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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卷六十一丶救赎 命运之钥  ...

  •   八十八丶告解

      (梦境--【告解】)

      恩淑呀!当妳进入此梦时,婆婆大概已不在人世……更精确地说,我恐怕已从这世上消逝,亦即凡人所谓的「死亡」。这是婆婆所造的最後一个梦,一个根据婆婆的记忆所制丶专门为妳编织的梦,妳要细细品嚐,好好地走完它。

      恩淑啊!真的很抱歉,许多事必须瞒着妳,很多时候,婆婆也是不得已。希望能在最後,透过这个梦,将真相一一揭露,解开妳的困惑,让我俩不再有遗憾。

      等妳准备好,就开始吧!

      (是,婆婆。)

      婆婆其实……是个生於闇界的妖怪,那是梦度的阴暗面,如山之阴丶物之影,一个不见天日丶充斥着贪婪丶暴虐丶狂妄丶狡诈丶凶险丶荒淫……等邪恶本质的世界,崇尚实力丶权威与恐惧,遵循本能与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一个不折不扣的法外之境,也因此,在那里出生的「梦生者」,便理所当然地被外界贴上了「罪恶」丶「无良」丶「无可救药」……等标签,终其一生背负着这样的罪名,直到结束。

      打从出生,便开始了永无止境的争斗,这是闇界的生存之道,也是魇的宿命。

      而我,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踏着无数敌人与同伴的血肉,成为了众人敬畏的闇魇之主,更因此赢得了【闇界梦尊】的圣号,那些畏惧我丶憎恶我丶妒忌我的家伙,则在背後偷偷称呼我【魇婆】,「魇婆」一词,就此成了我流传三界的俗名。

      我生而为魇,靠着吞食人类的恐惧与恶梦维生,不仅习以为常,更以之为趣丶乐此不疲。我喜欢用各种方式刺激人的脑部,摧残人的灵魂,以无止尽的恶梦,将人慢慢逼疯,不断折磨苦主的心智,享用他们的苦痛,将其仅有的生命,化作恐惧,点滴榨乾。

      看着梦主在没有出口的梦狱里绝望挣扎丶尖声惨呼,便会让我感到无比兴奋;而当梦主被迫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受不了良心谴责,甚至因此自尽时,更会让我得到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在过去的那段岁月里,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更胜於「进食」本身。然而,凡事都有代价,这些源於罪恶本性的犯行,最终还是招致了三界的通缉。

      比起这些,更让我感到忿恨难平的,是我族在梦界所受的种种待遇。

      偏见丶歧视丶排挤……,只因吾等生於闇界,流着罪恶的血,便得任人欺凌,剥夺身为「梦生者」最基本的权利,一辈子只能活在「莫须有」的污名之下,在由他裔多数立下的律法铁幕间,苟延残喘,为奴丶为鬼,任人羞辱欺压,过着见不得人的日子,稍有不遂,便要丢了性命。在特定前提下,杀我族裔者,甚至可受到律法的保护而免责,这种朝不保夕丶人不如狗的景象,日日丶时时在我面前上演。

      身为一族之长,我责无旁贷;然而在梦界律法之前,我却只能坐视丶一筹莫展。

      我不服!

      我是人人敬畏景仰的【闇界梦尊】,理当引领他们走向昌盛繁荣,
      却对族人所受种种委屈爱莫能助,连基本的性命都不得周全,
      一双双死前无助的眼神,如火烙般烧灼着我的灵魂丶鞭笞着我的心智,
      日以继夜,难以成眠。

      我无地自容。

      这样懦弱丶无能的自己,还配为「一族之长」丶「闇界梦尊」吗?

      不!

      我要反抗!我要堂堂地活着!我要为族人杀出血路!
      我要带领他们挣脱悲惨命运的枷锁,推翻这陷人於水深火热的不义冤狱,
      找回我等应有的尊严……

      我乃「魇裔之首」,我们要一起勇敢地活下去!
      而且要抬头挺胸,活得光荣!

      我深信「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於是开始积极策划丶筹备丶号召,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族人,组成了集团,甚至有了自己的军队。我为族人的团结感到欣慰,更为他们能捐弃恶性成见,团结在我麾下感到骄傲。我以为时机成熟,便率领族人起兵反抗【梦联】(註)的统治,然而我却寡不敌众,一败涂地。

      --
      註:【梦联】,【梦族团结共和联盟】的简称,系由梦度各族缔结公约结盟,依「代表多数决」等原则,由各族代表公决丶共同治理的统治结合。
      --

      无数的族人因我而死,闇界甚至因此受到史无前例的整肃清洗,株连了无数闇裔;而我却只能在族人的掩护与牺牲下,浴血奋战丶狼狈出逃,耻辱地在阴影中幸存,苟延残喘。

      我领悟到自己的不足,为了获取足以扭转局势丶捍卫我族,实现最终理想的力量,我不惜闯入【梦域圣殿】,盗取【梦典】,叛出梦界,离开了这染满我族血泪的故地,遁入人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只为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为我无数饱受残害丶歧视丶清算丶凌虐的族人,报仇雪恨,争得应有的地位。

      然而事与愿违,天算莫及,三界不只对我发布通缉,更委命一名戴着傩具丶不知从何而来的「梦行者」,没日没夜丶无时无刻地追缉着我。那人手持神兵,武艺高强,气力更是异常之大,掩护我的同志均被祂轻易撂倒,或擒或杀,无一幸免,最後只剩我一人,还流窜於梦境与现实之间,拼命奔逃。

      後来,我才在其他妖怪口中得知,那名可怕的梦行者,人称【傩神】,是上神特命指派的神使武官,职司破邪护生,此番更是受到梦界的委托,专为缉拿我而来。在那家伙锲而不舍的追捕下,我不得不终日梦行丶穿梭古今,过着流亡於梦境与现实各处丶不得安宁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

      我为了躲避追缉,梦行逃到了李氏朝鲜时代,却依旧躲不过那位的搜捕。为了活命,我使出了浑身解数,魇毒丶迷幻丶术阵丶元素丶式神丶召鬼……甚至不惜唤起大批丧尸,却都无能阻止那名戴着傩面的武神,所向无敌的可怕存在。

      我生於闇界,身负魇能,自幼争战无数,历经多少死劫,却从未距离真正的死亡如此接近。在傩者的面前,我的存在,是如此脆弱丶卑微。这股压倒性的力量,不费吹灰之力便摧毁了我设下的重重阻碍,无视我的一切努力,一步步地朝我逼来。

      那可怕的梦行者,终於来到了我面前。锐利的戈尖直指印堂,耀眼的金辉炫目难掩,逼人的气势更令我毕生难忘。漆黑的夜里乌云密布,滂沱大雨却浇不熄所向披靡的白光,扑鼻的花香沁骨入魂,心中的恐惧泛滥激荡。我瘫倒在地,竭力抵抗,将手中仅馀的阴火向那人扔去,却依旧阻挡不了祂前进的步伐。

      闪烁的电光照亮了赤红傩面,金光暴射的四目在黑暗中恣意绽放,我的脑里一片空白丶四肢不听使唤,拼命地向後退却丶连滚带爬,意识到自己命在旦夕,死亡只是时间问题,却只能徒作挣扎丶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原本的倾盆的大雨,突然平息了下来,电止雨歇丶风平雷静,遮蔽夜空的乌云亦自散去,露出的却是一轮墨月,环绕着赤红带青的幽光,巨大无比,高挂空中,前所未见。

      正当我和那人同被眼前的异象吸引之际,突然有股大力,将我俩一齐吸入了那赤黑冥月当中,就像掉进了无底深渊一般,在莫名的巨大漩涡里不由自主地打转丶载浮载沉,魂不附体丶神识乖离。

      不知过了多久,分崩离析的意识才渐渐凝聚。一回神,就发现自己身处异世,陌生的年代丶陌生的景物丶陌生的人与穿着行止,唯一熟悉的,是风卷云涌背後隐约可见的血红月蚀,和那挟带着轰雷疾电的滂沱大雨。看着眼前熙来攘往的人群,快速移动的各式载具,栉次林立的高楼华厦,我立刻明白自己已来到了距离朝鲜时代近千年後的未来。

      环顾四周,不见傩者身影,却更加引起我的恐慌。逼命的恐惧阴影提醒着我,不能有丝毫松懈,我於是立刻动身,马不停蹄地展开逃亡。

      我选择了一栋白色建筑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这里充斥着疾病丶伤痛和死亡,与我的气息相容,还有数不清的恶梦供我食用,一旦遭遇危险,亦有充足的梦境可资逃离,源源不绝的苦痛和恐惧更可保我生息无虞,不论是藏匿丶逃亡还是长久生活,此地均是不二之选丶再好不过。

      为防万一,我特地梦行到四十多年前,化身一名其貌不扬的大婶亡者【吴春晚】,躲进了这凡人称之为「医院」的白色巨塔,所幸并未被人识破,那名可怕的傩者亦未追来,就这样隐姓埋名丶易容改面,悄悄地苟活了下来。

      好不容易终於有了落脚之处,我却未闲着。利用「梦行」等手段和各种关系,我积极调查那名为【傩神】的梦行者来历,企图找出其弱点丶背景丶一切,为此甚至尝试梦行前往未来一探究竟,可惜对於「非属注定丶充满各种可能与选择」的「动态未来」,只能看见模糊的片段,无法以梦行的方式涉足窥知,「梦行」一途受到【因果未定律】的阻隔,只能以失败告终。

      然而事情并非一无所获,在模糊的剪影间,我仍隐约窥见了傩者的终结,和一名看似是始作俑者的少女。虽仅一瞥,我还是努力记住了少女的脸孔,无论如何,一定要抢先一步,掌握这能使夺命天敌消失的关键人物,我生死命运的「救赎之钥」。

      我在过去的时空中蛰伏等待,直到那如命运般的邂逅到来。

      是夜,风雨交加,掣电如昼,雷鸣狂嚣不止,滂沱的暴雨彻夜未歇,我一如往常在医院里送往迎来,关怀扶助那些不知所措丶流连无宿的亡者,心头却始终感到异常沉闷丶抑郁难纾,总觉得好像有什麽事要发生。

      突然,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自远处传来,我心知又有伤患将至,在医院里住久了,早就习以为常,於是照例前往等候,没想到一见之下,却令我大吃一惊。

      推来的担架上,是一名全身焦黑的烧烫伤患,从医护人员交接的口中听来,应是被人从火场救出,伤势十分严重丶性命垂危,然而真正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那笼罩全身的青色火焰,和那难以言喻的生存能力。换作常人,恐怕早已一命呜呼,然而尽管奄奄一息,这名伤患却坚强地活了下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绝非凡人,或者,根本不是人。」当时的我,心中如此判断,而对照其他亡者的道议途说之後,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

      「身负青焰,行雨而来,亦光亦闇,水火犹风。」

      身负青焰,风随雨至,此人必是传说中的「鬼怪」无疑。不过,既是不可一世的「鬼怪」,怎会被烧成这样?此事极不寻常,内中必有文章。

      在此之前,我正忙着照顾其他亡者,当中不乏身世可怜丶命运悲惨者,而其中一位年幼的亡者,意外成为命运的转捩,一手牵起了我与那名少女的缘分。

      回顾眼前怪异的伤患,不仅身上包覆着诡谲的青焰,更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复元,原本已烧成焦炭的皮肤竟变得完美无瑕,到了第七日,全身更已完好如初丶一点瘢痕伤疤也没有,意识十分清楚,外观神智,均与常人无异,好像什麽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出於好奇,我开始研究这名伤患的来历,不论是街谈巷议还是鬼神传说,各种情报皆不放过。而随着她的五官逐渐清晰,更与我曾於未来窥见的少女面貌殊无二致。「救赎之钥」就在眼前,无论如何我都要把握。

      在确定她便是我寻找已久的「救赎」之後,我开始针对她的「鬼怪」身分进行调查,趁其昏迷或沉睡时,偷偷进入她的记忆与意识中搜索,再据此梦行回到过去,终於明白其身分背景,以及之所以被称为「鬼怪继承者」与「禁忌之女」的脉络因由。

      然而随着调查愈趋深入,这位名叫【金恩淑】的少女愈发引起了我的兴趣,她的身世丶来历丶遭遇丶想法……更重要的是--她为何丶又将如何成为我的「救赎」?

      要发掘问题的解答,势必要更深入丶反覆地进入她的记忆与过往,同时,我也对她的特殊体质与肩负的使命感到好奇,於是利用各种机会,持续读取她的记忆,进入她的潜意识,甚至不惜冒着曝露行踪丶招来追捕的风险多次梦行回溯。

      只是我作梦也没想到,这中间发生了难以逆转的意外,彻底改变了我和我的後半生。这所谓的「意外」,完全是一次单纯的偶然,接着事态便像断线风筝般失控,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那一日,我作了决定自身命运转变的重大选择,但过程其实十分随意,甚至流於「草率」。

      因为吃腻了医院病患们所产的「恶梦恐惧」,我竟一时兴起,想换换口味嚐鲜,眼前的鬼怪少女正巧成了我的最佳试吃对象,况且当时的我,也想试试「鬼怪」的梦,与常人有何不同,於是便趁其熟睡之际,像是在巧克力糖盒里拣选新奇口味一般,随意挑选了她潜意识中的一个梦,一口吃下。

      这一随性之举,却从此改变了我,再也回不了头。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美味,一种充满喜悦而温暖的感觉,
      甜甜的丶暖暖的,咽下後,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

      於是我又再吃了一个梦,这回的滋味却迥然不同,
      酸酸的丶苦苦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窘迫,充塞胸口……

      我於是起了贪念,一口又一口地吃下,难以自已,直到我再也塞不下为止。

      然而就在我饱食一顿,挺着大肚丶坐地喘息的同时,
      却发现自己的眼角不知为何,竟噙着泪水,顺颊而下。

      「这,到底是什麽……?」

      当时的我,感到无比困惑,无法理解自己究竟吃了什麽,却欲罢不能。那少女,从此成为了我的生活重心,几乎无法离开她,即使离开,心也始终停留在她身上。我曾试着脱离有她的环境,无视她的存在,甚至强迫自己远行,然而一切努力终归徒劳,我还是回到了她身边,即使不吃梦也没关系,就这麽静静地待着丶看着她安然沉睡,便已满足。

      当然,所有的调查和跟踪都必须秘密进行,无论是「鬼怪」还是「守护神」,都是傩者的同道丶闇裔的天敌,绝不能让她发现我的真实身分,甚至是我的过去丶我的所作所为,当然包括我真正的意图。

      即使如此,我仍未停止对少女的研究,她的梦丶她的记忆丶潜意识,和她的前生。
      然而随着时间经过,我发现自己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我竟然对「偷吃了她的梦」一事,感到内疚,甚至开始无时无刻地跟着她丶日以继夜地想守护她,这些都是之前不曾有过丶也不会想做的事,但是我却一一做了,且无法自拔,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恩淑呀!那些原本属於妳的可怕记忆,便是这样被我吃掉的,
      所以妳才会一直想不起过去的事,包括妳自己。

      「也许都不记得,会让妳好过一点。」当时的我,是这样想的。

      毕竟,那些事,对於一个少女丶一个孩子而言,实在太悲伤丶太沉重。
      我不只一次对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念头感到惊讶,然而我还是毅然决然地做了,而且毫不後悔,这点更让我不解丶讶异。

      我……到底怎麽了?我好像渐渐在改变,感觉那个原本「生於闇丶长於恶,以痛苦丶恐惧维生」的「魇」似乎正离我远去;我的内心丶我的灵魂,似乎正渐渐变质,成为另一种东西……

      我竟然开始做着我的天敌才会做的事——
      守护着一个素不相干的少女,关注她的需求和一切,视之如己。

      这样的转变,令我感到无比恐惧。

      难道我不再是「魇婆」了吗?
      不,该说……难道我不再是「魇」,甚至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吗?
      我变成了什麽?我的族人,那些闇裔同胞,还会认同我吗?
      我到底变成了什麽?
      为什麽会这样?为什麽?到底为什麽?
      这难道是人类所谓「命运」的安排?还是始终高高在上丶隐身幕後「那位」的旨意?
      不,我不相信!我不服!吾乃魇族之首,谁能左右?

      然而变化并未就此停止,伴随着不得其解的苦恼,我开始厌食,那些过去最爱的「苦痛」丶「折磨」与「恐惧」,竟变得索然无味,再也引不起我的兴趣。

      内心的困惑丶矛盾与冲突,更化为愤怒与对自我的质疑,不断地冲撞着我的心智。

      同一时间,现实环境也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因为鬼怪少女与阴间官方之间的冲突,医院成了是非之地,阴间使者大批涌入,对整间医院进行了封锁,到最後,连【地狱特搜】丶【死神】等难缠的家伙,都来到了这里,甚至是我最惧怕的天敌,那名浑身散发着花香丶戴着傩面的梦行者,亦加入了混战行列,和少女凑在一起。

      我担心自己曝光,又放不下少女,只能暗中替她清除障碍,摆平了企图围捕她的阴间使者们,便赶紧逃离医院现场。所幸,在我的帮助下,那孩子终於顺利逃出了医院,而我也只能随之撤离,利用人的梦境四处躲藏。

      这段期间,我仍持续地跟踪鬼怪少女,所幸她身上留有疑似是那名傩者烙下的护印,特殊的香气成了最好的指引,加上「鬼怪」的身分特殊,众所周知,因此并不难寻。

      於此同时,一位和我有着类似遭遇丶同被通缉的逃亡使者,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按他的说法,似是历经波折丶费尽了千辛万苦才找到我,将我视为他的「救赎之钥」,央求我拯救他前世的妻子。

      我对这样无聊的事毫无兴趣,也不想因此惹上更多麻烦,但转念又想,同为逃亡者这层关系,说不定哪天会用得上,於是决定卖他人情,以从旁指导丶提供技术的方式,间接协助他完成了【虚空召唤】,成功将被他视为救命所托的某位,自虚空召回了人间。

      後来我才知道,那位自虚空重返人世的恶灵,便是日後的【大神君】。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终了。

      在【虚空召唤】完成一段时间之後,我便开始在恩淑住家附近,发现恶鬼的行踪。这些邪物不断徘徊在金恩淑的身边,窥伺蠢动;而先前以「召唤」一事结缘的逃亡使者及其党羽,亦接连出现。

      我本想进一步跟踪追查这些家伙的底细和意图,孰料他们反而主动找上了我。恶鬼丶逃亡使者,不约而同地前来邀请我加入他们的行列,助其一臂之力。

      经过接触,我发现这些家伙对我的了解,超乎我原本的臆测,显然事先经过了缜密的调查。毕竟是逃亡者,谨慎是必要的生存之道,换成是我,也会如此。我逐渐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群有组织的秘密团体,甚至有了「这些家伙,或许会成为我的助力」的想法。

      然而不论是恶鬼还是逃亡使者,其首领均十分谨慎。经过长期的观察与接触後,才慢慢取得了他们的信任。终於,我在恶鬼的引领下,来到了一处名为【春日】的精神病院,见证了传闻中的【神国】,更加确定了我「彼可用之」的想法。

      【神国】,这样的组织丶规模,若能实质掌握,必能成为我反攻梦域丶拯救族人,甚至征服三界丶大展鸿图的力量,我【闇界梦尊】必能扬眉吐气丶名留青史,成为我族的骄傲,甚至君临天下……

      然而我很快便意识到,隐身在【神国】背後的【大神君】,同样抱持着类似的想法,野心勃勃,而这些家伙,一定也是看上了我的能力,想利用我,成就其皇图霸业。即使如此,我也不以为意。在闇界,这种相互利用丶营谋共生的关系可谓司空见惯,说是生存之道,亦不为过,因此我毫不考虑便加入了【神国】。

      当然,其中少不了条件交换。

      【神国】提供我安全庇护,以及自生人身上榨取精酿的高纯度【恶梦恐惧】(註);

      --
      註:【恶梦恐惧】系指恩淑在【神国】所目击的巨大怪树所结「人头果」(恩淑所称「脑袋瓜」)之萃取物。该树是由魇婆偷渡丶移植至【神国】的闇界植物,其根系会吸附在人的头上,分泌毒素,催生恶梦,使人持续沉浸在可怕的恶梦之中,产生源源不绝的恐惧,并以之为养分,吸收入树,蓄结成果,其果实萃取物,便是所谓的【恶梦恐惧】,能提供高浓度的恐惧成分,供魇族等闇裔食用。

      此外,【恶梦恐惧】本身亦是制成恶鬼狂暴药剂的重要成分。
      --

      而我,则提供【神国】各种术法丶毒物丶用药丶异界生物……等所需的相关知识及技术支援,以此成为【神国】的重要顾问,更透过传授【梦典】当中的禁术秘法,成为了【神君】的座上宾丶左右手,取得了他的信任,地位堪比「国师」。

      也因为这层关系,我终於得以面见【神国】背後的真正领袖--【大神君】,亦因此意外发现所谓的【神君】,原来便是我在恩淑记忆与梦行至过往所见到的【朴仲宪】,即使他已被恩淑的父亲金侁丶前任鬼怪斩成了碎片,只剩残破的独眼面皮与鬼体化气,苟存於世间。

      那些高纯度的【恶梦恐惧】,终於让我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样子。

      而为了巩固在【神国】的地位,我更不惜动用过去与地狱进行非法交易时接触的内线,将官方的「转生术」盗予【神国】,【神君】也因此对我更加信任。

      当然,我深知「不能将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除了加入【神国】,与逃亡使者结盟,我也没忘记拉拢关乎自身生死命运的「救赎之钥」--金恩淑。我必须与之建立深厚的关系,使其能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在危急的关键时刻站在我这边,而「师徒」便是我想到的最佳形式。

      我於是与她接触,收她为嫡徒,传她【造梦术】及其他有关「梦」的知识技法。然而与她相处日久,我竟兴起了「传她衣钵」的想法,希望以此弥补她失忆丶缺梦的遗憾,甚至希望她能继承我的遗志,拯救那些仍躲藏在阴暗角落丶苟延残喘的苦难魇胞。

      早在授业之初,我便暗中赋予她梦族独有的「观梦之眼」--【梦读】,使其能「观梦」丶「读梦」,轻易分辨梦的内容及种类,最终得以「梦行」。

      有了【梦读】,我便能更精确丶迅速地掌握她的行踪,不必再仰赖微弱飘渺丶易受干扰散逸的烙印香气寻人。这便是我为何总能屡屡准确丶适时地出现在她身边的原因,而【梦初之境】便是我教学以外,调校【梦读】的处所。

      就这样一路暗中尾随丶守护着我唯一的闭门嫡传丶命运的「救赎之钥」。

      直到预见的关键时刻到来,我的爱徒果真没令我失望,如期终结了我的天敌,倖存之馀,如释重负,却作梦也没想到,那位傩女并非就此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於我自以为完全掌握的「救赎之钥」中。

      随着事态的发展越演越烈,我最终还是面临了无可避免的命运抉择--
      选择【神国】,还是【金恩淑】。

      我的理智告诉我应当无视身陷危机的妳,继续为【神国】效力,不能让辛苦建立的联盟基业毁於一旦,但越是这样想,内心就越发痛苦丶纠结,这些都是我过去不曾有丶也不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无法面对内心的冲突与煎熬,只能选择逃避,用更多【恶梦恐惧】来麻痹自己,以为这样能让我恢复清醒,回到过去该有的「魇婆」本性,却没想到,此举非但未能弭平我心中的矛盾,反而使我体内的变化和冲突加剧,彷佛有两股强大的力量,在我的灵魂深处激烈竞争,相持不下。

      我开始食不下咽,全身由上至下丶由内而外剧痛难当,彷佛要被撕裂般地痛苦,接着更开始吐血,身心濒临崩溃。面对这样前所未逢的情况,我陷入了严重的恐慌,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麽问题,最後只能求助【梦典】,从古老的梦族智慧里寻找解答。

      在【梦典】的指点下,我才明白,原来我误食了一种叫「幸福」的「美梦」,造成了这一切。

      对於以「恶」为本质生成的「魇」而言,「幸福」中所富含的「爱」,不仅与之相克,更具有致命的毒性;而自己与生俱来的「恶性本质」,同样会对恩淑造成危害,就如同「鬼毒」对恩淑造成的影响一般。

      值此,我才终於明白,「美梦」之所以「有毒」,是因为当中所蕴含的「爱」与「美」丶「善」等特质,与自己天生的恶性相克;而对於恩淑妳的关切和执着丶剥夺了妳记忆与幸福美梦的愧疚,以及配合【神国】丶阴谋算计的罪责感,更加深了「美梦」的毒性,已经到了毒入膏肓丶药石罔救的地步。

      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身为闇裔之魇,是不能拥有「爱」与「幸福」的;一旦拥有,便会致命。

      「原来,我中了一种叫作『爱』的毒啊!」

      然而即使知晓了一切,仍旧无法遏止我对「爱」与「幸福」的贪恋。

      在无法平息自身冲突的情况下,我选择了躲在梦境与暗处,以为这样就不需再面对来自内心的拷问。然而到了关键时刻,我却依然无法坐视身中鬼毒丶性命垂危的妳,还是作出了最终的选择。

      而妳的善良丶宽大,与对我毫无保留丶发自内心的「爱」,更让我决心舍弃罪恶的本性,吞下妳为我亲手炮制的「毒药」,步向死亡。

      谢谢妳,恩淑。

      如今,我已不再害怕,内心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直到最後,我才明白。

      -----

      梦境的最後,我看见了婆婆,慈祥和蔼的模样,再无病容。
      此刻的她,正站在梦境的终点微笑着,张开双臂,欢迎我。

      我毫不犹豫地奔向她,投入了婆婆的怀抱,泪如雨下。

      「婆婆……!」

      「婆婆走了,妳要多保重,好好活下去。」
      「对不起,吃掉了妳的梦,害妳失忆,还利用妳,让妳差点没命,婆婆真的对不起妳,婆婆真的丶真的……很抱歉……!」

      「婆婆……」

      「可以的话,真希望我们能一起留在某个美丽的梦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过,也许对我这罪魇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恩淑呀!我已将能给妳的都给了妳,要好好善用妳所拥有的一切,接下来,就得靠妳自己了。」

      就在梦境即将结束之际,婆婆却突然後退了一步,面带微笑,在我面前摊开了双掌,一颗绽放着异样光彩的光球出现在她的掌心,接着便见她双手合起丶搓了又搓,再慢慢伸出手掌,轻抚我的脸颊,而那异样的光,便化作一股暖流,直入脑海,最终留在了我心底。

      同一时间,眼前的婆婆亦全身泛光,整个人腾空而起,逐渐融入了光中,凭空消散。

      「这是我能为妳做的最後一件事,也是最後的赠物。」

      (《果之卷》˙完)

      (未终,待续)

      =====

      即使哭泣,亦不徬徨;
      即使失去,亦不绝望;
      只因长夜尽处,必见曙光。

      那曾经的美好,如轻羽般飘落;
      恰似天水相映的一轮明月,辗转轮回,形影不忘;
      化作幽魂梦曲,吟哦伴觞。

      闪耀吧!闇夜萤火,深渊重生,翩舞丶点亮;
      翱翔吧!火凤之翼,乘愿而起,扶摇丶昂扬。

      孩子啊!听我说,

      纵使无明遮蔽了视野,恐惧吞噬了一切,
      亦莫惊慌;

      且向前,毋迟疑,
      只因我就是妳,妳就是光。

      -----

      @插曲(推荐):

      金侁 --
      海彬 ( gu9udan 乐团)— 自那时起
      ( 赤月青日 Children Of Nobody OST. Part.5)

      李赫--
      金英根— Word Up (Voice (一)OST.)

      @片尾曲(推荐):

      泽野弘之— Aesthetic 美学 (医龙 (一) OST.)
      米津玄师— Lemon 柠檬(UNNATURAL《法医女王》/《非自然死亡》 OST.)

      ---

      # Aesthetic 美学(翻译):
      (注:由於网路上流传的翻译版本谬误颇多,故另翻译如下以供参考。)

      Longing for you day and in dream.  殷盼着您,不分昼梦。
      I\'m hoping you\'re here and leading my way. 但愿您在此,引领我途。
      You steers my road anytime I need. 您总在我需要时,为我辟径开路。
      If you walk away, I will follow you. 若您离去,我必随步。

      Trying my life with your sacred gifts you gave to me.
      I won\'t vain and succeed it as your precious soul.
      我必穷尽此生不枉您所给予的神圣礼物,并继承之,如您珍贵的灵魂。

      (Trying my life 尽我一生 With your sacred gifts you gave to me. 以您所赐的神圣礼物 I won\'t vain and succeed it as your precious soul. 我必不枉费并继承之,如您珍贵的灵魂)

      Holding your hand and I\'m walking through the all of the world.
      紧握汝手,我遍行於世。
      Carrying your wish like the Venus in the dim sky.
      带着您如黯空中闪耀金星般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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