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尹书慧

4、君子重诺

　　这天书函和往常一样我去书房整理，听见里面有谈话的声音。她已经到了门口，不进去反而不好。索性敲了下门就进去了。另外她是要把借来的宋人的笔记还给容若，再借本姜白石的词。进门以后她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此人一看便是个极为方正之人，给人以随和亲切之感。容若忙给她介绍：这是新结交的朋友顾先生。字华锋号梁汾。书函向他行礼算是见过。梁汾看到书函手里拿的书说道：“ 是沈括的梦溪笔谈么？‘沈酣于东海西湖南川北国之游梦里溪山尤壮丽；括囊乎天象地质人文物理之学笔端谈论自纵横。’就是说的沈括和梦溪笔谈。姑娘对这方面的东西也感兴趣吗？” 书函笑着说，感兴趣倒是谈不上，只不过看诗词看闷了再看些其它的来换换脑子。顾先生看着书函问：“那姑娘最喜欢哪家诗词呢？书函说要论喜欢呢，最喜欢李煜和柳永的词。但是我发现当朝还有一位大词人写的词也颇让我震动。”梁汾听后说：“是吗？那是哪位呢？”书函眨眨眼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顾先生听了笑了，对容若说：“看来姑娘很喜欢你的词呢。”然后问书函：“敢问姑娘如何称呼？本不该冒昧相问，可是你是容若家的女先生，我也颇为好奇。”书函答道：“先生二字道是不敢当，只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顾先生就称我书函好了。”书函看他两人还要谈一会，换完书就告辞了。
　　第二天容若给书函讲了这个顾先生的事，他的好友吴汉槎因为科场案被冤枉下狱，流放宁古塔。他发誓一定要把他从边外苦寒之地救回来。无奈人轻势微四处求无门。前段时间在容若《通志堂经解》刊成的庆功宴上认识的。顾先生也是个为人豪爽侠义之人，且颇有文名。两人本彼此都有耳闻，一见更是相知恨晚。后来容若无意中看到他写给吴汉槎的词颇为感动，发誓十年内帮他救回吴汉槎，顾先生说：“十年太久，人生有几个十年？”容若也觉得不当让那样一位才子在边外苦寒之地虚度光阴，于是答应以五年为期。如今容若正为这件事在想办法。终于绝地生还吴季子那是后话。容若深深的被顾先生为友人费尽心力义举所感动。那天他还把自己手抄的顾先生给友人的词拿出来给书函看金缕曲 （二首）--顾贞观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哪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炭，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脚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又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看完后书函说：“我前些日子曾看过本朝吴梅村写的一首诗，可是就说得这个才子吴汉槎先生？”容若点点头说到：“嗯，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这首诗的，当时虽然很震撼，但是今天亲身听梁汾兄提起这件事，心里别是一番滋味。他说这背起了这首诗：
　　《悲歌赠吴季子》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消魂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十三学经并学史，生在江南长纨绮。词赋翩翩众莫比，白璧青蝇见排抵。一朝束缚去，上书难自理。绝塞千山断行李，送吏泪不止，流人复何倚？彼尚愁不归，我行定已矣。八月龙沙雪花起，槖驼垂腰马没耳。白骨皑皑经战垒，黑河无船渡者几？前忧猛虎后苍兕，土穴偷生若蝼蚁。大鱼如山不见尾，张鬐为风沫为雨。日月倒行入海底，白昼相逢半人鬼。噫嘻乎悲哉！生男聪明慎勿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
　　书函听他背完，心里也不由激赏起顾先生的真诚，和吴先生的笔力。二位的诗词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恐怕吴汉槎此生能有人对他若此，也不枉此生了吧！我能想到当年许多文人为他送行的场面。后来他们又从吴汉槎聊到了古人的友谊。子期、伯牙高山流水雅意河梁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聊到顾先生。书函心里在想：像容若和顾先生这样的人，纵然心中有再多的锦绣文章，没有人和也是一件憾事。幸好此生此世他们两个人能够相识，可以互吐心曲、共话诗书。这又是怎样的幸运？他们相识当日，容若写下了一首词：
　　金缕曲赠梁汾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顾先生也作了答词 ：
　　顾贞观《金缕曲酬容若见赠次原韵》且住为佳耳。任相猜、驰笺紫阁，曳裙朱第。不是世人皆欲杀，争显怜才真意。容易得、一人知己。惭愧王孙图报薄，只千金、当洒平生泪。曾不直，一杯水。
　　歌残击筑心逾醉。忆当年、侯生垂老，始逢吴忌。亲在许身犹未得。侠烈今生已已。但结记、来生休悔。俄顷重投胶在洋漆，似旧曾、相识屠沽里。名预籍，石函记。
　　容若给她看着两首词的时候，书函真的很想哭。心里感叹道：“他们真是认真的人，一日心期历尽千劫而不改初衷。掌张灯时分，容若留她吃饭，书函因和青青说好了要回去没有留下，起身告辞回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