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尹书慧

2、纳兰容若

　　书函来到凡间正是晚上，刚下过一阵雪，天气很冷。华灯满街，火树银花，甚是热闹。这天是人间的上元节，天宫的场面自然比这要高贵、华丽，但人间的热闹是人间独有的吧。这就是人间所谓的“烟火气”当然，书函既然到了凡间，她就不能冒险使用法术。如果在凡间使用法术，有可能会被天界知晓。而且她感觉到，远离了天宫，法力也越来越弱。甚至会完全消失。现她和凡人一样有了人间的喜怒哀乐和冷暖饥饱之感。到了人间，她就再也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婢，她必须想办法生存下去。她把余下的法力都封存在璇玑珠中。以便将来可以回去，遇到困难的时候也可以使用救急。身上穿的这身衣服也太单薄，需要换下。另外，最重要的是她必须有地方栖身，还要有东西吃。她漫无目的走着。望着满街的热闹，茫然不知所措。今晚怕是要露宿荒野了吧。她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再也无心看风景。由于无钱投客栈，又无法使用法术。所以她趁着还没有宵禁，赶快出了城门。来到郊外。希望找到道观或者尼庵可以暂时栖身。走了许久，实在走不动了。只得在郊外的一座小山坡停下休息。这个山坡十分清幽，远远望去，前面是一片梅林。梅林深处究竟是什么去处，她也看不真切。索性不再去想前面是什么地方，反正一会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她只是看着城里的烟花愣愣的出神。这就是人间的京城？他会在这里吗？书函只能隐约感觉到他在京城的方向，却感觉不到他具体在什么地方，又是一个什么身份。我这时想到了曾经看到过的人间的一首词：

　　青玉案元夕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书函反复的念着这句话。她告诉自己，那人也许就在那京城观灯的人群中；也许在那满城烟花之下，阑珊灯火那头，寻常巷陌深处；更有可能就在梅花林那边。蓦然回眸，便能看到他的身影。想到这里书函心中突然有了那么一丝丝暖意。也有那么一点点无奈与怅惘。如果真能与他相见那又能如何？上元节的月，本该是又大又圆的。可惜这天阴天，午后还刚下过雪。雪来得似乎有些迟，按日子这时候也很少有雪。好在纷纷扬扬地下过一阵后，傍晚时分又停了下来。
　　过了许久，书函正愁无处可去。蓦地，从山坡那边，梅林深处，传来一阵如泣如诉的笛声。似有几多愁怀，似有千般伤心。但曲中透着几许孤傲和高洁。这样的声音，让人听了难免为之伤怀落泪。“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那一定是位文人雅士。那样的人才有如此的情怀吧。这是书函在天上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曲子中有只属于人间的情，但又能超凡脱俗。顺着笛声寻了过去，居然看到一个寺庙！她苦笑着想到，可惜我不能借宿这里，这要是座尼庵该多好啊！这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寺吧？上面有一大字横匾，写着“双林寺”三字。一个青衫男子静静的立在寺外的一株老梅树下吹笛。仔细分辨，才知道他吹的是乐府横吹曲子，曲名是《梅花落》。这倒也应景。只是他为什么上元节不在家中，却跑到这寺庙里来呢？是专为踏雪寻梅而来么？梅不是新开就要落了；雪也并不大。这会儿停了，恐怕就要成残雪了。梅花瓣和着朔风落下，有几瓣落在他的身上，也有几瓣落在残雪上，他却似浑然不觉。想必刚才的曲子正是他吹得吧。朦朦胧胧的也看不真切，但她猛然觉得这个身影无比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的。书函没有去打扰他，只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男子终于还是吹完了这首曲子。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对着满树的梅花低吟道：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吟罢一声长叹，转身回寺里去了。这时寺门关了，此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一地洁白和点点殷红……
　　夜越来越深了，雪还在飘着。既然书函成了凡间的一名女子，也会冻得瑟瑟发抖。可是她实在无法可想，只得来回踱步御寒。终于熬到了天亮，她又走向城门，又进了京城。希望找个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刚过完上元节，到处都带着喜气，书函却高兴不起来。她再也不能像在册府时那样悠闲了，在这里无亲无友，茫茫人海中能去找谁呢？书函突然想起一个人，虽然在深夜里并未看得真切，但那刻觉得只有那个身影让她感觉温暖。书函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走于一个又一个可能容她做事的地方，但都说不缺人手。她又是一女子，如何才能好好活下去呢？毕竟只有好好活下去，才有希望见到那个人吧。一连三天书函找不到糊口的办法，水米未进，又地动天寒。她终于病倒在京城一所大宅院的外面。本想来这家求职，无奈管家说不需要人，只好走了。谁知刚出门不远突然昏倒在地上。以她的法力本来可以支撑些时日的，只是她封印了大部分法力，而且不知道来到凡间就成了这个情况。
　　好在书函毕竟还是不同于凡人的，过了几个时辰，她醒来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就站在她的眼前，书函问他这是什么地方，他告诉书函这是纳兰府。是容若公子救了她。书函要当面致谢，不巧公子出去了。到了午后他终于回来了。见到他书函惊呆了，他就是那天在萧寺见到的那个公子。他相貌端庄，有一种天然的华贵气度。虽然不若天上的仙吏那样俊美，但有一种很浓的书卷气，更显得飘逸不凡。后来才知道他居然是皇帝的侍卫。其实论气质倒是与要找的那个人有几分相象。谢过容若之后，书函正不知道如何说，容若似看出了她的难处。问她为什么流落街头，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书函随便编了个理由，就说父母不在了，到京城来寻亲。亲戚没有找到，正好盘缠又用完了。还说她是识得几个字的。容若说我可以教他妹妹读书，顺便帮他整理书房。以后才知道纳兰是为人仗义的，对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尚且如此。刚才那个小姑娘原来叫青青。过来给我安排了房间，准备了过冬的衣装和需要的物品。书函居然有了可以安身的地方，心里自然很高兴。第二天她见到了容若的妹妹，她叫纳兰琬晴。小名映雪。其实小姑娘是极聪明的，那些启蒙的东西根本就是一教就会。书函也乐得轻松。下午就去帮容若整理书房。呵呵，居然又做起了在册府里做的事，真的很有意思。其实她知道他是为了帮助她，给她安排了这样一个闲职，但她自己可不能闲着。一进他的书房才知道容若是个极爱藏书之人。虽然绝对无法和玉清册府相比，但在凡间来说，可以说是汗牛充栋了。书函把他刚刚看过的书整理好，在核对一下架上的分类有无不妥。最后用掸子掸去架上的灰尘。忙完后还是老习惯，抽出一本书来看了起来。这是纳兰公子的词集，集名《饮水集》。看着看着不觉已经天黑了。其实在册府也常常是被书吸引忘了吃饭睡觉的。好在都是忙完了再看书，并不曾误事。书函想：原来人世间的书竟真的和天上的有些不同。不由得就念出声来：

　　忆王孙
　　西风一夜剪芭蕉。满眼芳菲总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洗尽秋江日夜潮。

　　屈子的《离骚》书函在册府曾经耳闻。可是像这样一位贵公子不是前程似锦么？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愁苦？仙界多寂寞，幸好有诗书相伴，幸好还有紫钗那样的朋友。人间多艰难，她也听说过，如今想来此言不假。又想起自己曾三日水米未进，挨饿受冻所受的委屈，究竟到哪里才能找到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想着，书函不觉就哭出声来。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不知道容若进来了。只听有个声音在说：“想家了吗？”书函猛然回头，脸上还挂着泪水。我不好意思的说道：“公子莫见笑，看书看哭了。不好意思。”容若笑了笑说：“小妹妹原来也是个书痴啊。看得什么书，让我也瞧瞧。”书函把书递给他，他看过后说：“哦，这是我的词集，如果你想看拿去看好了。没想到是这本书让你看哭了。”书函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然后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你有心事!”说完后才知道不妥，但已经收不回来了。他也沉默了半天才说到：“我的心事都写到这里面了，你拿去看看吧。”她起身道谢，告辞。那天她几乎一夜未睡，反复的看这本书。那里面有他的苦，他的泪，。谁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原来他和我一样也不惜上黄泉，下碧落只为去寻一个人；原来尘世间的荣华富贵并也不容易，衣食无忧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也并非无忧无虑……书函也终于知道了，他就是纳兰容若。清雅高洁、风华绝代。

作者有话说

　　修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