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中有真意》沙洲铃

5、第 5 章

　　这地方没有公车，也叫不到出租车，贺知书每天来回的交通工具是不知道谁遗留在茶园里的一辆自行车，他擦干净修整了下就算是征用了。
　　艾子瑜在店里买了几袋猫粮，他是准备把四朵花儿带回家养上一阵子的。离店的时候他又拎了只猫包，打算把四只猫都塞进去，贺知书的破自行车可以放在后备箱里。可那四朵花已经很久没有被闷在猫包里了，每天每只跟贺知书回去的时候都是坐在他的自行车前网兜里一路看风景，或者跟在他自行车边小跑的，那叫一个畅快。人家遛狗，它们是被遛的猫。
　　在店里四只就死活不肯进猫包，一听到贺知书的自行车铃声，争先恐后地往门口跑。大花长得最大，它顺着轮子上的铁杠自己往外攀，目标是那车前兜。二花和三花已经往路上窜了，只有刚骚扰过猫爹艾先生的小花还被主人掐着后颈，急得喵呜喵呜地两条后腿乱蹬。
　　贺知书看笑了，朝着艾子瑜打商量：“要不，您开您的车，他们还是跟我走吧。”
　　“你一个人带四只，怎么个走法？”
　　“也不是不能走的，就这么走呗。”
　　贺知书先把努力攀爬的大花拎起来，放在车前兜里坐好了，又把最小的小花从艾子瑜手里解救出来，立在大花边上，让它两只前爪攀住钢丝兜的边缘，脑袋正卡在兜边边上可以看见外面。一个坐一个立，车前兜里的位置被填满了。贺知书跨上自行车往前踩，铃声一按，本在前面撒腿的二花三花立刻慢了下来，等着自行车骑过来，然后一左一右地保持在前轮前方3米的两侧。这是个很考验贺知书骑车技术和速度的活，得骑稳了骑笔直了骑得不快不慢，不然还真有直接出一场猫祸的可能。
　　艾子瑜没办法，这一人四猫的都先斩后奏了，他也不能甩下他的猫仔子们不管，就只能开着车慢悠悠地跟在他们后面，跟保镖似的。好在这条路不是交通要道，基本就没什么车经过，偶尔上下的也就是几个走路的，再就是山上茶园里和贺知书一样骑自行车的。骑车的显然对这遛猫的画面已经习惯，在经过时都会小心避让，还会和贺知书打声招呼。
　　“又遛猫了，今天怎么四只全带上了，有点多啊。”
　　“呦呦呦，猫祖宗您悠着点儿，撞到了小贺得找我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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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子瑜开着车跟着也遭到了一些回头率，他倒无所谓，只是有点佩服自家的猫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喊祖宗的小辈。
　　就这么前面的人车猫知道后面有人跟着护着，后面的人和车只管看紧着自家的宝贝，虽没搭话，却让经过的路人都觉得这画面好看得紧，又谁都插不进来。连跑在前面的两只猫都极遵循着自行车铃声丁铃当啷地指挥，没有跑出他们的保护圈。
　　行了一段直路后，紧接着有段上坡路。这对车来说无所谓，但对骑自行车的来说就有所谓了。上坡多是一鼓作气踩上去的，平时贺知书带回家的猫只有一只，最多两只，都放在前兜里就能踩上去搞定了。今天这么四只，让他还跟刚才平地里那么慢地骑他可没这本事，又不是搞极限运动的。
　　所以到了坡下，贺知书索性就决定下车推着走了。推上坡是耗力气的也得更看着路，这他就不放心让二花三花还撒着欢地在地上跑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在视线里万一被撞了什么的他可是心疼的。
　　“需不需要扔上车了？”
　　艾子瑜把车开到自行车边上停下来，放下车窗问他。
　　贺知书看了看车窗里把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因为曲着肘，上臂裹在绷紧的衬衣里隐隐显出肌肉的轮廓，没打发蜡，前额落了缕头发盖在眉毛上，和他的眼睫亲密接触的男人，快三十六了吧，还青春地像个二十多的大男孩。
　　想到男孩两个字，贺知书心里梗了下，微笑地掩饰道：“不用扔上车，不过，你可以帮忙做一个轮换游戏。”
　　艾子瑜眼睛睁了睁，没同意没反对，反正没开口。贺知书拍板认为这就是默许，任君所为！他把前车兜里的小花捞出来递给艾子瑜，嘱咐道：“窗开着，就让它趴手臂上或者趴你腿上都行。”
　　说完把已经自觉蹲在他脚边的三花抱到自行车的后书包架上，再把二花放在自行车座椅上。这样，他的自行车上大花二花三花成一直线排列，画面有点像马戏团里的某一种表演。
　　“行了，我推着车往上爬，麻烦你车也开慢点，不为难到你车技吧。上坡还是比较难的，别溜坡。如果不行，你直接开上去也可以。”
　　艾子瑜挑挑眉，他可是十八岁就拿了驾照，是个驾龄十八年的老司机了！靠左靠右各种盘山道他都开过，年轻时玩得疯的时候还去专业赛车道飚过。就这么爬个慢坡还能难倒他不成？
　　“如果行呢，不是说轮换游戏么？”
　　“轮换游戏的意思就是我们可以一路上去，让这四朵花轮流上一下你的车，在你身上趴一会儿。”
　　“奥，行吧。一定是我的腿比你这辆破车的任何位置都舒服的，有比较才有伤害。”
　　贺知书听着这话，脑补了一个画面，忍着笑，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艾子瑜挂着档，一脚带着刹车控制着车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猫脖子，还能分神转头看着车窗边推车的人。
　　“你这表情有猫腻啊，怎么了？”
　　“是…是挺猫腻的。我只是觉得你还是别比较的好，到时候就算你赢了，我被伤害了，可是想到这四朵花全在你开车的时候在你腿上身上肩上手上的到处窜，就…就不知道是谁被伤害了。”
　　贺知书说完没忍住，越想越觉得那画面好笑，他扶着车把手，人趴下来半伏在车上地笑。三只在车上的猫不知道他怎么了，一只只站稳了猫身子，滴溜滚圆的猫眼睛齐齐瞪着他。艾子瑜被他的笑带动，可是仔细想想那画面，不觉得有多好笑，只觉得有点背脊发凉地害怕。摇摇头，也不等他，车往上继续慢慢挪。
　　贺知书笑够了，推着车紧赶了两步也就追上了。
　　两人算是车里车外的并着排，这段坡道有点长，他们走个五十米就遵循着说好的游戏规则，抱一只猫交换一下车里车外的位置。一路上除了猫叫声，也没说什么话。西落的阳光照在山道上，在他们前方映出车前头、自行车轮和车兜里探着脑袋的某只花儿的影子。贺知书看得比艾子瑜清楚，影子很踏实很圆满，没有缺什么角，把该映射出来的都映射了，不该被看见的一点儿都没露馅儿。
　　贺知书第一个想到的词是岁月静好，但立刻又被他自己否认了。岁月静好其实并不是一个最好的形容人生安泰、和合美满、幸福致远的词语。这样的体悟，是真的必须在经历过他那样的生死才会有的。生命是该热烈的，感情是该激烈的，生活也该是丰富的。他能够理解当初的蒋文旭在生活富足后会想逃离他这个冷清淡泊的人，当初的他想要的便是所谓的岁月静好，殊不知这样的平淡静好在他们二十多岁的年纪里，是和死水无疑的。
　　蒋文旭的性格不适合那样的静好，而就算他们相伴在一起，别说静好了，他自己都几乎感受不到了岁月。他们年少最好的那段时光也曾这样一起在西湖边走过，那时他连骑车都不敢学，他怕疼，怕学车摔了擦破了皮会疼。那时他只会坐在蒋文旭的自行车后，由着他带他放飞，他竟没害怕过万一从车后摔下来会不会疼！那时候的相伴哪想过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折腾着把日子过得轰轰烈烈去证明他们的存在。
　　所以啊，他最后那段在岁月里偷时间的日子才会那么果决地离开爱了十多年的人。他原以为他应该一个人回到出生成长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来寻一番曾经的轰烈，却偏偏遇到了身边这个人，硬生生用这个人生命里该最灿烂的岁月陪了他这个病秧子一段静好。搞得贺知书到最后都糊涂了自己到底是来找轰烈的还是来过静好的，他和身边这个人是用静好粉饰了轰烈吧。
　　艾医生那样掏心掏肺不要结果地付出，哪够轰烈这个词来诠释？
　　自己最后那样纵容着的结合了一回，也不是用平静地报答可以解释的。
　　他们两人共同执笔都堪不透的那半年，风雨晦暗之间，俯仰百变。

　　此刻他离这个人这么近，心跳地很快，身体上还有点发汗。他看着地上的影子，知道这样地蓬勃绝不是见鬼的岁月静好，怕是岁月即将澎湃了。
　　贺知书被自己复杂的心思绕得有点头疼。他眼看着前方，一言不发地突然发力，一路往坡上急推而上。
　　艾子瑜愣了下，但没踩油门。他腿上的猫像是发现了，难耐地在他手里挣扎了两下，跳到了边上的副驾上窝着。
　　艾子瑜瞥了眼没管，看着前方渐远的背影笑了。
　　这个人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