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拒绝归来》芦花白

9、轻许诺言 少年意气，

　　无医无药，伯安野旧疾复发，唯有硬抗而已。

　　船身微微摇晃中，伯安野意识浮沉，半睡半醒，梦中忽忆少年事。

　　所谓青云大会，最初本是武城几大顶级宗门一起从前来求学的众多年轻人中挑选出天赋最为突出的一批武学天才收作本宗门弟子的聚会，后来参加挑选的门派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逐渐演变成全天下武林儿女共同参与的盛会。

　　青云大会每两年一届，由武城城主亲自牵头，大梦宗、问剑宗、白蜺宗三大宗门联合坐镇，二十五岁以下的习武青年，无论什么来历身份，皆可参加。

　　除了一条凛然不可侵犯的“禁止杀命”的规定外，比武台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限制，年轻人们尽可各展所学，各尽其才。

　　大会为期九日，最后一日，最后一个站在比武台上的胜利者即是冠军，不仅会获得武城城主准备的礼物，而且还会成为各大武学宗门争相“夺徒”的对象——即使不是冠军，比武台上努力表现，一旦得了哪位观战的武学大师的青睐，进入大宗门，“平步青云”，亦是常有的事。

　　小门小户的习武青年，以青云大会作为进身之阶，大门派的弟子，也想在青云大会上扬名立万，为师门争光；因为年龄限制，参加大会的全都是青春年华的江湖儿女，大家聚在一起，难免会有几对看对眼的，导致青云大会又被戏称为“姻缘大会”，每次举办，都是热闹非凡。

　　伯安野的师父左白石是武城城主，也是大梦宗的掌门，以大梦宗的江湖地位，自是不需要伯安野去为师门争光，他第一次参加青云大会，纯粹是因为年纪尚小，在台下看别人比武看得技痒，因此半路登台，打了个痛快，一不小心还夺了冠军。

　　第二次青云大会，他本不想参加，奈何到了第九日，问剑宗的一个和他有些过节的弟子在比武台上指名点姓的激他上台，他没忍住脾气，又上去拿了个冠军。

　　第三次青云大会，伯安野二十岁，孤身一人离开极北无尽雪域，浑浑噩噩地回到师门。祖师殿中，他将实情如实说出，换来的却是一记耳光和数道厉声呵斥。

　　他们说他污蔑恩师，说他大逆不道，说他居心叵测，说他给大梦宗泼脏水，伯安野在众位师伯师叔震惊、愤怒、恐惧的责骂中渐渐明白，他们不需要真相——没有人需要真相。

　　出身显赫，一路顺风顺水、少年得志的伯安野终于在那几日，充分见识到了人性的复杂多变和不可捉摸。

　　聪慧如他，经历过最初的痛苦迷茫后，很快便清醒地意识到，大梦宗已非自己的容身之所。

　　武圣左白石没能走出无尽雪域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他本想趁乱走掉，师姐柔一刀却抢先找到他，和他说青云大会举办在即，白蜺宗佘掌门受师父所托，暂代城主主持大会，如今师父未归的消息传遍天下，某些恶徒贼子恐怕会在大会期间伺机捣乱，为了稳定局势，师姐请求伯安野再登一次比武台。

　　第三次参加青云大会，伯安野从第一日，战到最后一日，无一战不胜，众皆哗然。

　　彼时和同龄人切磋对于伯安野来说，其实是有点无聊的。唯一的一场例外，是在第八日的黄昏中，他一剑震碎了容成华烨的面具。

　　伯安野自问不是以貌取人之辈，但这绝顶的美貌就如绝顶的剑术，确实令人见而欢喜、过目难忘，不服不行。

　　容成华烨怒冲冲下台而去，两人本应再无交集，不过当天晚上，伯安野就在大梦宗的祖师殿外抓到了这位胆大包天的小公子。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擅闯大梦宗？”伯安野站在容成华烨身后，有意压低声音，语气含笑。

　　容成华烨刚刚跳下院墙，躲在一座花架后悄咪咪地观察祖师殿内的情况，忽听背后传来问话之声，吓得他往旁边一跳，转身见是伯安野，小公子一脸惊讶，“怎么是你?”

　　伯安野双手抱肩，“你猜？”

　　容成华烨又悄悄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一点逃跑距离，故作乖巧道：“安兄在比武台上连日鏖战，甚是幸苦，何不早早歇息？”

　　伯安野极为老实诚恳地回答：“不过是打败了一些庸才和中才，谈不上鏖战。”

　　容成华烨狠狠磨了磨牙，转身欲走，“小弟不敢打扰安兄巡逻，告辞！”

　　伯安野脚下一动，瞬间过去挡住容成华烨的去路，故意板着脸道：“华烨公子将大梦宗当成了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容成华烨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过，恼羞成怒，气呼呼道：“我只是想进来瞻仰一下东方祖师，又没偷你们大梦宗的东西，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伯安野恍然大悟，笑着让开道路，“算你运气好，如今师伯让我负责看守祖师殿，你想看谁，随便看吧。”

　　大梦宗祖师殿的正殿，只供奉着一位祖师爷，那就是东方无我。这位古往今来天下公认的真英雄真豪杰，五百年前先后诛杀三位半神至尊，终结乱世，救苍生于水火，还天地以公正。

　　延续至今的大冀王朝，就是由东方无我一手建立的，只不过天下一统之后，东方无我以自己杀戮太重不宜治国为由，拒绝称帝，归隐于大罗泽系舟岛。

　　他的俩个徒弟，大弟子岳天平继任大梦宗掌门，成为武城城主；二弟子伯五成为大冀王朝的第一位帝王，开数代盛世。

　　大梦宗因为这位祖师爷，五百年来始终是江湖武道首屈一指的顶级宗门，多少武林人士来到武城，首先做的就是前往大梦宗祭拜东方祖师。

　　大梦宗以此为傲，以往一向是广纳八方来客，只是最近因为左白石的失踪，上下同悲，方才暂时闭门谢客。

　　过了明日，容成华烨就要跟随父母兄长归家，来了一趟武城，却未能瞻仰到东方祖师的遗像，容成华烨心有不甘，于是深夜偷偷离开住所，溜进了大梦宗。大梦宗没了掌门，人心惶惶，守卫着实松懈了许多，容成华烨一路小心谨慎，悄然来至祖师殿前，不想被伯安野抓个正着。

　　面对伯安野的好心相邀，容成华烨却是一脸警惕，“你这个人，既狡猾，又坏，你让我进殿，定有阴谋，我才不上当。”

　　伯安野哭笑不得，“华烨公子好会冤枉人。依华烨公子，安某怎样才能自证清白呢？”

　　容成华烨笑嘻嘻道：“总要安兄摘了假面，以真实面目对我，才叫有诚意。”

　　伯安野一愣，眨了眨眼，叹道：“还说我狡猾呢，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自打离开北都，伯安野日日以假面遮容，以长袍遮身，容成华烨诳他摘下面具，自是为了报白日里被他一剑击碎面具之仇，只是话已至此，伯安野也难以反悔，只得抬手，撕下脸上薄薄的一层假面。

　　容成华烨凝神望来，看到他面容上隐隐约约的血青色纹络，很是好奇，正要细瞧，伯安野脚下微动，倏地来至容成华烨近前，将脸凑了过去，阴气森森道：“可怕吗？”

　　容成华烨吓得一蹦，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怒斥：“幼稚！”

　　伯安野挑眉，“深夜乱闯的小屁孩还好意思说我幼稚？”

　　“你才小屁孩！我已经十五岁了！”

　　“是是是，十五岁的大屁孩。”

　　“安、里、予！你说话真的很欠揍！”

　　“那没办法，谁让我从小百战不败，想揍我的人都得忍着。”

　　两个人吵吵闹闹，一起拾阶而上，直到步入大殿，方才噤声。大梦宗的祖师殿，自然气势恢宏，正中央高高摆放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板，石板上刻画着一副人像，据说这是岳天平在师父去世后，悲伤难抑，于是以石为纸，以剑为笔，刻此祖师画像，日夜缅怀。

　　容成华烨整衣敛容，先是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才抬起头，瞻仰这位祖师的遗像。

　　只见一男子手持长剑，树下醉舞，身姿潇洒，神色睥睨，画像的笔画虽简，画中人的英雄气概却是展露无遗。

　　石画伯安野早已看过不知多少遍，对它毫无兴趣，无所事事地靠在一旁的殿柱上。

　　容成华烨看着看着，忽然“咦”了一声，折返到伯安野身旁，重新打量伯安野，“我怎么觉得画上的东方祖师，与安兄的五官长相，有三分相似呢？”

　　“胡说，”伯安野想也没想，一口否定，“我长得比他俊俏多了！”

　　容成华烨：“……”

　　伯安野笑了起来，询问阿烨：“还有想看的吗？没有的话，我送你回去？”

　　容成华烨犹豫片刻，颇为认真地说道：“武圣生死不明，天下议论纷纷，安哥哥身为局中之人，难免横遭指责，况且快哉剑又在哥哥手中，天下欲夺此剑者，何止千万。我想，安哥哥不如离开武城，寻一没有纷扰之地，静心修习武学，日后自可大成。”

　　伯安野心中一暖，轻声叹道：“江湖虽大，没有纷扰之地，却是难寻。”

　　祖师殿长明灯下，容成华烨眸光浮动，狡黠可爱，“我族祖居深山，衣食自给，安哥哥可来我家小住几年，绝无外人打扰。”

　　伯安野一愣，继而斜觑着容成华烨，哼哼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喂，”容成华烨不满地瞪视着他，“你有什么可奸的？”

　　“喂，”伯安野闻言很是不爽，“我长得也没有很丑吧？”

　　“比我丑多了。”

　　“你的武功也比我差多了。”

　　“所以想让你教我嘛！”

　　伯安野忍不住扑哧一笑，“实话说出来了，弟弟。”

　　容成华烨面红过耳，气恼道：“那又怎样？你来我家白吃白住，总要给我些好处吧——你到底来不来？”

　　想起这段日子的遭遇，自己也正愁无处可去，伯安野微笑着点了点头，“明天是大会最后一天，比武结束后我去找你。”

　　容成华烨非常欢喜，郑重其事地向伯安野伸出右掌，“一言为定！”

　　伯安野与他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随后又闲聊了一会，伯安野直言，根据他在比武台上的观察，容成华烨的剑法诡异奇特，尚有可取之处，然而内功薄弱，实在影响了剑术的发挥，想来是因为他们容成一族将心思全都放在了制蛊玩虫上，疏于研究内功心法，如若没有改变，即使以容成华烨的聪慧，加之日夜苦修，最高也只能达到道者境界中下层，此后内功必然毫无增进。

　　容成华烨磨着牙打断他的话，“安里予，再说可就不礼貌了！”

　　伯安野大笑，“莫生气，日后我择一顶级内功心法教你就是了！”

　　少年意气，轻许诺言。

　　八年后重伤初醒的伯安野被花字甲询问欲往何处，此时的他北都归不得，武城去不得，大漠留不得，茫茫天地，无处安身——伯安野黯然回首，唯忆当年祖师殿上之誓约。

　　船行江上，伯安野于故梦中喃喃呓语：“阿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