍微好了一些,听说是有强势的新皇一扫王朝倾颓之势,亲自出兵,在内收绞叛乱,在外抗拒外敌,使日子终于安定下来。
他觉得这样的人很厉害。
以一己之力,让整个国家安定下来,是他小小的心灵里,无法言说的钦佩之人。
日子好过了,他居然也被一个老和尚收养了,剃了度,老和尚给他起了名字,让他日日跟着诵经。
他这才有了名字,叫作如来,当年他还不是很懂这名字的含义,经历一番苦难后,才觉苦涩,才觉做到如名,实在太难!
在如来看来,这老和尚整天神神叨叨地,但是好像外面人还挺信他这一套的,他们这建在深山老林里的古刹,信徒竟然也渐渐多了起来,日渐香火旺盛了!
等到过了许多年,他从小和尚变成新一任主持,老和尚圆寂以后,香火竟更好了。
如来是高兴的。
他想把老和尚的寺,好好传承下去,却没料,他们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北方,以至于到了正值盛年的新皇耳里。
如来奉召入京了。
民间,朝间传闻他深受帝王的信赖,夜夜深谈,朝野间更是佛教兴盛。如来却觉得如遭…不可名状之痛。
他自与帝王初见论坛,就被请到了宫中住下,没了自由。那些稀有的佛经孤本,衣料上好的袈裟,熏香,流水一般被送往他的住处。如来却觉得不如身死。
但偏偏他少年的逃生让他憋着一股劲,不是他的错,为何死的要是他呢,不是他的错,为何日日煎熬不得出的人,要是他呢。
“天下本该无佛。”
有熟悉的低语念叨着,他已然入眠了,却始终不得安稳,如来知道这些日日点燃的熏香都有问题,他日益变得迟钝,思维也渐渐缓慢起来,有一日竟发现许多刻在记忆深处的佛经典籍,居然丝毫记不起来,重新诵经,更觉吃力。
新皇要把他养废。
其实他并非没有要下手的机会,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忘了所学的所有教导,一口郁气攒在心里,怎么也化不去。
有一日他们抵足而眠。
那人睡得很熟了。
大抵是实在累得瘫了,段榕并没有阻止他接受新的信息,反而每日会将无数消息递上来,让他明白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人,正在遭遇着什么。
今日南方发洪水,北方闹旱灾,朝里又查出贪污,边境也又有不安,他忙疯了。
如来甚至已经拿出了利器,看着那张脸,最后却暗暗收了。段榕…除了他,暂时无人能主持朝野中,天下这样的局面了,这个人今日要是死在他手里,他大仇得报,大宇国怕是又要天下大乱,下一个这样的人物,又会出在什么时候呢?
人不能因私利而至众人犯险,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如来把利器收了。
段榕早已经醒了,把利器扔了出去。一双幽深莫测的眼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不动手?”
如来闭了眼,不语。
“呵。”
段榕擒了他,把他丢在床上,点了烛火,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你倒是心善!”
他再没来过。
好物却越发送得多了。
熏香也撤了,天天反而让他喝起药水来。
段榕来了。
那日晚,他因着病,休息得迟。其实也不过是发热发烧而已,这他小时经历的颇多。
刚入寝不久,段榕就来了,如来甚至听得见他与门口的使人说话。
大多数是,睡了吗。何时入寝,病如何了之类的。
然后门发出了轻轻的声,如来边听见一声比一声沉闷的脚步声。段榕不知犯什么病,在他注视之下,如来也无法安然入睡。后来,一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一个人不知道醒了多久,都默默的,默默的,直到东方吐白。
夏日过去。
秋日便来。
秋夜,风高,露水湿重,秋月却白,高楼望月,似可着手摘月。
如来一愣。身后的使人突然为他披上了一层锦裘披风。
见他望,使人低眸侧视。
顺着视线望过去,深重的黑夜里,段榕一身寒气在不远处立着,看不清神情,微微颔首,便背着手走了。
深冬。
那日下了鹅毛大雪。
是如来平生第一次望见这么大的雪。
他在殿门前,穿得很厚,抱着暖炉,站了很久,直到有人踏着雪,打着伞走过来,是段榕,他竟孤身一人来了。见了如来,也未说话,四方的使人都悄悄退了。
伞上的雪落得多了,簌簌掉下来,如来惊了般,有一瞬的心悸,转身回屋,说了进来。
“我今夜派人送你出宫。”
“……”
如来迟疑,看了他一眼,无暇探究他百折回环的心思,道了嗯。
“西胡,北烀,前匈,三国由北方边境进犯,我要走了。”顿了顿,加了句,“御驾亲征。”
如来沉默,见他望着,意思意思说了句。
“……大败敌军。”
段榕竟出现了颇为懊恼的神情:“我是想…”他蹙眉,似乎颇为不习惯要说的话:“求一句平安。”
“……”
如来压下心里的不适,道:“如期归来。”
段榕的眉梢染了笑意:“多谢。”本想问何期,觉得不必,便没问,如此也够了。
他携着好心情去了。
如来不能说念着他。
只是活着的时候,总是听闻他又在哪里哪里血战,却是未归。听说是死了。
谣传说,那敌首将他杀死挂在京都的城楼上,竟从怀中掉下串佛珠来,晶莹剔透,不似凡品。
那时,如来正带着人迁都。
带着无数的信徒,带着无数的难民,他们逃亡南方。只是路途何其之远呐,人性又何其复杂。
如来斩了前来哄抢食物,欲杀他的人。温润如书生的面孔沾了泼墨般的血点。
那群人看着他的眼光终于没有了敬,剩了惧、剩了怕。
他带着人顺利到了南方就消失了,隐居在山林里。世传他哪里是什么德高望重的佛,简直是杀人不眨眼的恶棍,这群人,他刚刚带着他们脱离生死线,他们就用最恶毒的用心,最残忍的语言来揣度他,猜测他,诋毁他。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早已经不在乎了。
这些人,还不如段榕。
如来想起那人的话来。
“这世上本该无佛的,恰似你们这等蛊惑人心,招摇撞骗之人,我是恶极地,才想如此折辱你这等道貌岸然之辈。”
“不过,”我错了,“像你这样的佛,还是多一些吧。”
嘴角不由带了笑意。
如来荷锄而归,梦中,他变作了一只麻雀,和一个和尚被同煮在了锅里,和尚隐忍着日益升温的沸水,手脚都被绑着,用口轻叼着它,把它吐到了旁边的土地上。
如来想看清这人是谁,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它被人提着翅膀拎起来,有人恶毒地说着什么。
“大师啊,死到临头了,您竟还有此等心肠,实在让我等……”
如来抬头去看,那被煮的人,赫然就是他自己!
原来,他早就已经死了吗?
马的嘶鸣声忽然响起,那说话的人的头颅,不知何时已经滚到了地上,血液喷溅,有人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很熟悉。
又很陌生的声音。
双手把他,从沸水里拉了出来。他已经半熟透了,散发着肉味。没了意识。
麻雀也快没了性命。
如来听到段榕一声怒吼,像是断了什么念头般,喊着杀,目眦迸裂,青筋暴起。
世人不度你。
我度。
佛不度你。
我度。
我度——!
我求你你醒醒,看看我啊。
好吗?
我来了。
我如期来了。
你说过的。
大滴大滴泪,不知是谁的。
混在了泥水和血水里。
如来看不清人,却摸得到。
那些怨愤,郁气,不知为何都散的一干二净了。
段榕在发抖。
如来扯动嘴角,笑了笑:“我恭迎已久。”
如来。
愿你走过大半生,愿你经历无数苦难。
心犹澄澈。
归去如来。
仍是少年。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师父。
如来感受着砸在他身上的,冰凉的雨滴,以及无数不在的潜藏杀意,心道,您真是高估我了。
于是,飞升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