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从今夜白》昨夜星辰

2、第二节

　　这种感觉，在他漫长的100年岁月中，从来没有过。

　　每次人类见到他，只会嘶声尖叫，用身旁所有能够到的东西来丢他，要男人们用刀叉、弓箭来驱赶追逐他。
　　小时候，大人们说，他是不祥物，是母亲放荡后的污秽残余。
　　当美丽的母亲在抑郁中等不到归郎恹恹而亡后，那些人更是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地凌虐他，把他当作瘟疫一般的驱赶。
　　直到有一天，他获得力量的那个满月日。
　　他把所有的凌辱都讨回来了，那是一个鲜血淌红的村庄，那些只会露出鄙夷神色侮辱凌虐他的丑恶人类，统统，通通都不存在了。
　　那是怎么开始的，他记得不大清楚，只记得那天圆月当空，血液翻滚，亟待宣泄，而此刻，那些卑劣的顽童又一次把他当作无聊时的玩物，他实在忍不住了，伸出手，就那么划了一下，那个大块头，就轰地倒下了，然后？然后就不清楚了，只记得鲜血浓稠了他的眼，脑海里只有一个字“杀！”
　　“喏，好了，尝尝看！”
　　阿曼猛地回神，只见融融的火光旁，少女幽亮的眼睛含笑地看着自己。
　　“哦。”阿曼赶紧伸出手，接过少女递过来的碗，里面，是热腾腾的萝卜汤。
　　热力，透过碗，渗入了阿曼的手心里，灼热了他的心。
　　“小心，别烫着了。”少女不忘淳淳叮嘱道。
　　“知道了。”阿曼含混地嗫嚅道，一口把汤都喝进了肚子里。这个肚子，最是生冷不忌的，饿起来的时候，别说是滚烫的热汤，便是冰封的草根，他吃过的，也不知凡几了。还有，那人类热乎乎的鲜血。现在想来，也许自己捕食人类，也不过是为了那一刹那温暖的感觉。
　　“呀，别着急，还有很多呢！”少女朗朗地笑了起来，似是被他囫囵吞枣的饿相所逗乐。
　　一碗热汤下肚，热力散布在身体的每个角落，全身的脉络似乎都温暖松软了起来。
　　“嗯，再来。”阿曼毫不客气，一手擦了擦嘴，另一手伸出空碗。
　　“好，再来，再来！”少女宠溺地笑了起来，如同对着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
　　这是第一个，第一个不怕他、不会用厌恶眼神看着他的人类，也是第一个，第一个让他的心温暖起来的人类。
　　阿曼狼吞虎咽地吞着，肚子满满，心，也是满满的。

　　一碗，一碗，再一碗，再再一碗，再再再一碗……
　　直到真真撑不下了，阿曼方才捧着肚子，躺倒在地上。
　　“吃饱啦。”少女微笑着看着阿曼，眼底，飘过一片幽蓝。
　　“嗯，好饱……”阿曼打了个饱嗝，好久好久没有这么饱过，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充实过，有那么一种东西，满满地、满满地充实了内心的空虚。
　　“来。”少女摆好坐姿，拍拍自己的膝盖，示意道。
　　“噫？”阿曼奇怪地抬起头，看着她。
　　“靠过来这边，会舒服些。”少女再次拍拍自己的膝盖，示意阿曼把头挪过来。
　　“哦。”阿曼乖乖地挪过去，把头枕在少女的膝盖，好舒服啊，又柔软、又温暖。“阿嗯……”阿曼扬手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有股睡意汹涌袭来。

　　“睡吧，睡吧。”少女慢慢用手拂过阿曼的一头银丝，轻声低喃道：“那个时候，小白也是吃饱了，就靠在我这里睡着的。”
　　“小白？”这个两个字宛如一声巨响，打走了阿曼全部的睡意，他“噌”地坐起，盯着少女哑声问道：“小白是谁？”语气之间，怒气微露，还有隐约的醋意，流泻出来，他自己却还似乎没有意识到。
　　“小白？呵，小白不就是小白咯。”偏生少女此刻神思不属，完全没有安抚某人的自觉。
　　“哼！”阿曼低哼了一声，最讨厌这女人露出这种白痴脸了。
　　“那时候呀，小白也像你一样，又冷又饿，倒在我的门前……”少女没有看到阿曼的表情，自顾自说了下去。
　　“哼！”阿曼继续哼哼。
　　“那时候，我还没有这块萝卜地，所以只能用一些菜叶喂它，可能是不习惯罢，它老是瘦瘦怏怏，没有精神。后来我种的这些萝卜终于收成了，它才开始长肉。那时候啊，它白白胖胖，粉红的长耳朵，宝石般的红眼睛，蹦蹦跳跳的，都不知道多么可爱呢！”
　　“哼！”阿曼继续表达自己的不满。诶，好像有点不对，长耳朵，红眼睛？
　　啊，阿曼瞪大了眼睛，难不成，难不成她口中的小白是……？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不见了，那天我等了一天一夜，它就是没有回来。平日，它出去玩总会记得回家的，这一次不知怎么回事，跑出去了就无影无踪了……”少女想到伤心处，神色黯淡，竟似乎有晶莹在眼眶里打转。
　　“诶诶诶，不要伤心啊，也许它只是一时走岔了道，你再等几天，也许就会自己回来了。”阿曼是最见不得女人哭的，赶紧劝慰道。
　　“真的？”少女抬起一双盈盈水眸，道。
　　“当然，当然。”阿曼重重点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这算什么呀？为情敌开脱吗？
　　“对了，那个小白……呃……是一只白兔？”见她好像没什么事了，阿曼方才小心翼翼地把心中的疑问道出。
　　“嗯，是呀，毛茸茸，好可爱的！”少女轻轻点着头道。
　　果然，小白是只兔子！阿曼无力地垮下双肩，搞半天，自己跟一只兔子争风吃醋了。
　　兔子跑了，不是被抓住吃了，就是掉深坑里头了。阿曼偷偷地撇了撇嘴，坏心地想。
　　“那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们一起玩耍，一起吃饭……它最喜欢枕在我的膝盖上睡的了，就像刚才你一样……”少女忽然好像想起什么来了，转过头看着阿曼，眼睛闪闪发亮：“哎，我们也算是朋友吧？”
　　“啊？”阿曼微微诧异，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真诚的眼眸，那种隐隐期待又害怕被拒绝的神色，让他的心忽地痛了一下，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嗯，当然！”他大大力地点了一下头，慨然允道。
　　“嘻嘻，太好了，又有新朋友了。啊，对了，我叫小鱼，你呢？”小鱼欢呼雀跃了一下，对阿曼绽开笑颜道。
　　“我……我叫阿曼。”阿曼迟疑了一下，忽然想到小鱼这个偏僻单纯的地方，应该不会听到过他的恶名，便也不再犹豫地说了。
　　“呵呵，阿曼啊，我还是觉得大白比较好听哦。”小鱼对阿曼眨了眨眼睛，眸中的泪痕未干，却已雨过天晴，便又开始淘气起来。
　　“哟，大白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小鱼一把握住阿曼的手，皱紧眉头道：“是不是还觉得冷啊？我再拿些柴过来，把火加大一点……”
　　“不，不用了。”阿曼反握住小鱼的手，摇头道：“我一向就是这样子的，我不冷。”他没敢说出实情，这是因为他现在体内流动的，是妖怪的血。
　　妖怪的血，是冷的。
　　“哦。”小鱼低低应了声，空气又静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寂静中，只听见枯枝燃烧起来的火花噼啪声。
　　这时，阿曼忽然感觉隐隐有股压力，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然后体内才静伏不久的血液又开始沸腾起来，好像要把他炸裂，冲破他的身体，向一个什么地方扑去。
　　阿曼一边努力压制体内渐不受控制的妖血，一边艰难地抬起头，向那个压力的来源望去，只见红红的火光里透出小鱼的脸，她的手上，正把玩着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阿曼不由凝目细看，原来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这珠子并不奇怪，很多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都拥有这样的珠子。
　　可是，此时让人觉得奇怪的是，拥有它的人。
　　小鱼不过是一个乡村姑娘，她怎么会拥有这么贵重，且质地上乘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