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画死人》越星银

12、买卖 她不坏，只

　　陆蔓刷牙洗脸结束后就趴在阳台的窗口朝外看。
　　阳光明媚，她迎着阳光闭上眼，微微抬头，微风吹起她的黑发。

　　贺渊到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这幕，不禁看愣了。等他反应过来，视线和陆蔓对上，心脏陡然间加速跳动，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陆臻的身影从陆蔓身后出现，他把窗户拉大，朝傻站在车边的贺渊喊道：“你是嫌你皮肤不够糙不够黑还想多晒晒吗？别浪费时间，赶紧上来。”

　　贺渊：“……”

　　陆臻住在老式的商品房，没有装电梯，电梯窄小脏乱，墙壁上贴着不少广告以及名片，对门的邻居一早就去上班了，只不过他似乎忘记扔掉放在门口的垃圾袋，贺渊上来的时候，苍蝇嗡嗡地围着垃圾袋飞。

　　贺渊骂了句，把拎在手里的鸡蛋灌饼和豆浆塞进怀里，背着垃圾袋敲响了门。

　　陆臻嘴里叼着油条过来开门。

　　一进门，贺渊骂骂咧咧道：“你对门怎么回事儿？讲不讲卫生？苍蝇都在楼道里乱飞了，也不嫌臭还是咋地，早跟你说换个地方住你偏不听，这破地方月租费才多少，换个环境好点的地方说不定还能脱单。”

　　贺渊一口气骂完压根不给陆臻插话的机会，说完就无视他径直走到餐桌边，把放在怀里的鸡蛋灌饼和豆浆拿出来放在桌上。

　　贺渊咳了声，压着嗓子说：“小朋友，我一大早去排队给你买早餐，是不是该跟我说点什么？”

　　说他是不指望，不过可以给点实际行动嘛，比如……爱的抱抱什么的……

　　贺渊正美滋滋地想着，谁知道下一秒陆蔓从口袋里摸出20块钱放在贺渊面前，同时拿走鸡蛋灌饼和豆浆，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贺渊瞪着桌上皱巴巴的20元纸币，青筋猛跳。

　　老子缺的是钱吗？！老子缺的是——

　　听到身后的笑声，贺渊黑着脸扭头，咬牙切齿，“你教的？”

　　“怎么会！”陆臻边吃着油条边走到陆蔓对面坐下，慢悠悠地喝了口粥后说：“蔓蔓很乖，很懂事，你们俩又没什么特别的关系，这钱应该给的。”

　　又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贺渊只觉得心口被扎了一刀，难受得很。

　　“喝粥吗？锅上还有。”

　　贺渊一早就喝了袋豆浆，就那么一点点在来的路上就给消化光了，听到陆臻的话，他去厨房盛了碗白粥出来。

　　陆臻丢给贺渊半截油条，两人边吃边聊案子。

　　贺渊说：“我已经跟老张说了，就庄月一案，成立专案组，和老钱他们一起行动。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就那么个KTV，上哪儿整来那么多毒品？要不是有民众举报，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个毒窝。老张跟老钱都怀疑这个案子后面还能钓出条大鱼。”

　　贺渊正说着，余光瞥到陆蔓嘴角沾了点酱，他想也没想用大拇指抹去，放到自己嘴里尝了尝，继续面不改色道：“本来想着让老吴给庄月的尸体再做一次更具体的检查，但庄月的尸体已经火化，得不到任何线索。她家的情况还有点复杂，父母俩就跟水蛭似的，趴自家闺女身上不断吸血，我愣是没看出来庄月父母因为庄月的死有一点点悲伤。”

　　哪儿像小姑娘的父母，光是擦伤就能心疼上半天。

　　这么一想，贺渊又觉得他要是想跟陆蔓在一块儿，陆蔓父母就是最大的难关了。
　　这么宝贝自家闺女，又怎么可能同意闺女和从事警察这种危险职业的人在一起？

　　陆臻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贺渊，抽了张餐巾纸递给陆蔓，“蔓蔓，擦嘴。”

　　贺渊：“……”

　　吃完早餐后，陆臻把陆蔓送回家。

　　陆妈妈一早就在门口等了，看到陆臻的车开过来时，她连忙跑过去，在看到陆蔓身上的纱布时，陆妈妈眼眶泛红，“怎么就……怎么弄的呀？”

　　贺渊张嘴刚要开口，陆臻快他一步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阿姨，是我的疏忽和失职，对不起。”

　　陆妈妈认识陆臻也有五年了，陆臻是个怎样的人她心里有数。这些年来陆臻都把蔓蔓当成亲妹妹一样，她和蔓蔓爸工作忙的时候，陆臻会特地请假来家里陪蔓蔓，直到他俩下班才回去。

　　陆妈妈心疼女儿的时候又不好对陆臻说些过重的话，到最后什么也没说，朝陆臻和贺渊微微弯腰一下，带着陆蔓进去了。

　　直到大门被关上，陆臻往贺渊肩背一拍，没好气道：“别看了，查案要紧，你还真不怕庄月再找上来啊？”

　　被陆臻提了一嘴，贺渊才反应过来，绕到副驾驶座上，把车门一关，问道：“说起来，你还没跟我解释那丫头坠楼却只有点擦伤是怎么回事。”

　　陆臻发动车子开出安景苑，往庄月家方向开。

　　路上，陆臻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蔓蔓身边又不止一个鬼。”

　　话音落下，车内一片死寂。

　　陆臻叹了口气，“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你还非要个解释。你别担心，那些鬼跟庄月不一样，怎么说呢……守护灵，知道吧？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只是某天蔓蔓给了我张纸，上面写满了人名，我调查了才知道，那些人都是迄今为止没有侦破的一桩悬案里的受害者，那桩悬案的档案资料由张局亲自保管。”

　　贺渊拧着眉，脸色不大好看，“不是，他们就打算这么一直跟着？”

　　“不然呢？”陆臻笑道：“贺渊，其实你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都觉得被鬼缠上是件特别倒霉，特别晦气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没有他们，从那么高的楼掉下去，蔓蔓会只有些擦伤吗？”

　　贺渊沉默不语。

　　“人有好坏之分，鬼也一样，你以为他们就想这样一直逗留人间吗？无非就是还有牵挂，还有未了之事。可这个世界上哪里来那么多能见鬼的人？蔓蔓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一个15年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人，你觉得她会有朋友吗？”

　　……

　　陆妈妈把陆蔓送到阁楼，看着女儿进去后就把门关上，她欲言又止，最后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

　　陆蔓拉开窗帘，目光渐渐落在堆放垃圾的地方，苍蝇在那嗡嗡乱飞，臭味随着风四处乱飘，路过的人除非是扔垃圾的，都捂住口鼻，一脸嫌恶地绕远快步离开。

　　陆蔓坐在床尾，双手靠着窗沿，下巴抵着手臂，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陆蔓似有察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边。

　　一个浑身皮肤紫青，削瘦的小男孩站在她身边，两根食指戳着自己的嘴角上扬，歪着脑袋看陆蔓。

　　『你不开心吗？』

　　陆蔓轻轻摇头。

　　小男孩低头看着陆蔓膝盖上的纱布，手指点了点。

　　『疼吗？』

　　陆蔓还是摇头。

　　小男孩：『那个女人很坏，她想你死，我们可以找到她。』

　　陆蔓拿过本子，在上面写下一句话。

　　『她不坏，她只是太恨了。』

　　小男孩歪着脑袋满脸不解。

　　他死的时候不过四五岁，和当年陆蔓出事的时候一般大，这些年他一直跟着陆蔓，看过了时代的更新，城市的变化，学习了很多，知道了很多，可他对情感却仍然很模糊。

　　『可是，我们死得比她还惨。』

　　陆蔓写字的动作一顿。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感觉写什么都只是苍白的文字，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

　　小男孩见陆蔓不理他，又拍了拍她的腿，问道：『那个像煤炭一样的怪兽叔叔，会帮我们吗？我们可以投胎吗？』

　　陆蔓抿紧嘴唇，犹豫了许久，在纸上写下：

　　『我不知道。』

　　她知道贺渊是个好人，可好人的好也是有限的，一旦牵扯到自身利益，好人也会变成坏人。她见过很多好人变成坏人的例子，却没有见过坏人变成好人的例子。

　　这个世界在她眼中是黑暗扭曲的，人们内心的欲望日渐强大，真正的好人在这座看似繁荣的城市里少之又少。每个人的身边，或多或少跟着一只鬼，也许是野鬼，也许是所认识的，却已经逝去的熟人。

　　鬼能投胎，是因为他们的身体完整。而无法投胎的鬼，不是在人间游荡太久逐渐失去记忆变成孤魂野鬼，就是因为身体不完整，或者是……到现在都没有被发现尸体的。

　　那桩悬案，能投胎的已经走了，不能投胎的，一直跟着她呢……

　　-

　　“阿嚏！”
　　贺渊捂着鼻子后退，尽量离庄月母亲远点。也不知道她身上喷了什么香水，香味浓郁不说还他妈刺鼻，简直比楼道里的垃圾袋威力都大。

　　庄月母亲翻了个白眼，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继续涂指甲油。

　　陆臻环顾四周，看到靠墙放的行李袋和行李箱，“你们准备搬家？”

　　“是啊。”庄月母亲道：“现在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有个吸毒致死的女儿，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蟑螂一样，我们可受不了！当然得搬家啊！”

　　“准备搬到哪里去？”

　　“当然是风景好，地段好的地方去啊！这破地方反正我是不想待了！”庄月母亲吹了吹指甲，劣质的指甲油味飘进鼻子里，她也全然不在意，脸上挂着笑，“之前是没钱搬，现在我们有钱了！我知道这对不起月月，可她毕竟已经死了，我跟她爸还得过日子呢！再说我和她爸还年轻，可以再要个女儿，到时候也叫庄月，也算是纪念我这个大女儿了。警察同志，你说对不对？”

　　贺渊眼中划过一抹厌恶，他松开鼻子冷嗤一声，“你们就没想过生个儿子？”

　　“生儿子干嘛？”庄月母亲很不屑，“家里那么穷，生儿子将来还要给他买房，买车，家境不好点啊都没女孩子愿意嫁进来，那还不如生女儿来得划算呢！”

　　划算？

　　贺渊冷笑。
　　敢情在这对父母的眼里，生女儿划算，生儿子不划算……合着不就是桩买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