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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鹿(上) 他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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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脉起伏绵延,气势凌然。轻烟袅袅,群峰涌翠。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清,水秀,与世隔绝。
山出泉如酒味,饮数斗辄醉。
天色初霁,烟雾环绕,东方濯染的红日划破天际,退却夜的帷幕。朝阳破晓刹那,如水染般晕开深冷的色调。霞光万丈,天地间一片焰红。
我同在水身系背囊,下山采药。行在山间崎岖的小道上。偶尔挥一挥手间的弯刀,劈开两旁丛生的荆棘。人际罕至的地方,并不使人惧怕,但有种如入仙境的梦寐飘渺。
古木连空,山水清幽,迤俪秀逸不绝。有竹屋置其间,三三两两,凌乱却不失风雅。堂前屋后,植遍榆柳桃李,阳春三月,熏风拂面,绿柳吐翠,粉桃灼灼,柳下桃蹊,有山涧绕屋前,水清风微暖。
这两年来,我过得很是惬意。
习医采药,不问世事。乏了,便沏一杯清茶,在青石旁铺上竹簟子,择一叶闲吹,看满天星辰,逍遥自在。闲时,听人耍嘴皮子,跟人斗斗嘴,调剂生活,也幽意的很。
春摘花,夏逐水,秋对月,冬尝雪。兴致所至,与人下下棋,品品酒,春花秋月,过得是渊明般的生活,暮霭晨露,我心悠闲。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慈元殿里,我托腮细听雨打芭蕉淅沥南国风,和着母妃吴侬软语碎琴声,昏昏欲睡。误入周公解梦池,听得耳边低语我名字的由来,醒而如悟。
春寒时节风萧瑟,我坠地在春水绿如蓝的江南,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刚抽出青绿色嫩芽的梧桐,融合在朦胧天色下第一缕曙光中,汲取晨间的第一份露水,极美。史册昭前鉴,我朝的公主,不需要独特的美艳才情,要得只是上天的一份恩泽,一份可以让天下百姓安心、定心的眷顾。晨曦初露,父皇封我为天辰公主,名初引。
朝阳殿中,我坐在父皇的桌案前,把玩着稀世的笔墨纸砚。涂鸦作画,临摹父皇交代的书帖,偷窥臣子上递的奏折,或弹劾或谏言,作一番稚嫩的评价。即使被发现了,父皇也只是展颜笑笑,并不责怪。他时常用他那磨茧的掌抚着我的发,对望窗外阶下百年的古桐,若有所思,夕阳布上他的眉角,酸风射伤了他的眼。那一刻,他不再是冷面威仪的帝王,就像余晖西下,抱着儿女思念妻子的痴情青年。我懵懂的思虑,父皇对我的宠爱,给我一人这样的殊荣,或许这些,只因皇家只我一个女孩,罕有才会珍贵。可是在有心人眼里,这就是父皇对母妃的恩宠惠及于我,成为他们不能正常视物的针眼。
在丰姿冶丽的粉黛丛中,我的母妃,自有一番别样的风华。林下风气,美而不妖,温婉秀丽。骨子里却性格强直,这点她隐藏的很好,我也只在无人时,才能从她的眼里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她从不为难谁也不亲近谁,甚至连面对父皇也是礼到即止,不刻意迎合,拿捏得宜,仪态万方。碎嘴的宫人口中,她是九重天阙的仙子,只应天上有!哪有那么夸张。我从不否认她的美,在后宫,我也确然没见过比她更秀美的佳丽,可是这样广袤的疆土,总还有能胜过她的人。我也常常揽镜自照,可总也找不到半点她的影子。我不像她,不及她的六分姿色。两分像父皇,还有四分不知像谁,我一直纳闷,自己是不是她打哪捡回来的孤儿。
烟柳笼纱,更添一份诗意。藏书阁内,我步梯而上,去寻味父皇所谓的,千古的深韵。名家古籍,无名之作,但凡言之有理,都略有涉猎。顺梯而上,每看完一格,就差人换一处。累了,便爬下来休憩。夜了,迷糊地被送回慈元殿。那里,总有一盏孤灯,为我守候在夜的寂寞里。
缺月挂疏桐,坠叶飘香,夜寂静。就在这样宁和的深夜,我窝在母妃的怀里,听着吴语呢哝入睡。不过一弹指顷间,我已与母妃阴阳相隔。我甚至不知道,我怎么就成了一个睁眼瞎子了呢!月华如练,寒声碎,夜色笼罩下的真相,扑朔迷离,谁能揭开白练下的真相?
阆苑飘虚,青天碧海,云微收,一片琉璃。珠帘半卷,有仙人自云中出,皓衣乘白鸾,衣袂飘飘,嫣然一笑,是母妃的笑颜。
“母妃,母妃,”我伸手拽住她的衣角,母妃对我颔首微笑,淡云轻散,离我越来越远。素衣化成飞絮,从我掌间溜走。
我伤心的直哭:“母妃,母妃,你不要走,你不要初引了么?不要走……”我追着流云,脚下一个踉跄。
“母妃。”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这竹制的小屋。不是很大,只容得下一床,一榻与一小矮桌。但很是干净,纤尘不染。窗帘半开,艳阳偷入,满室亮堂,却不晃人眼。身上盖着柔软的木棉被褥,头枕的是绿茶竹枕,清香,安神。
有人推门而入,暗香疏影,与我戚戚焉,隔断前尘往事。
“你醒了?”很清亮的嗓音,丰神少年,粉淡衣襟,剑眉如画。眼眸荧亮,只轻微一转,好似清水中灵动畅游的虾子,水灵润泽。绿芜墙绕清竹院,花开灿烂,水流潺潺,隐有幽香浮动。
“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救的我么?”我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东西忘了便是忘了,再按迹循踪也是找不到头绪。
少年爽朗一笑,柔和阳光洒着他光润玉颜,俊美得灼痛人眼:“这是青匀山,是我师傅救的你,你可有什么不适?我有这么好看,看得你都呆了?”
“恩?”我回了回神,这人原这么自大,有这样夸自己的么?
他倒粲然一笑:“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些吃食!你已七天滴米未进了,想吃什么?你现下只能食些清淡的,饿久了最好用点清粥!”
“随意罢,我不觉很饿。”饿到及至便也不觉饿了,好比人心,痛到极点便麻木了。
青翠山气微拂,他的眼中有荧光流动:“你且等会,我去为你取粥来。”
这样的神采令人晕眩,我的记忆里,还没有一个男子有这般洒脱俊逸。我点头:“劳烦了。”
风暖鸟声碎,百花飘香,浅隐的幽竹翠草气味随风微浮,荡过四肢百骇,催人神志。窗前有阴影投下,我转过头细瞧,原是一只红嘴翠尾的绿毛鹦鹉,落在窗棂上睁着骨碌圆的眼正与我对视。
我甚感概,这荒山野岭若住着,确实闷的慌,养只鹦鹉,能言似人语,不失为解闷的好法子,与它道:“你叫什么?”
只可惜,这只鸟是只未调教好的幼鸟,不能言语,连牙牙学语都不会,只一味盯着我瞧。
“你叫什么?”春风拂槛,日光穿过桃阴照在门口,投射下忻长的身影。少年斜靠着门,眨眼之间,牵动嘴角的笑意。
“初引,清露晨流,新桐初引。” 我坐起身子,将枕头垫到背后。
除了父皇母后,再无人唤过我。秦汉关月,这个名字,久远的好似千年前的宇宙洪荒,迢遥不可及。
他左手端着一只黑色的漆木碗,大步迈到床前:“初引?初引!”他将粥递给我,淡淡的菜香味扑鼻,“是刚刚抽芽么?”
“恩?也可以这样理解。”我接过粥,温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想必是早就备好的。
碗的內缘色亮如镜,红的鲜艳,犹如盛开的牡丹,衬着碗内白色柔腻的米粥,鲜绿的野菜,翠嫩的笋尖,粉色的肉末,煞是好看。我用勺子搅了搅,兜了一勺,果然很鲜。
“好,以后我就管你叫嫩芽了!”
“咳咳,”我一口粥就这样呛到了,“嫩芽??”
少年拽过桌边的竹椅,坐到我床边,认真道:“对,嫩芽,刚抽新的嫩绿色初芽!”
听他这样叫,心里忽觉很暖,我点点头:“你叫什么?”
他打了个响指:“赤松子”,摊开左手掌心,那只鹦鹉就扇了扇翅膀,落到了他手上。
“赤松子?”赤松子乃秦汉传说中的上古仙人,神农时雨师,能入火自焚,随风雨而上下。眼前的此人,仙姿风骨,神采卓然:“你的确像个仙人,不过更像个逍遥仙!嗯……赤松子……”
“赤松子,赤松子,赤松子。”那只不会言语的鹦鹉,此时竟能仿人语,惟妙惟肖,却只会这三个字,叫唤了三声,也就停了。
“伊在水!” 透着细瓷的质感,清清脆脆地传过来,“我叫伊在水!它”,少年指了指掌上的鹦鹉,“叫赤松子!”
我有些想笑:“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少年挑了挑眉,勾嘴,得意道:“怎样?闻其名如见其人吧?”
我也学着他的样,挑眉:“我觉的脂粉气太甚了。”
他愣了愣,转眼的刹那,恰有一片叶子从窗外飘了进来,印在他深潭似的漆黑眼眸里,似水流动:“怎么会?我觉的很有君子挺秀清朗的风姿,你不觉的么?来,小赤,叫一个。”
这只鹦鹉还真不是一般的傻:“赤松子,赤松子,赤松子。”又是这三个字,叫三声就停了。
他抬手,拍了拍鹦鹉的脑袋:“嘿嘿,他其实听得懂的,只是还不会按你的意思办,刚学会叫自己的名字,”抚着它的鸟毛,乐道:“等我教会了它,一定能跟人比,恩,你等着。”
那只笨鹦鹉好似受了赞誉,快意地直冲门外而去,咻地隐没在烂漫深处,惊落一地娇红。
这下我连粥都喝不了了,好笑到不行:“你的鹦鹉有点……唔……有点笨。”
他击掌大笑:“哈哈,果然名师出高徒,不过两日,都能飞这么快了!”
我好奇:“伊在水,你一直都这么快乐?”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放松过。宫廷生活繁文末节甚多,叨唠碎语更掺杂诡计。我常常揣测,微薄稀空中那些瞧不透的眼睛,能藏在哪里?站在一个皇朝的顶端,要活命,只有先学会自保。韬光养晦,才能见到翌日初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