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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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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尧,你莫信他。”
暮洲不看倒地那人,只深深凝视着秋拾桑。
秋拾桑脸上难掩失意,那些话他自知对方是激将,却真是字字戳在心中痛点上。他本就敏感多思,虽不相信全部,亦觉得是歪理,但也有些无法抑制的多想,拐进了消沉的死胡同里。
年岁二字是他心中重石,他不再年轻,也无力重修,只能靠对方给予的汤药勉力供养身体。神灵一生可见沧海桑田,自己却如一池春雨后的水洼,莫消说四季,能不能安生渡过夏日都难。
“原来这些天你将我丢在宫里,是怕我捣乱吗?”
见秋拾桑这般,暮洲心里尽是心疼。那一番话他也听见了,不免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不早来片刻。他只担心师父再一次因为多思而晕厥,他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在复生重莲盛开前,他要他好好地。
“阿尧,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的。我忙碌政事不假,却不是因为婚事。”他悄悄贴在秋拾桑耳边说:“萧游勾结地底小族,设计想将我取而代之。敌人远比你我想的多,他们藏在各处角落,只待礼成,才会从暗处出来。那个时候,也是我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
秋拾桑得知缘由后他没有来的害怕:“你刚才那样对萧游,他会不会将计划提前?”
听到对方关心,暮洲松了口气:“阿尧不用担心我,这事我自有把握。神宫之中有我设下的防护法阵,阿尧只要好好地待在那儿,平平安安的就好。其他的事情,有我来解决。”
“这话说的倒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暮洲轻笑,将秋拾桑揽进怀里。他将下巴支在对方头顶,温言细语:“是我言重了。”
“阿尧,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暮洲轻嗅着对方身上尚未散尽的言真烛香,似讨好又似撒娇。
“这是我最后一次同你说这种话了。”
秋拾桑伸出手拥着他,应了声好。
眼前场景变幻,将二人从花园中传送至神宫内。
暮洲轻缓的松开了怀抱,他打量着眼前人渐渐如常的神情,忽然开口问道:“阿尧,我给你的水晶坠子呢?”
秋拾桑一愣,想了许久才答道:“我将它收了起来。”
他瞧见暮洲脸色些微凝重,问道:“要拿来吗?”
“嗯。”
秋拾桑便循着记忆在屋内翻找,找了许久才从床脚锦盒里找着,递给了暮洲。
“这东西可不同往常,你要好好戴着。”暮洲一边说着一边给秋拾桑戴着坠子:“你若是身陷困境,便将这枚水晶片摔碎,三声之内我必然出现在你面前。”
收网在即,他不允许出一点纰漏。这枚水晶片蕴有他心头血,摔碎之后会形成一方血法阵将佩戴者保护在其中,并向自己传送灵识。这是下下策。
他瞧见秋拾桑脸上思虑神情,又叮嘱一句:“阿尧千万别不舍得用,你好好地我便也能好好地。”
秋拾桑乖巧的点了点头,惹得暮洲心生欢喜。忙不迭的附身在秋拾桑眉心落下一吻:“阿尧,那我走啦。”
那个雪夜里不敢面对的离别在此刻重现,这一次,秋拾桑不再逃避,而是大大方方的望向暮洲。
他勾起一个笑,说道:“我会好好地在这儿等你回来。”
暮洲回以一笑,心念微动,整个人便从神宫之中传送到了适才的花园里。他脸上的笑意也在瞬间敛去,变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威严君王。
暮洲眼角余光瞥见了躺倒在墙根下的萧游。
那人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角渗出鲜血。若非胸口尚有起伏,或许会让人认为他已死去。
暮洲对萧游的忍耐已至极限,他回想着萧游望着秋拾桑的眼神,阴戾神情尽显,他此刻,只想要萧游死。
因他心念转动,适才平息的沙暴又卷土重来,脆弱红花也被这飓风卷起,打着旋飘在半空中。
萧游整个人被沙暴缠绕吹起,如水面浮萍般无主漂浮。他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四肢与脖颈都被一股力量牵制,脸颊与各处显露的皮肉都如被利刃凌迟一样生生发疼。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沙暴倏地一下散去,他整个人沉沉的砸在了泥砖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萧游自昏睡中悠悠转醒,他浑身上下都泛着疼。勉力抬起头,透过扑飞的沙尘望着暮洲,眼中杀意迸现。
他咬牙切齿的问道:“君、君上这是、何意?”
“你该死。”
萧游一怔,随即大笑出声:“凡人常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君可否言明,臣的死因啊?”
暮洲闪身站在萧游面前,他抓着那人头发,逼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我说过,有些人不是你可以看的。”
“哈、哈哈,四千岁的小地灵神竟然真动了凡心?你若是真心爱他又为何要接纳我的贡品?我若能拥有他做伴,定不让他沾点风雪,不让他受丁点委屈。我不会惹他不快,不会对他有任何隐瞒,更不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对其他人显露柔情。”
萧游见着暮洲铁青的脸色,心中好不痛快。他一下子说了太多话,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牵动了碎裂的肋骨,龇牙咧嘴似是疼得又似在狂笑。
暮洲觉得这人真是又蠢又疯:“你这是死到临头口不择言了?若是能好好求求我,我或许会饶你一命。”
“求你?我萧游并非下贱之人,要杀要剐皆随你,只是我死了,我的计划却不会有变。”
“青天白日你竟做起了梦。我既敢对你下杀心,便是早洞悉了你的意图,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真的怕了你?”
萧游听他说出这番话,皱了皱眉。他也觉得计划过于顺遂,只是复仇成功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的计划现下只差最后一步了,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他是,暮洲亦是。
萧游抬头看着暮洲,吃吃笑道:“陛下如此胸有成竹,自是知道我所留后招是什么吧?”
不待暮洲应答,他昂起脖颈发出一声嘶哑号叫,那是水族人才能听得懂的号令之声,也是他与灵姬约定好的暗号。
他右眼放出点点红光,与灵姬眼上的假眼互通。他看见灵姬刺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在银铃之上。耳边响起一道清脆铃声,萧游缓缓合上了眼。再睁开,眼中红光全无,化作黑沉一片,望着暮洲。
在他们的计划之中,暮洲会饮下含有灵姬鲜血的清茶,之后受其蛊惑,将王座双手奉上。
可是眼前的暮洲神情无比清醒,那双浅色眼眸里又泛起熟悉的不屑。
“你?!”
“原来你是和僬侥旧部勾结上了。”
萧游脸色变得更白,他每想到暮洲竟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你在地牢里待了千年,与外界隔绝千年,人倒是变得比从前更蠢了。”
暮洲蹲下平视萧游,讥讽说道:
“你的脑子或许都用去盘算着怎么借刀杀人,让临清帮你杀了老水君吧?”
“你竟都知道了?是谁告诉你的?!是她?灵姬……她叫临清吗?”
萧游语无伦次,比之前更像个疯子。
“僬侥血蛊的当,我可不会再上第二次。你当我是喜欢她?你当我真会因为那点喜欢包容她母族,纵容你们放肆?”
暮洲话语停顿,望着萧游,从对方眼神中他看出了肯定。
“我便将实话告诉你。我不喜欢临清,一点也不,且从未喜欢过。不管她是朱雀还是临清,或者是此时毫无灵力的无辜灵姬,我也没有动过一次心。”
“那你、那你说你喜欢……”
“他的眼睛与阿尧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抬眼那一瞬。我剥去她目视力之后曾给她带过一方无眼鬼面,你瞧见她的时候就没有好奇过?”
暮洲说完忽然嗤笑:“也是,你根本不知我这地底城的规矩。”
“还有,那一株榕树不过是我从地底城里移植而来的,各种深意并非你说道的那般。夫妻二字,可不适合我与她。”
“我不爱红花绿柳,可那些俗物可更衬重莲清淡雅致。他是我心尖肉、掌中宝,从前我求而不得,如今我既与其心灵相通,自会好好珍惜不由你说教。你这样会说,可你愿意为他去死吗?你愿意陪他共入火海,遁入虚无,攀尽九万阶凌天台吗?”
“你的喜欢用错了地方,只不知道你能否将其用在正确的人身上。”
话已说尽,没有再纠缠的理由。
暮洲脚步轻踏在地,自地底窜出的万千尖刺戳穿了萧游。他猝不及防,眼睛瞪得滚圆,惊讶的望着暮洲。他还想说话,却被一道尖刺戳穿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响。
暮洲一挥衣袖,眼前面目狰狞的死尸化作了沙尘,随风散去。
“既然神君大人不愿意娶我,那可否放我回去?”
清源阁门口,临清着一身红色喜服站立,看向暮洲的双眼逐渐回归空洞。她攥着衣角,要在目视力消散前好生看看眼前人的真面目。
他明明是一个阴狠的人,自己却因那几道假笑将他当作光。
临清回想着适才听到的话语,在心里笑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