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寺》观灯十五

2、第①回

　　“实体经济被虚拟经济干趴下了，我有个朋友，花八十万在虚拟商城买了套别墅，光这样，不足以让我讲出来，关键在，这家互联网公司说，买房人只拥有居住、使用权，买卖和所有权归公司所有，”富贵所在位置是一处深山老林，不过，附近有一座金代就存在的龙泉寺，香火鼎盛，望着远处正冒着青烟的庙宇，他计上心来，“你观察过没，沿途全是旺铺招租，我敢说，没有八百，也有一千，而且，一年都要换好几家，品牌店也少了，剩下的都是药房、饭馆、当铺，我最厌恶的就是药房。”

　　在一旁啃着屎黄色红薯的铁柱一口把剩余的吞下肚，打着嗝，“药房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去医院看阳——不，羊癫疯，医生给我开了一味药，那药太贵，一粒要八百，我吃了以后，嘿，管用，吃了大半年，有一次，同村的王美丽给他带了药，打开一看，正是医生开的那一味，但价钱相差大了，一粒只要五十，她还说，网上更便宜，十块钱不到”

　　“正常啊，医院、药房都黑。”

　　富贵手中多出一个望远镜，正对着龙泉寺方向，今日艳阳高照，登山者甚多，被疫情困久了，想出来透气的人不少，正好，疫情虽反复无常，好赖不严重，被封的小区都一个个解封，平常出门都尽量戴口罩，富贵也戴起口罩，显得没那么突兀，“实体不挣钱，虚拟就一定挣钱？许多互联网企业还连年亏损呢。真正挣钱的，是说实体也是实体，说虚拟也是真虚拟，无本万利。”

　　富贵收起望远镜，提醒铁柱也戴上口罩，不能给政府添堵，见铁柱往自己身上靠，一把推开，防疫期间，要离一米开外。

　　二人闲庭信步，不时抬头看风景。

　　路人行色匆匆。

　　铁柱愣头愣脑地尾随，路上以中老年妇女居多，信徒也不少，信徒大都是六十以上的老年人。

　　龙泉寺看起来“老而弥坚”，庙门破破烂烂，也不巍峨壮观，铁柱找了块台阶坐下捶腿，太酸了。

　　买了两张票进了庙，铁柱看到五十块钱的门票，咋舌不已。

　　二人一前一后，把龙泉寺逛了个遍，兴趣索然。

　　佛塔、佛像、大雄宝殿，最具特色的就是几个巨大的香炉，水桶般粗壮的香插在正中央，才烧了四分之一，听说是香客花十万抢的头柱香。

　　富贵观察了一番，今天是礼拜六，龙泉寺早上八点开门，到下午六点关门，现在已经四点半，大致推算香客近三万，不算门票，光香资都足以买套房。

　　铁柱逮着佛像就拍照，每次都要加一个俗气的剪刀手，一晃就五点四十。

　　游客们欢声笑语、恋恋不舍地陆续离开，铁柱找到富贵，也要走，被拉到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内一般都是摆放三尊佛，分别是释迦牟尼佛、弥勒佛以及迦叶佛。

　　铁柱被富贵按着头，给这三世佛磕头，祈求道，“求佛祖保佑我们事业蒸蒸日上，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铁柱咽口水，“富哥，咱没事业啊。”

　　富贵见四周无人，赶紧把铁柱拉到佛像背后躲起来。铁柱撞到头，差点叫出声，被富贵按住。

　　几分钟后，确认无人，富贵才放手，“现在有了，上过香，佛祖会保佑。”

　　铁柱想说 ，咱没上香啊，这破庙自带香火会被打，可这破香忒贵。

　　富贵按捺不住激动，又探头看了看外面，“咱们第一桶金就看今晚了。”

　　铁柱又想说，计划书都没有，楞个创业。

　　富贵低头看表，寺庙是不会每天检查游客都走了没，现在已经六点零二分，寺门已关，除了和尚，这庙里就他们两个，“晚上，咱们把佛祖抢了。”

　　铁柱一下就急了，为难地说，“富哥，我肾虚，背不动。”

　　也不知蹲了多久，二人从佛像后面出来都有点饥肠辘辘。

　　铁柱不慌不忙从胸口掏出两包老坛酸菜牛肉面、两根双汇火腿肠。

　　“富哥，哪儿有开水？”

　　富贵肚皮也不争气地叫唤，生怕被人听见，二人探头探脑地出了大雄宝殿，夜色正浓，天上挂着一轮明月，寺庙里静谧安详。

　　“西南角是厨房，这怎么还是袋装，算了，那边也有碗。”

　　铁柱可怜巴巴地望着，“这边盒装卖五十，贵。”

　　二人达成共识，这哪是和尚，是索马里海盗。

　　富贵抬头看表，6:43，突然一阵放松，铁柱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差点把富贵倒。

　　“庙里没人。”

　　铁柱不敢怠慢 ，贼眉鼠眼的样子像偷油的老鼠，“人都去哪了？”

　　富贵胸有成竹地说，“你看到山脚下那些公寓没？都是他们的。”

　　“现在当和尚门槛这么高？”铁柱错愕地张望半天，龙泉寺安静地可怕。

　　“这都是当和尚挣的，你别小看他们整天吃斋念佛，要知道，他们念的每一句经，都是能挣钱的，一间寺庙才多少成本，庙是现成的，不修缮，香客看的是历史，修缮也是用香资、善款，不必自个掏钱，住在庙里，消费少，工资高还都能存下来，稳赚不赔，”此刻，他们已经在厨房，特意挑个大碗，在一旁等泡面，“我老家一个村的人都去当和尚，个个富得流油。”

　　铁柱听到“油”字，肚子又咕咕叫，突然，他寻着味，拉开木头厨柜，不是说和尚吃斋，都是骗人的，橱柜里摆着不下八道荤腥，尤其是四只硕大的酱肘子，勾人食欲。

　　“富哥，饿！”铁柱指着肘子说。

　　富贵也被勾得食欲大开 ，但他是个理智的人，吞了两口口水，“不能动，警察会通过DNA找到我们，上回偷电瓶，咱们的DNA已经入了警方的数据库。一会儿离开，把指纹才干净，对了，把一次性手套戴上再吃面。”

　　铁柱垂头丧气地说，“富哥，咱也当和尚吧？我听说，有些杀人犯潜逃就是当和尚，门槛低，只要咱当上和尚 ，就能天天吃香喝辣 ，不娶媳妇也认了。”

　　富贵不想解释和尚也能娶媳妇，更不想讨论做职业和尚的可行性。

　　最近一个月，和尚们最早两点，最晚四点回庙，时间充足。

　　半小时后，吃完泡面，铁柱还把碗筷给洗了，见地上还有食物残渣，顺手扫进垃圾桶。

　　铁柱还想清理蜘蛛网，被富贵喝住，“你弄啥嘞？”

　　“秃驴不爱干净，一点也不注意饮食健康。”

　　富贵忐忑的心都提到嗓子疼，不敢吵，万一有哪个和尚掉队没回家，岂不自投罗网？

　　整个龙泉寺漆黑一片，连猫狗都没有。

　　“甭操心人家有钱人，操心你自己，吃红薯的命，就别操着卖白粉的心。”

　　铁柱傻乐，竖起拇指，“富哥，精辟！”

　　富贵二话不说，扛起十五升装满色拉油的桶就走，铁柱不明就里 ，嚷着要拿也拿肘子，油太重。

　　过了半晌，铁柱傻傻地看着富贵，将整桶油一股脑倒进放香火钱的八个体积庞大的功德箱里。

　　“富哥，你烧功德箱干嘛？”

　　富贵还没开口，铁柱就跪在地上求饶，“佛祖大人大量，这事可和我一点关系没有。”

　　富贵忍不住踹了他弓起的后背一脚，铁柱一个趔趄，吃了一嘴灰。

　　“拿着，”富贵不知从哪掏出两根带油的磨刀棍及四个大蛇皮袋，自个儿也拿一根，不一会就顺利地吸上七八个，脸上透着幸福的笑容，“把硬币都吸上来。”

　　铁柱一听有钱赚，两眼放光，像打了鸡血，不消十分钟已捞上来两万多枚，仍未见底。

　　“秃驴挣钱真容易，挣秃驴的钱太累，”铁柱累得气喘吁吁，求饶道，“休息，休息一下。”

　　铁柱刚要抽烟，被富贵一把掐熄，“想死啊，万一有人没走，有人提前回来咋办？”

　　铁柱委屈吧啦地说，“那么多漂亮娘们，他们会留在这一点荤腥都没有的破庙？”

　　“小心驶得万年船。”富贵随时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咱又不开船，怕啥？”铁柱意识到可能又说错话，岔开话题道，“现在的人都这么穷，全是硬币，连张毛爷爷都没有。”

　　富贵直摇头，咋跟个傻子一起，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大钱早被拿走了，放在里面，等着被偷？没看见寺里都是二维码吗？”

　　“呦呵！秃驴还玩高科技？”

　　富贵二话不说，从内衣里掏出数十个二维码，同时从兜里掏出两个金属小手电，对铁柱认真地说，“这是我花钱请人做的，和庙里的一模一样，只消三五天，咱俩就能买房娶媳妇。”

　　铁柱眼珠子都亮了，天下还有这等好事，贴几张纸就能挣钱，高科技就是牛！

　　突然，铁柱又有些担忧地问，“钱都打给谁啊，你的卡还是我的卡？”

　　富贵早知道这孙子的德性，没钱肯定不给干活，“一人一半。”

　　铁柱喜笑颜开，同时还有一丝担忧，“我看新闻里缅北电信诈骗闹得凶，我的钱会不会被骗走？”

　　富贵鄙视道，“人家只骗有钱人。”

　　“瞧不起我，”铁柱突然不蠢了，咋咋呼呼地说，“等以后香客来了，我不就成有钱人了。”

　　还没等富贵反驳 ，铁柱就嘟嘟囔囔起来，“富哥，以前香资佛祖能收到，我信，现在他还能收到，我就不信了。”

　　“为何？”富贵瓮声瓮气地问。

　　铁柱左手拍了一下富贵的肩膀，疼得富贵使劲揉一揉，“那还用说，佛祖没有收款码啊。”

　　富贵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真这么觉得，和铁柱一个村，只知道他憨，不知道他居然还有点彪。

　　“干活。”富贵身体不好，铁柱却是个力气大的憨憨。

　　二人又花了一个半小时，各掏空了一半，还剩四个功德箱。

　　“富哥，太多了，咋运出去？”

　　富贵早有打算，直接运走，不具备可操作性。做之前，他就在龙泉寺后山找到一个废弃的红薯坑，鲜有人迹，把钱藏在那，万无一失。

　　“山人自有妙计。”富贵还故意捋一捋胡子。

　　铁柱累得气喘如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往下淌，“不行了，富哥。咱偷佛像吧，又轻又值钱。”

　　富贵只得跟他科普法律法规，“我问你，功德箱会有人数吗？就是发现丢了，财大气粗的和尚也不当回事。可是佛像是文物，抓到不是无期就是掉脑袋。再说，你有销售渠道？”

　　铁柱只得悻悻地摇了摇头。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违法乱纪的事咱可不能做。”富贵苦口婆心地讲述，规避了小偷小摸也是违法的事实。

　　“知道了，富哥。”

　　二人忙活到十一点，还没有任何人回来的迹象，人也大胆起来，坐在其中一个功德箱前大口喘着粗气。

　　“赶紧搬，”富贵坐了十分钟，便催促道，“这里面少说也有三四十万，咱们分四回搬，正好一回一个蛇皮袋，等会儿我们把钱转移到后山的红薯坑，以后缺钱了就回来拿。”

　　铁柱是个直肠子，有屁就放，脸上写着不满，“干嘛以后啊，一回就扛走，被人发现咋办？”

　　“搬得走吗？”富贵不想解释，龙泉寺在山中，离山脚下几千米，扛一袋下去，人都要脱一层皮，何况路上行人那么多，想不引起注意太难 ，不是不想骑车，关键车上不来。

　　铁柱只得点头同意，他力气再大，也扛不动啊。

　　“这山真大，”铁柱和富贵一前一后，偶尔一左一右地扛着大麻袋，走一路歇一路，路途之崎岖引得铁柱啧啧称奇，“不会走错地方？”

　　“放心，我做了记号。”

　　铁柱相信富贵，可是一想到明天香客们会把钱打进卡里，就有些担忧，“打到我卡里的钱，能提现不？”

　　“能提，”富贵见目标就在不远处，松了一口气，“最多只能收半个月。”

　　铁柱明显不乐意，这么赚钱的活，只能搞半个月？

　　“半个月后，咱就去回收，神不知鬼不觉，”富贵想起来就颇为得意，“换个寺庙继续搞。”

　　“富哥英明，”铁柱要不是两只手在扛麻袋，恨不能竖起大拇指，“找到了可持续发展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