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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太子冉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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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清扬,簌簌自九重天上降下,亲泽这片百万年莫见冬日白的海上神山。
我一跃上了膏山顶端,想好好感受一番雪的轻灵优雅。
我已然三万年未再见到她了,梦里都在想念她,想念她柔柔的抚触、暖暖的低诉。
我告诉自己:她还记得你,你看,她尾随着你的脚步将它们都一一覆盖了,你身上也披着她刻意为你裁制的雪衣!
“想他们了?”一双白皙纤长的手将我轻轻托起抱进怀里。
“嗯。”我努力往他怀里蹭了蹭,汲取现今唯一所剩的一丝温暖,淡淡的荷香飘迎在鼻尖。
感觉到怀抱收紧,浅浅的仙音回旋在耳边:“后悔么?”
后悔么?我也常常自问,后悔么?离弃父母,丢弃仙位,放弃至高无上的后位,那是多少仙子艳羡期盼也盼不来的殊荣,可这些,我却一丝丝都不想要。
九重天上的那位太子一定很愤恨吧?他们天族红帖金字聘下的太子后妃,竟然看上了一只莲妖,跟妖私奔了。丢的何止是天家的颜面!
他一定是恨,不然也不会抽我仙筋剔我神骨将我化为一只不死的凡兔。
可我倒要感激他,太清宫上一递奏章,将将成全了我们。即便他亲身手刃,抽丝样抽去我的筋,剔肉样剔去我的骨,即便我痛得几欲死去,即便我永世只能为兔,我也依然对他不胜感激。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他,一袭玄衣饰龙纹,凌然庄重,面向君座井然一拜,而后立到我身侧。冉冉幽香扑鼻而来,不是我所熟悉的荷花香,而是月宫里那棵五百丈高的月桂会散发的淡淡甜香。
我只听得三姐曾无限神往的提起:太子冉幽啊,那真是天下间绝无仅有的稀世宝贝,俊秀的仙神共嫉。他的一张脸水墨都绘染不出,山水都为之逊色,最奇特的是他还天生带香,一缕一缕散发出甜郁的月桂香气,待在他身侧,就好似搬了株月桂树。天上地下的女神仙都垂涎他的美色,夜里梦到的一定都是朦胧不清的他。
我笑,天界也这么浮夸,三姐一定是思春了。这话要落到那位太子的耳朵里,那真该是大大的不敬了。
只可惜三姐比那位太子大了整整一万岁,帝君为他订娃娃亲时撇去了她,这倒似乎是便宜了我。可我遇上他时,已然有了拨动我心弦的人。
我伏跪在金殿中央,座上是天界至尊的帝君帝后。
帝君问我:“左曲,你可想好?是做我天界高贵的太子妃还是凡界一只无名小妖?”
我恭敬地磕下一个响头:“左曲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帝后动我以情,晓我以理:“左曲,你可听过帝俊的神号?千百万年前,天地混沌,他与先祖帝共治宇内东方,率领众神,均定九州。帝君和我均要尊称他一声“先神”。他可是你的先祖爷爷!再说你的父亲白帝,掌着天上的日月星辰,你的母亲玉姬,是凡界的水神。他们的神誉盛传四海八荒。你要好好思量!帝君聘下你为太子后妃,将来你坐的可就是我现在的位子!你若喜欢芙蕖,随时可以遣人来我的瑶池采摘,瑶池的荷花已打骨苞,明日我便让婢女为你送去几株,你一定欢喜!”
我喜爱水芙蓉,可是我现在喜欢上的是一株有生命的莲,那些菡萏再漂亮也不是我想要的那株!我颓然不孝!
再一次恭敬肃然地磕下一个响头:“左曲辜负众位的厚爱,只愿做一只妖,待在他的身边,望帝君帝后太子成全!”
“愿做一只妖?宁愿做妖也不要当太子天妃?人说帝俊的后裔都很有仙骨,本太子看,你倒真真是很有仙骨!”我果然很有本事,能惹得天界的太子不顾威仪风度地咬牙跳脚,真是莫大的本事,本事得悲催!
我抬起头,再一次磕下:“左曲承蒙帝君帝后和太子错爱,望成全!”
帝后叹息:“左曲,今日若是太子执意悔婚,这件事便可不了了之。然,太子无意遣退你,你若一意要退,该是要吃些苦头!并非天家无情,那些条条框框摆在那,不惩戒如何服众!”
我哑然,这便是身份的障碍,地位的无奈:“左曲愿接受惩罚!”头该是破了,微微泛疼,可那不重要。
帝君唤来执法灵官:“既如此,便判刑吧!”
“父君,母后,”那位太子骤然在我身侧跪下,双手奉上一份奏折,“冉幽有奏上递!”
“呈上来吧!”帝君发话,他座下的小仙立刻将奏折引上帝位。
我以为他会列下我的种种过错,好罪加一等,毕竟是我触犯了他的天颜。
三万年前,彼时我还不到一万岁,尚在稚齿。我四万岁上的堂姐下凡界耍玩,也不知是司缘星君牵错了红线,还是她命中注定的劫,端着好奇心下界,揣着少女心巴巴地回来,说是看上了个凡人。
人仙恋历来为天地所不容,可她一意要与那凡人共结连理,最终脱去仙籍,受永世轮回之苦。
那时,我不懂,瞧着被抽去仙筋,泪眼婆娑几近虚脱的她感到心痛不值,也为她可惜了良久。
此时,我才明了她当日的心情,那些不过身外物,有他们却没了心,那才是可怜!
然,事实非我所料。我低估了他的胸襟气度。
帝君唤我:“左曲,即是太子为你求情,本君就将你交给他处置,你可有异议?”
我还能有什么异议,我敢有什么异议?我只能盼着他能留我一条命,能让我见到我念想的人,我伏身跪拜:“任太子处罚!”
我睁大眼睛,痛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瞪着面前正在施法的俊朗神颜,这便是他对我的惩罚。抽筋剔骨!
那种痛,彻骨的痛啊,比刀剜还要痛百千万倍。看自己的筋脉一根根被抽丝剥茧一样抽出,骨头一根根剔除。
那一刻,我只求痛快的去死,眼泪怎么忍也克制不住,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能体会吧!
我想,我永世都不会再忘记他了,我第一次细细瞧清了他的脸。我信了三姐的话,他有一张仙神都嫉妒的脸,天上地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抿唇皱眉的样子,永世也无法再从我的记忆中抹去,痛彻心肺,我只看到了残忍!
我有什么错?一纸婚书,将素不相识遂儿不相知的两个人许到一起,我只不过在相识他之前相知了别人,又不是我许了他一生,我有什么错!
为何偏偏是我?为何我没有早些遇上他?为何我的执着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妖也可以修为仙,为何要苦苦相逼?
玉醴泉里的那一株荷妖……
想到他我还是会笑,我无悔……
两年前,二哥束迦从凡界游历归来,给我和三姐描述人间的趣闻,初初提到东海之中那离离的三式仙山。
天下三界,海中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乃是应天地而生的神山,连天界的至尊三清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究竟源于何时,便也没人说得清了。瀛洲处于东海之中,上生神芝仙草。又有玉石林立,玉泉出水如酒味,便是这闻名东方,响彻五内的青玉膏山。
青玉膏山玉泉酒,清冽甘甜,饮之,数升辄醉。
我和三姐经不住诱惑,偷偷下凡去,显了真身化做两只玉兔,一解嘴馋。这便邂逅了玉醴泉里那株近七万年修为的仙荷。是时,他还是一只荷妖,即将历第三次天劫飞升仙位,离成仙只差三年道行。
那时,三姐已五万七千岁,正当及笈。父亲将她配给了东华君三世子,掌着东海一片的雨雪风霜,小日子过的很是滋润。我也已然三万六千零九岁,正直人间十二三岁豆蔻之年,不黯世间疾苦,怎么逍遥怎么快活。
二哥诚然不骗我们,不过几口入腹,三姐那双雪白玉兔血红的双眼更是红灿灿越发亮得耀眼,连洁白的毛色都泛着浅浅的粉,灼灼堪比桃树枝头那几支迎风摇曳的芳华,粉嫩嫩的,美则美矣。我自是颠颠地笑话她。
由来都是醉酒的人,哪管酒不醉人人自醉,醉了当是尽情蹦达。我大抵是醉得不轻,晕头转向也不知身在何处。是以一蹦达,便从落脚的玉石上栽了下去。当一盏碧圆荷盘将我托出水面之时,湿漉漉的兔子毛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来,我虽觉着冷,但也晕乎晕乎地睡过去了。
我梦寐在海天的嵌合里,清甜的荷香低低萦绕,舒坦极了。
待我将将醒来,疑是落入了九天三界之外的清天池。我伸出尚是兔爪的前肢揉了揉眼。再一瞧,犹是方才那张绝世的容颜,出尘的清秀,灵透的白润,犹如一株堪堪出水的雨后青莲。他眼里晕出一丝光亮,轻微勾动嘴角,勾勒出清天晨光里才有的魅力秀影。
他从山阴下走出来,动作轻柔地抱起我:“你还醉着么?”
轰然,心弦崩落。
我同堂姐一般揣着苏醒的少女心返回九重天,惴惴不安地趴在我的天凌阁窗前痴痴傻笑,一颗兔子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两年七百一十六天,悬浮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