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天印 ...
-
赤色圆点很快被黑色覆盖,炽风卷挟着余烬自深渊地底飞出,凌乱了霄宸视线。
他伸出手去,余烬在碰触指尖的一瞬间化灰消散,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待回过神来,脚下大地震颤不已,一道赤金之光自天顶劈落,落在眼前土地上。光影缓缓散去,眼前的深渊早已消失,只能看见一块平整土地,地上血渍点点也有了生气,缓缓渗入地底。
“天雷竟然没在此处留下一点痕迹!”
霄宸心里暗道不好。适才一番搏斗中他未流出一滴血汗,却在此时满背冷汗。他遥望向天,凝望着适才天雷劈落的地方,那儿只有一团沉黑云雾。倏地一下,那团云雾变幻形状,变成一个男人的模样。
“霄宸,好久未见?”
霄宸倒吸一口气,那是方脩!
他眼睛睁得滚圆,眨也不眨的看着男人的脸。
“方脩”虽是与从前一样温柔笑着,可是眼神里却是冷淡无情,更像是审视。
旧友相见应该是喜悦的,可霄宸心里却是一团乱草。消失匿迹数千年的男人为什么会在此刻显形?他这样究竟是死是活?父子身份和地灵神的传承,以及适才降落的天雷……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惑了。
在这一阵慌乱之中,霄宸却忽然冷静下来。他望着方脩,脸色未变,右手聚力。
“原来你一直都在地冥界。只是数千年未见,你竟然活成了这个样子,真是狼狈。”
“霄宸,收手吧,赶紧回天界,从此以后再也别插手地冥界的事。你若是执迷不悟,于你,于天地两界都是有益无害。”
“哈哈哈……”霄宸忽然大笑,讥诮神情尽显,他说:“方脩,你我如今身份不同。你已经没有肉身灵体,只有幻影,如何能与我相抗衡?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爱说教,我也和从前一样,一点也不爱听!”
说到最后,霄宸身上爆出一道耀目蓝光,身后蓝雾之中现出真龙之影。他大喝一声,朝着方脩抛出手中火球。
天雷同时降落,与火球相撞,化作一道刺目白光。静谧空气中爆发出山崩巨响,霄宸一时不防,被白光晃得有片刻目盲。
白光散去,地动却未停。天际层云上再见不到男人模样,耳畔似乎响起一声悠长叹息。呼喊声与兵刃相接之声传入霄宸耳中,他回身望去,只见远处宫殿一片滔天火光,火光之上逐渐消散的玉阶令霄宸瞳孔骤缩。
“凌天阶!”
九万九千道凌天玉阶自触地一端缓缓消散,霄宸知道,这是凌天台正在关闭。凌天台一旦关闭,天界与地冥界便再难互通,自己若是想重归天界,只有舍弃天帝位分与一身仙骨成为凡人才躲避通行时降临的天雷。可即使是舍弃所有,也要有地灵神的允许才可从其中通行,而地灵神已身陨,下一任地灵神不知何年出世,自己若想回归天界,便只有这一次机会。
霄宸足尖轻点地面,跃至空中,踩着浅薄的云雾团赶赴凌天台。
途径神殿之时霄宸低头下望,只见神宫之中两方卫兵缠斗,密密麻麻与蝼蚁无二。兵刃与旌旗皆浸于鲜血之中,霄宸冷硬的心肠被那一片红色刺痛、融化。
“吾为天帝,天之印听吾号令。传告于浴血奋战的天界子民,”霄宸动用天帝之力开启天帝所拥神印,他的眼瞳变为湛蓝,真龙之影幻化而出,龙口所衔灵珠缓缓化出实体,脱离龙口,漂浮在空中放出灼目蓝光。
霄宸一字一字咬牙喊出那两个字:“撤退!”
灵珠爆开,化作万千蓝色光点,它们在夜空中闪耀,洒落至万千蝼蚁身上。与敌人缠斗的天界兵士眼中染上薄蓝,他们动作同时一顿,随即放弃战斗,腾飞追逐正在消散的凌天玉阶。
地冥兵士不受神印控制,依旧挥砍手中兵刃,在敌人的瞬间迟钝中,将其斩杀。
霄宸的心逐渐变得冷硬,神印除了号令之用,还能激发族人潜力,拥有短暂的超凡神力。他已经尽力,能否成功脱离险境便看他们的运气了。
那一战虽是天界胜利,但是获得的却难以与失去的相抵,得幸回归天界之人更是少之又少,而其中知悉霄宸阴谋的人便是近乎于无,便让他只在良心的问责下活过千岁。
暮洲身受重伤,肉身损毁,好在有父神庇护,元神无损,沉浮百年后进入轮回之境中得以重生。
外泄灵力自暮洲手中回流至体内,秋拾桑脑中回忆至此戛然而止。
之后的一切无需回想,秋拾桑早已将那些记忆深深记在了心底。
他也曾好奇过自己离开后,地冥界中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凌天台会关闭,为什么天界伤亡惨重,为什么在听不到地灵神的消息。
可原因却是如此不堪,原来自己的兄弟心怀鬼胎,原来他与暮洲竟都为了对方而错过对方,原来自己也害了他。
“暮洲……”热泪自秋拾桑眼中滚落,他望着暮洲,一叠声的喊着他:“暮洲、暮洲!”
“阿尧,我在。”
暮洲不知秋拾桑反应会这般大,忙不迭应了声。“阿尧?怎么了?”
“……对不起。”
这个道歉来的突然,暮洲还有些愣愣的:“为什么说这个?”他随即明白对方话中意思,颇有些尴尬的说:“是我的错,没注意让你看到了那些。阿尧,你看我,我现在多好。我长这么高,这么好看,神位得证还有强大灵力。而且我还跟从前一样快活,不,有你在我比从前更快活。”
秋拾桑怔怔望着暮洲,眼眶里还蓄着泪水,眼前人的模样倒有些看不真切。
“我怎么又将你惹哭了呢……”暮洲伸手在他眼底抹了两把,像哄小孩一样哄:“别哭啦阿尧,我请你吃果脯好不好?”
“你当我是小孩吗?”
秋拾桑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推开他自己抹掉眼泪,真跟小孩一般生起了气。
暮洲笑得灿烂,笑声毫不掩饰:“你这样还不是小孩那谁是?我?”
秋拾桑哼一声,看着暮洲笑脸也气不下去了,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前人见他这样,也掩了笑,重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阿尧,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谁?在这里吗?”
暮洲点了点头,秋拾桑满心疑惑:“这徒有四壁,哪儿有人?”
“阿爹,孩儿来见你了。”
暮洲望着眼前巨石,高声问安。早秋拾桑的疑惑眼神中,他伸出手贴在石面之上,缓缓闭上双眼,操纵着体内神力回转,让他与巨石灵识相接。
巨石忽闪忽闪,如受阵风吹的烛火一般闪烁着。巨石四周生出一道道极细的雾气,雾气纠结缠绕,化作细长一团,又缓缓变幻出一人模样。
秋拾桑先是被他的称呼一惊,又被这男人的模样吓了一跳。
“方脩神君?!”
方脩听他喊话,偏过头来朝他颔首一笑,眼中却未是一片空洞未见到笑意。
“当地灵神是不是很辛苦?”男人话语关切,当先问的并非他人,而是自己的孩子。
“阿爹将一切都准备好了,我怎么会辛苦。比起从前,我现在是好的不得了。”暮洲轻笑,“孩儿今日过来,是带了一人同来,阿爹就别拉着我说这些事了。”
“你说的我不信。待会你一定要去见见你阿娘,叫他好好看看你,我只信她的话。你今日带的人,是不是你上次提到的那人?”
暮洲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粘糊糊的应了一声:“是。”
方脩再次听见自家孩子的羞涩话语,脸上笑意更甚:“你真是做到了。孩子,有些人穷其一生也无法遇见心爱之人,遇见了是你的运气,更何况你们如今两情相许,更是三世有幸。你们一定要好好地在一起。”
“听你叫我名字,你是认得我?只是我如今已眇,看不清阁下面容不知是何方旧友,请问尊姓大名?”
秋拾桑知道他是在问自己,报上了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我名商尧,曾居天界三清境中。”
“竟是三清神君!久仰大名!只是神君为何要用曾字?”
“因为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秋拾桑无所谓的笑笑,“我早已定居地冥界,也会进入炽谷,与神君做一回邻里。”
方脩神色一滞,随即了解他话中意思,心中五味杂陈,话语里也带了些许凝重:“你竟愿为他舍弃一切……值得吗?”
秋拾桑不答反问:“方脩神君为补足连穹犯下之错化身安山巨石,囚困其中不得出,值得吗?”
“值得。”方脩好不思索的做出回答,他脸上笑意更深几分。
二人相对无言,却已知悉对方心中所想,千言万语皆因被这二字点透。
为人父母所想要的,不过是孩子快活无忧,而遇见心爱之人,便是漫长一生里最可回味的乐事。
“孩子,去见见你阿娘。”
“我早这样想了!”暮洲忙不迭的拉着秋拾桑跑到了罗盘旁。银妆刀很快显现在他手中,银光乍现,是刀刃出鞘带来的光。
两滴鲜血落在阴阳鱼眼上,嗤嗤响声不断,玄女自赤红血雾中露出脸来,满怀慈爱的飘到暮洲身边,将自己的孩子揽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头。
暮洲动作乖顺的凑了过去,嘴里却是调皮嫌声:“阿娘都把我头发揉乱了。”
玄女眼中净是宠溺之色,低头在暮洲眉心碰触即分。
“阿娘,这儿还有人看着呢,他会吃醋的。”
秋拾桑挑眉,假意未听见,视线尴尬的飘忽往后。
玄女口不言,双手比划手语,问他有没有去见方脩。
“先见过阿爹了,他不信我说的,他只信你。我的一切你们都照顾到了,却还总为我担心。”暮洲将秋拾桑拉近身边,说:“阿娘曾说我们之间缘深情深,又横亘数道劫难。如今我安稳渡过天界,得天道证位,又与他朝拜天地结连理,于情于理都要给父神与母亲看过的。千年后再见,你看他是不是还与从前一样?”
玄女点点头,暮洲脸上尽是得意:“我没骗你吧?”
因为距离相近,秋拾桑将这句悄悄话听的清清楚楚,他看着暮洲得意的样子,在心里打定主意待会一定要好好问问这话中意思。
玄女只幻化出半身,她一动,血雾就在她身下拖出红尾。她飘到秋拾桑身边,打量了他一圈,身后血雾拖出长尾,尾上赤光闪烁,是鲜血烧出的火点。
火星明灭,两滴鲜血将要烧尽。玄女停在秋拾桑身前,整个人都变得比之前朦胧。
她笑着俯身,照着适才的亲昵动作,与秋拾桑额头相抵。
秋拾桑只觉额间似有风拂过,却更像是软羽轻扫。
一片赤金盖住视线,耳畔响起一句温软女声:
“他很幸运,遇见了你。拜托你,照顾好他。”
秋拾桑抬头,只见万千羽毛翻飞,那是凤凰独有的赤金羽。玄女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枚带有灵识的凤凰羽。主人话语已达,羽毛乖顺的贴在秋拾桑胸前衣料上。
“连穹,我会做到的。”
秋拾桑伸手触碰着胸前凤凰羽,在心中应诺。
“一刻钟,过得好快……”暮洲望着适才玄女出现的地方,眼中失望难掩。
他摇摇头看向秋拾桑,又笑得跟从前一样灿烂,他说:“阿尧,我好快活。”
“我想这一天很久了,从见到你的那一天便开始想。我希望再到这时,你我不仅仅是盟友,而是与我爹娘一样相爱的人。”
“我一直都想带你去见爹娘。我是他们在这世间除彼此之外最挂念的人,他们会为我铺平一切,却无法给予我关爱。他们不让我生出六欲,却又无法教我七情,也让这些成为了我修习路上的难处,是天道给我的考验。”
“好在我遇见了你。谢谢你,愿意教我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