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灿烂的守护神 ]＿梦行者》天始霽

122、卷四十八丶蓝蓝 临别再叙

　　七十四丶重聚

　　事实上，整座【春日精神病院】非仅是【神国】位於地上的掩护丶幌子，更是其分类储藏丶囚禁「鬼人」等实验生物的地方。【神国】败亡後，阴间便接手了这栋建筑，并利用其既有的隔间结构，进行了「人工转生者」与「实验生物」的分类管理，留待进一步处置，其中当然少不了先前组长拜託恩淑出面帮忙的「辨识」工作，这道程序攸关後续的分类处理，可说相当重要。

　　我一边走，一边暗中观察乾妈，发现她沿途都没说话，整个人面无表情丶看不出什麽情绪，只是兀自低着头丶默默地尾随在後。一夥人就这样走到了位於病院一楼的会客室，才停下脚步。

　　「呐！到了，这里很适合会面，妳们先在这等一下。」蓝发女说完，便朝一旁的使者点了点头，使者马上会意，快步走了出去。

　　「啊——！真舒服。」差遣完使者，蓝发女便一屁股坐上了会客室里的大沙发，伸了个大懒腰，将双脚架到了沙发前的方桌上，大臂一张丶头一仰，整个人便陷进了沙发里，闭目徜徉。

　　「我已经请人去带那孩子了，一会儿就在这见面吧！」
　　「啊！您是说蓝蓝吗？真是太好了！」

　　话才说完，门外便传来了人声，转头一看，带人的使者已站在门口，身後隐约可见一名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使者腿後，只露出半颗脑袋，偷偷窥望。

　　「呐！人带到了，就当是您的第一件 case 吧！鬼怪大人。」

　　「多谢您，辛苦了。」我一边向蓝发女和一旁协助带人的使者致谢，一边朝躲在使者後头的蓝蓝招手。

　　「嗨！蓝蓝，还记得姊姊吗？看看谁在这里？」
　　「呀！姊姊大人！」
　　「呵呵呵呵！还不快过来给姊姊抱抱？」
　　「姊姊大人！」

　　「哈哈哈哈！咿－－呀－－！哎呦！我们蓝蓝，好久没给姊姊抱了，姊姊好想妳唷！有没有想姊姊啊？」

　　「没－－有－－！」

　　「哼！臭蓝蓝，是不是皮又痒了？嗯？又皮痒丶又皮痒丶又皮痒……？」
　　「哇！不要啦！姊姊大……哎哟咿嘻嘻嘻……哎呦呵呵呵……！」
　　「嘿嘿嘿嘿！谁叫妳这麽皮？」

　　「蓝蓝呢？妳说要带我见蓝蓝，蓝蓝在哪里？在哪里？我的女儿到底在哪呀——？」转生女目睹眼前的一切，见我不停对着「空气」不断「蓝蓝」长丶「蓝蓝」短，她却什麽也看不到，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大声问道。

　　「唉！该不会又得再来一次吧？这女人。」蓝发女耳闻狮吼，撑开了眼皮，神情略显无奈地叹道。

　　「莫非『转生人』也跟常人一样，看不见鬼？」
　　「唉！『拟真』到了这种地步，也够彻底的了。」

　　「怎麽办？人都带来了，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总不能让乾妈一个人……」

　　「知道啦！看在鬼怪大人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再做一次吧！虽然上次不是真的我做的。」
　　「有劳您了。」
　　「唉！这可怜的母女，何以如此无缘……？」

　　不一会儿，蓝发女便从眼里挤出了几滴眼泪，沾在指梢，旋即涂到转生女的眼上。

　　「妳丶妳干什麽？」
　　「呐！把这涂上，就能见到妳女儿了。」
　　「什麽？这是什麽东……」

　　「西」字还没出口，转生女便已瞠目结舌丶目瞪口呆，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半天说不出话来。

　　「蓝蓝，真的是蓝蓝！蓝蓝啊！是妈妈呀！快来妈妈这里，蓝蓝……！」

　　在【黄泉回首】的帮助下，转生女终於得以见到朝思暮想的女儿，原本一脸茫然丶生无可恋的她，一见到女儿，便像是打了肾上腺素般，整个人活了过来，顾不得一身血污丶披头散发，急忙张开双臂丶连滚带爬地扑向眼前的蓝蓝，万万没想到此举竟将女儿吓得大哭丶转身奔逃，整个人直缩到了我腿後。

　　「哇啊啊－－！姊姊大人，有坏人！」
　　「不是坏人，是妳最爱的妈妈呀！」
　　「骗人！她不是妈妈，她不是妈妈！」
　　「蓝蓝！怎麽可以这样说话？」
　　「妈妈才不是长这样，她不是妈妈！」

　　我和蓝发女面面相觑，只见她摇头示意丶一脸无奈，毕竟乾妈已完全改头换面，对於眼前的窘境，两人都爱莫能助丶束手无策。

　　「对不起，乾妈，我以为只要和上次一样如法炮制，就能再安排妳们见面。」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过去只有活人见不着亡者，却不曾遇过亡者见不着活人的状况……不，是看不到活在另一副肉身中的转生者。回到阴间後，我会尽快请【科技部】开发新产品，解决这个问题。」连蓝发女都忍不住跳出来说话，只是她似乎不太懂得如何安慰人。

　　看着乾妈强忍悲痛丶难掩失望的神情，我赶紧将蓝蓝拉到了跟前，努力撮合这对难得再聚的苦命母女，只因我心里明白，这是她俩到阴间前最後一次机会，一旦喝了【忘生茶】，就什麽也记不得了。

　　我弯身蹲到了蓝蓝面前，近乎恳求地对蓝蓝温言劝进。

　　「蓝蓝啊！给前面那位阿姨抱一下好不好？」
　　「不要！」「让阿姨抱一下而已，有什麽关系？」
　　「不要！」「蓝蓝这样不乖哦！给阿姨抱一下，回头姊姊请妳吃冰淇淋。」
　　「不要！」「蓝蓝，要听话……」

　　「不要丶不要丶不要！只有妈妈可以抱蓝蓝！」
　　「傻蓝蓝，她是妳妈妈呀！」
　　「才不是，姊姊骗人，她不是妈妈，她不是妈妈！我不要阿姨，我要妈妈！」
　　「蓝蓝……！」

　　我抬头望了望乾妈，却见她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即使刻意别过头丶用手掩住了口鼻，依旧能瞥见那揪起的眉头和不断颤抖的脸部肌肉，紧闭的双目泪如泉涌，啜泣声伴随着涕泪自指缝间渗漏，肩膀和胸口更因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丶抽搐不已。

　　没想到接下来，她竟突然转过身去，步履蹒跚地走到了一旁，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了短刀，将刀尖对着自己。

　　「呀！乾妈，妳干什麽？不要……！」正想瞬移过去阻止乾妈，却被蓝发女抢先一步，一巴掌搧了过去，将乾妈整个人拍翻在地，原本握在手中丶用来寻短的尖刀也跟着飞离。

　　「混Ｘ东西，我费了多大工夫，破例让妳母女俩见最後一面，妳却只想着自己去死？有没有考虑过做女儿的感受？」

　　「如今女儿就在眼前，她却完全不认得我，这样活着，还有什麽意义？」
　　「所以这样就要去死吗？不认得妳，就不是妳女儿了吗？愚蠢的东西！」

　　「蓝发姊姊，别这样……乾妈，别这麽傻，至少女儿还好端端的，就在您眼前，不是吗？好好把握和她相处的机会，才是您该做的呀！」

　　「蓝蓝，真的不是妳杀的……？」

　　「那些都不是真的呀乾妈！看看蓝蓝，看看我，她是您的亲生女儿，我是您的乾女儿，不管日子多辛苦，我们都一起度过了，眼前的这些，才是您真正拥有的，您真实的人生啊！」

　　「难道，我所记得的一切丶我的人生，都只是一场骗局……？到底什麽才是真的？什麽是假的……？不，妳丶妳这恶毒的女人丶妖怪，是不是又想拿我女儿算计我……？」

　　「不是这样的乾妈，求您睁开眼丶仔细看看吧！蓝蓝是真的，您对女儿的爱与思念也是真的，就算您不记得我，也应该记得您的女儿吧？为什麽您就不肯接纳眼前的事实，为什麽不愿意相信我和蓝蓝，为什麽就这麽急着放弃自己呢？」

　　「蓝蓝，蓝蓝？蓝蓝！啊啊……啊……怎会这样？怎会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

　　「乾妈……！」

　　此刻的乾妈，情绪早已崩溃丶濒临疯狂，我只能拼命抱着她，接下了所有的矛盾丶悲痛与遗憾，任她在我肩上放声号泣。然而真正令在场所有人都大感意外的，却是蓝蓝那孩子。

　　「阿姨，不要哭，蓝蓝惜惜，阿姨乖，不哭哦……！」

　　不知何时，蓝蓝已来到了我和乾妈身边，小手轻轻地拍着乾妈的背，沿着她的脸颊轻轻抚摸，替她拭去了满脸的泪。

　　「蓝蓝啊！哎呦！我们蓝蓝真懂事，还会帮忙安慰阿姨。」

　　「姊姊大人，阿姨为什麽要哭？」
　　「阿姨找不到女儿，伤心啊！」
　　「那我当她的女儿，可以吗？」「蓝蓝啊……！」
　　「如果我当阿姨的女儿，阿姨就不哭了吗？」「蓝蓝……！」
　　「阿姨没有女儿，蓝蓝找不到妈妈，我们在一起，阿姨就不用哭了。」

　　「蓝蓝……不要再说了……。」

　　我和乾妈早已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只有蓝发女别过了脸去，抱着胸丶独自走到了门边，望着户外不停下着的雨，一语不发。

　　七十五丶诀离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才由蓝发女打破了沉默。

　　「好了，时间到了，该走了。」站在门边丶头也不回的蓝发女，冷冷一句话，却像一盆极地冰泉般，浇得人瞬间冻僵。

　　「蓝发姊姊，能不能再腾一点时间……」

　　「『阎王要妳三更死，岂能留人到五更？』我已经通融了这麽久，现在面也见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不能再拖了。」

　　乾妈闻言，缓缓离开了我的肩膀，她的脸已不再哭丧，而是透露着一股坚毅，看来她似乎决定面对现实，不再逃避。

　　「乾妈……」「没关系，我没事。」

　　「该上路了，走吧！」

　　「对了，有件事我想应该趁现在让妳知道，不然没机会说了。」
　　「什麽事？乾妈您尽管说。」

　　「妳父母的骨灰就藏在祭坛里，至於妳的母亲，虽然被毒化成为恶鬼，还差点被发狂的妳杀掉，不过我还是尽全力将她保下了。」

　　「发丶发狂的我？」

　　「不记得了吗？妳被注射了特制的狂暴鬼化剂，是【神君】亲自调制的。」
　　「所以，我真的变成了……在我无意识的时候……？」

　　「【神君】曾交代过，这是报复妳最好的武器，他想利用妳父母和身边的所有人，慢慢折磨妳，让妳生不如死。」

　　「报复我的武器？让我生不如死？」「没错。」
　　「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竟要这样对付我……？」

　　「说到武器，那草人呢？」

　　「这草人，其实是我最後一项任务。【神君】指示，一旦他的宿体灭亡，就要将草人护送到安全的地方，等锋头过了，再设法依照祭坛上经典记载的程序施法，利用草人重新将他召唤回这世上。」

　　「原来那草人还有这样的功用。」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嗯！都过去了，草人也被烧掉了，没事的。」

　　「对不起，我对妳好像有很深的误会。我不知道妳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也不记得曾经跟妳这麽亲近过，我所记得的种种，和眼前所见的一切，充满了冲突和矛盾，我不知道哪边才是真的，也不知该相信什麽，我只是觉得……」

　　「乾妈，就算您不认得我也没关系，不管真的假的，只要记得您还有蓝蓝和我，这样就够了。」

　　「当时的我，一心只想着报仇，所以对妳和妳的父母……做了那些事……。」
　　「那些都过去了，就像您说的，那些事，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我真的很抱歉……也很感激……。」
　　「没事的乾妈，别放心上，真的。」

　　曾经是将我视为夺走女儿的凶手丶恨不得杀了我，完全不认得我这乾女儿的乾妈，如今却是如此孤单丶落寞，此情此景，不禁又让我想起了送走蓝蓝的那一天。

　　「放心吧！回到阴间後，就会设法还原她的记忆，让他们有机会得以在喝下【忘生茶】前再次相认，这点小事，我们还是帮得上忙的。这次会由我亲自引渡，不会再出意外，大可放心。」

　　「实在太感谢您了，蓝发姊姊，劳您帮了这麽多忙，这回又得拜託您。」
　　「这本是份内之事，毋须挂心。」

　　「姊姊大人，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这位蓝发阿姨，妳还记得吧？先前和姊姊一起到过顶楼蓝蓝家的。」
　　「啊！记得！头发蓝蓝的阿姨。」

　　「接下来啊，蓝发阿姨和叔叔们，要带妳和这位阿姨一起去玩喔！」
　　「真的吗？要去哪里玩呢？」
　　「当然是去好玩的地方罗！现在告诉妳就不好玩了。」
　　「YA！姊姊大人，不一起来吗？」
　　「不了，姊姊还有事要忙，蓝蓝跟着叔叔阿姨们去玩吧！」

　　「噢……！」

　　「怎麽？不开心？」
　　「姊姊大人没来，蓝蓝不喜欢。」
　　「呵呵呵呵！姊姊这回忙，以後要玩有的是机会呀！」
　　「不要……我要姊姊大人陪我。」

　　「耶！蓝蓝，不可以这样闹别扭，叔叔阿姨都在看哩！」「哼！」

　　「蓝蓝不可以这样，没礼貌。跟叔叔阿姨在一起，记得要乖哦！」
　　「知道了。」「真乖，姊姊下次再请妳吃冰淇淋。」

　　「好！说定了喔！约束！」
　　「约束！阿姨要走了，蓝蓝快跟上吧！」

　　「姊姊掰掰！」

　　「乖，要跟好，别走脱了，掰掰！」「掰掰——！」
　　「呵呵呵！傻孩子……。」

　　临行前，想再多和乾妈聊几句，却不知该说些什麽。而今，我也只能目送她和蓝蓝的背影，一前一後丶渐行渐远，眼看就要消失在通往阴间的迷雾之中。

　　然而，就在阴阳交界处，转生女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和我说了最後一句话：
　　「谢谢妳，金恩淑，如果有来世的话……」

　　「如果有来世的话，一定要和蓝蓝快乐丶幸福地在一起。」我连忙接下她的话，就是不希望她走得遗憾，或者心里有负担。

　　乾妈闻言，终於破涕为笑，一张陌生的脸，笑容却如此熟悉。
　　虽然不舍，但至少，乾妈是笑着离开的，和她心爱的女儿在一起。

　　「姊姊大人，掰掰－－！」
　　「掰掰－－！」

　　不知为何，明明挥着手，脸上还挂着笑，眼里却是热泪满溢丶一片模糊。

　　「蓝蓝啊！一定要幸福地和妈妈在一起哦！一定丶一定，要幸福……！」
　　「姊姊……姊姊一定会……想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