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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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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雨季还未到,降水却已经很多。晚间屋子里湿冷,中央空调或许出故障,怎么也暖不起来。
张民丰洗完澡钻到我寝室来,裹了棉袄。一口一喊冷。说物理上的寒流随经济的寒冬一起来。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他让我给他抹药。背部一些地方够不着。我让他趴在桌上,仔细抹了。他背部大面积的红疹令人触目惊心,我动作只得无比细致。
结果他睡着了,真是意料不到。八成打球太累,好不容易空闲下来,迅速困了。他就那样趴在书桌边沿,额头枕着手臂,呼吸均匀。我把这样的他想得落寞,心中升起异样的情绪。希望他快点好起来,活蹦乱跳。耳边听得他闹多了,清净下来确实又不适应。
再不穿衣服估计该凉着了。我把他喊醒,推搡他背部的动作有些粗鲁。
“好了好了,赶紧把衣服穿好。”我说。
他睡腔朦胧,慢悠悠撑了个懒腰,说哎嘛,困死了。裹了棉衣,径直回了寝室。
药没带走。
这一周的新课程进度快了起来,张民丰上课时有打瞌睡的情况,奇怪的是老师抽点的问题他可以尽数答上来。我只道他聪明,脑子灵光好使。我暂时还没能包办他的作业,数理化我写好后丢给他抄,可英语他需要我辅导,不把他疑惑的部分解释清楚,他从来不会放过我,然而他并不太求教英语老师。
奇人。跟我说他不适应英语老师的教学方式,我讲得脉络清晰,他领悟得很好。
市高中生锦标赛在五月,可在这之前张民丰得参加学校自己的新生杯比赛。每天尽心尽力训练,累过狗。每晚过来请求我擦药顺带揉肩捶背,感慨难得清闲。
哼,我心想,是你福气享得太早,我家长辈都没享受这般待遇。然后对自己进行了深刻检讨。
期间,我试图联系李靖筠,无果。还找李靖筠的另一个室友了解了情况。她稍微腼腆,闪烁其辞,说跟李靖筠关系不怎么样,所以也不太了解这一切。
我没法深挖,只好作罢。但她跟我讲,如果真的想知道内情,最好还是问李靖筠本人。她最清楚一切。
我反复咀嚼这句话,只觉得她隐瞒了些什么,更像是不愿被连累。不想被牵扯进这滩泥潭里。
一周内我练完了一本字帖,帮各任教老师写了不少上课记录。周末小测,张民丰竟然只找我要了外语一科的答案。其余他都会,我想。
周末放假之前我跟班主任索要了李靖筠家人的联系方式,打算跟张民丰走一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从古至今都是这个理。
趁张民丰在寝室整理行李,我给李靖筠的母亲打电话,说明了来意,希望能跟李靖筠见面聊一下。阿姨很和气,询问了李靖筠的意愿之下回应了我,可拒绝的态度十分决绝,说女儿现在情绪并不好,不希望见同学。一点儿也不。
我问阿姨能否告知李靖筠退学的理由,总不能突然退学一点由头都没有,太过怪异。空穴不来风,无端不起浪。
阿姨叹了口气,说孩子学习压力太大,喘不过气。只要能让她状态好一些,宁可退学。
李靖筠从未在学校表现出课业压力繁重的模样,也可能只是我没看出来。未上交作业的名单从未有她,课上时常能积极作答,不像是阿姨所说的学业方面压力大的问题。
我冲张民丰说,李靖筠拒绝见我们。
咱们跟她无冤无仇,竟然都抗拒到这种程度。张民丰嘀咕。如果是我,厌恶一个地方,必定因其有令我难受的原因。一切景语皆情语。我不痛快,因为学校饭菜不可口,寝室的床不柔软,或是因为老师太严苛。但这些大家都在忍受,而她也明明在学校里相安无事度过了半学期。这些理由并不最贴切。
“八成,刘佩依知道隐情。”张民丰眉头微皱嘟哝一阵后,灵光乍现般惊呼,这事并非一筹莫展。
给刘佩依打电话的时候她乘坐的校车正准备发车,我只好说那行,你回家路上小心。张民丰也在一旁无奈地摇头说,这事先这么地吧。
因为事情毫无进展,我跟张民丰垂败似的离开,结果隔大老远瞅见了立在我们将乘坐的校车旁的刘佩依,正冲我们用力挥手。
“无事不登三宝殿,班长你刚才那阵欲语还休搞得我心神不宁的,宿涵说你还在寝室收拾行李,我寻思要不等会儿,万一你有急事要帮忙呢。”刘佩依素来仗义,嗅觉灵敏。
我环顾四下,只有稀稀落落的人从旁边走过,我不便声张,只说这事有关李靖筠,想找你了解下情况。她说没问题,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班长组织了学习小组,可能会比以往晚一两个点儿到家。我们一行人的家方位各异,所以只得在交点站周围找了个茶庄落脚。
仔细聊聊。
刘佩依点橙汁,我跟张民丰俩大老爷们喝毛尖。非明前茶,不贵,二十六一杯。
刘佩依问我们想了解点什么,我只说李靖筠退学一事蹊跷,挺好学一女孩却以学业压力过大为借口避开学校。我总是想不明白。
刘佩依笑笑,打趣着说,班长,要你什么都能想明白,怕就是妖怪咯。
李靖筠退学前的周末,刘佩依因为母亲稍晚会顺道来接自己,便在寝室逗留,躺着看小说。她的床与卫生间仅一墙之隔,很巧,听见不小的动静。她之所以猫到卫生间窥探隔壁,是出于难以避免的猎奇心理。她听见厕所的隔音比不得室内,差一些,对面的动静这下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一个女孩孤勇的声音传来,有淡淡的娇弱,更多是正气,她镇定自若说:“你们别逼我叫人。”
在场的其他人似乎并不害怕,只听领头的用格外阴冷的声音答她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会傻到等你喊人来帮忙吗。然后咬牙切齿道:“老娘这下就把你的嘴堵起来!”
只听李靖筠惊恐地蹦出一个字:“救……”
剩的字像是人溺水,悉数堵在胸腔,而后一阵躁动,有女孩歇斯底里尖叫着说:“我的手被她抓破皮了!”
而后是更剧烈的响动,有门的撞击声,水流的哗啦声,还有人们交手时发出的特别的闷响声。从那些骂骂咧咧的语句里推断出,李靖筠被捆了起来。后来是一阵惊心的清脆掌掴声。刘佩依义愤填膺,手指攥得死紧,几乎恨得掐进掌心。
“你最好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该走得太近的人别走得太近。”这句话让正准备出门找人帮忙制止这场校园暴力事件的刘佩依头皮发麻,顿在原地。她听得出来,这是陈蕾的声音。于是她不敢动了。
陈蕾的舅舅是校长,父亲是卫生局局长,母亲是省电视台的老牌主持人,后台硬得难以想象。刘佩依再是如何见义勇为,也还没丧失理智。她这样贸然出去,只是螳臂当车,更有甚者,狼入虎口。
救人先自保。于是她打开手机录音,希望有朝一日能用得上。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审判日要哪一天才能到来。
她趴在墙上静悄悄地听着,就连李靖筠抽噎不止的细微声响都能透过墙壁传入耳蜗。这件事的发端,叫易旸,是三班的一个男孩,阳光帅气,身材高挑,似乎很招女孩子喜欢。由于跟李靖筠是初中同学,他俩一开始就比其他同学更熟络些。
陈蕾似乎想靠近易旸,但很多次主动示好都被易旸冷淡回绝,她觉得有人从中作梗。恰好李靖筠讨喜,无论男生女生,都愿意跟她打成一片。陈蕾更觉得在易旸耳边吹风的人是李靖筠,所以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或许是觉得这样不够解恨,陈蕾哼笑着说:“把她衣服扒了,录个小视频。”
话到这里,刘佩依还是听到了李靖筠万般委屈的呜咽。许是诡计已经得逞,陈蕾言语威胁着给李靖筠松绑,说如果她要敢这件事把这件事捅开,下场还不止是今天这样。
刘佩依将录下的音频放给了侯禾及张民丰听。那日,陈蕾一行人离开之后,她依旧在卫生间里站着,听着那头孤立无援的李靖筠失声痛哭。
太甜的果汁容易招虫。她一边说着这话,一面挥手,把急头急脑往橙汁里贴的小虫拍开。
班长,李靖筠不敢说她到底遭受了什么,如果你不问起,我也不会提起这事儿的。我们都怕。
是的,谁不怕一个飞扬跋扈的官家掌上明珠的打击报复。谁也料不准明天会是什么样。但有钱人和有权人,似乎更能掌控大局。小人物的命运,都在他们的股掌之间。
窗外透进来落日余晖,往远了望去,是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