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家》裴裴_

13、13

　　13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叹气。

　　我从关着的一片漆黑的电脑屏幕上出神地盯着自己的影子，我诧异地发现自己脸上并没多少高兴的神色，甚至还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摇摇头，我对自己说，庄砚啊庄砚，你可真是的，新年就有这样的大好事发生，你有什么可愁的，不管怎么样，过去的事情都翻篇了，你终于有自己的生活了，你还有什么可以不满意的呢？

　　我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笑起来。

　　几天后，陈修竹给我打电话，我终于接了。

　　我想，我不能总躲着他，我倒不是讨厌他，只是怕见到他，一想到他知道我过去那些不堪的事情，我就愈发没有办法面对他。不过我又想到他在何钦尧面前那样为我出头的样子，我想他那么喜欢我，他为我走了九十九步，我要放过自己，我得走出那一步。

　　那时我正在收拾东西，腾出手来接通了电话：“修竹。”

　　他似乎也没想到我会接电话，他很欣喜地笑起来：“你终于愿意理我了。”

　　不过他说完，立刻有些发愣，然后半天才说：“……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脸上发烧，我眯着眼睛看窗外的太阳，佯装镇定，我慢悠悠地说：“修竹啊，怎么，不能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他低低地笑起来，“小砚，你这么叫我，我真的很高兴。”

　　他一直笑个不停，跟傻了似的，我听得都窘迫起来，心脏怦怦的，我说：“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挂了，我正在收拾东西。”

　　陈修竹不笑了，他说：“你收拾什么？”

　　我把我最近几天的计划告诉了他：“我要从原来住的地方搬出来，这地方，不是我的。”

　　他立刻就听懂了我在说什么，很关切地说：“好啊，那我帮你联系新的地方，我住的这边有很多不错的房子，要租要买都可以的。”

　　他的好意让我心里暖暖的，不过我不需要麻烦他那么多，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已经找到房子了，离公司近，会比较方便。”

　　陈修竹很绅士，很得体，他不会说让我不愉快的话，他说：“那也好，我只是推荐，既然你已经选好了，那我过来帮你收拾东西吧。不要拒绝我，再拒绝我，我要当你烦我了。”

　　其实我没多少东西，但我这下子真的再不好拒绝他，我说：“那你过来吧，我请你吃饭。”

　　其实我没多少东西，这屋里有六成的东西是何钦尧的，他很讲究，所以生活用品很多，光是杯子就有半柜子，喝水的，喝茶的，喝咖啡的、喝酒的，底下又要分不同种类，我从它们中拿出我唯二的两个，用泡沫纸裹起来塞进行李箱，我要事无巨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每一样属于我的东西我都会拿走，每一样不是我的东西我都原封不动。

　　陈修竹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了浴室和厨房，他坚持要为我帮忙，我让他帮我把客厅里关于我的东西都收走。

　　而我去了书房，整理我的设计手稿。

　　我主要就是这些设计手稿，平时我这人并不太收拾，灵感来了就画两张，所以堆得很乱，我归类整理着，突然发现了几张画的格外潦草的男装，上面被我标注了一个字，“何”。

　　我想起来了，这是去年何钦尧过生日，他没喝多我却喝多了，我醉后狂涂，我说你身材这么好，穿上我做的衣服一定更帅气，你等着我的成品，他当时无语地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

　　我拿着它们，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然后扔进了碎纸机。

　　我和陈修竹又一起收拾了卧室，我突然发现何钦尧送了我不少小东西，有的没的，我把它们归进一个大大的纸箱里。

　　我还找到了那枚他没送出手的给沈纯的戒指，我执拗地认为这不是我的，我没资格处置，于是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很可爱啊，这是什么？”陈修竹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回过头，看他拿着的东西，我说：“那是斐济的木雕，不要了，你把它扔进纸箱里吧，过会儿我拿出去扔掉”。

　　陈修竹似乎觉得有几分可惜，但还是照做了。

　　收拾完一切，暮色降临，我和陈修竹并肩走出了这桩别墅，他帮我把我的几个箱子搬上他的车。

　　我讪笑：“不好意思，车子我也打算还给何钦尧了，所以就——”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发顶：“这样很好，以后我们的生活里，不会再出现何钦尧这个名字了，是嘛？”

　　我想是的。

　　我曾经试图给何钦尧打电话，想把房子和车子的钥匙都还给他，不过他始终不接我电话，也好，等我安顿了一切，我把这两样东西都交给了卓然。

　　我说：“麻烦你了，何钦尧他并不接我电话，所以只能拜托你帮我转交给他。”

　　卓然拿着那一个纸袋，他问我：“你不好奇我和何钦尧怎么认识的吗？”

　　我摇摇头：“那些事情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他欲言又止，我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为我好，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合作伙伴，以后我们还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共事，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何钦尧的名字了。提到他，我又愧又恨，愧的是我姐姐对不起他，恨的是他对我的折辱和我自己的无能，我觉得，你不想让我这么痛苦吧。既然我们现在两清了，我和他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等我消化了这些情绪，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和他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你说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我：“你现在要和陈修竹在一起了吗？”

　　我顿了顿，我说：“应该是的。”

　　他凝视着我，久久后又说：“曾经你对我说过，一个爱你的人，和一个你爱的人，你会选择和你爱的那个人在一起。你说人生苦短，你不想要辜负自己的心意，也不想伤害别人的心意，所以你选择去爱，哪怕受到伤害。我信了。”

　　我点点头：“那又怎么样？”

　　卓然摇摇头：“不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你的决定。”

　　我伸手，隔着办公桌放在他手背上，我说：“所以卓然，你要祝福我，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勇气其实很有限，我就是因为不想辜负自己的心意，所以我决定了，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陈修竹他很好，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你会祝福我的，对吗？”

　　卓然只是说：“我祝你幸福，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都是真心这么想。”

　　我笑了，我说：“我搬新家了，不过只是租住的，你知道，我现没办法再跟何钦尧讨饭吃了，我要开源节流了，不过新家热闹热闹总归好，周末我邀请你，过来暖房吧，就咱们两个人。”

　　他说行，然后我目送他出了办公室。

　　我租了新房子，按揭了便宜的新车，在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我也要有预感，我要开始我新的恋情了，一切都好了起来，我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陈修竹也偶尔来我家，他的厨艺比我强很多，会做牛排，做意面，房子很小，我坐在客厅里画设计稿，刚好可以看到他在厨房忙碌的样子。

　　我随手画着画着，他就跃然纸上，陈修竹长得很好，很周正，他有种和名字很匹配的英气，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幸运，因为这么好的一个人喜欢着我。

　　吃完了饭，我们一起洗碗，看电视，他很正人君子，从不强求留宿，我要把他送下楼，被他堵在玄关。

　　他很亲昵地亲了亲我的脸：“外面很冷，你就不要下去了。”

　　我想一想，我说：“上次你送我花，我还没有送你回礼。”

　　他很好奇地挑眉：“什么？”

　　我从房间里拿了画给他。

　　我有几分羞涩：“这个送你给你，画的不好，不过我觉得你做饭的样子很帅气。”

　　陈修竹拿着那画，似乎很高兴，他的嘴角很快扬起来，细细盯着上面的自己：“你画的很好，我要裱起来。挂在客厅。”

　　我大窘：“这只是随手的涂鸦，你只当作看着玩，唔——”

　　他抬起深邃的眼眸，突然捏住了我的下巴，很深很深地吻住我。

　　我失去了力气，靠在玄关，轻轻把手搭在他脖子上。

　　一吻过后，他很疼爱我似的，把我重新搂紧怀里，他在我耳边小声重复：“小砚，我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我说我知道，我又说：“抽空我带你去看看我姐姐吧。”

　　我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很欣喜地郑重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