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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观雪 ...

  •   “王谢相争,晏主三皇……”
      晏桓肃握攥着卢攸的手,一字一顿将笔意续下去。
      卢攸瞧着字形,耳朵听着怀王的声音,心里升起莫名的熟悉感。
      回忆半晌,卢攸眼睛一亮,惊喜道:“这句我知道!”

      “你知道?”晏桓肃语气微扬,好像很诧异。

      卢攸眼底雀跃着微光,神色露出一丝骄傲:“殿下,奴婢是不认字,又不是傻。这句话宫里的老人常说,奴婢耳濡目染,自然是知晓一些事的。”

      “听闻是太/祖在前朝做平安候的时候,行军途中路过一个贫瘠的村庄,向村里的农户讨了碗水喝,农户的井水不干净,混着泥沙,太/祖却不嫌弃,他将农户舀来的一大碗脏水饮下,为报答农户的滴水之恩,太/祖命麾下将士在村子里重新打一口干净的水井。水井挖到五尺深,挖出一块石头,光滑的石背上面便刻着八个大字——‘王谢相争,晏主三皇’。”

      “前朝动荡,百姓民不聊生,末帝年幼,听信奸臣,枉害忠良,王氏与谢氏乱臣贼子,争相把持朝纲,太/祖战功赫赫,一心守国固土,却被奸臣流放,然则太/祖乃民心所向,拥护者众,偶得天石之后,更与天意相感,遂揭竿起义,无往不胜,开国立朝,是为夔朝。”

      卢攸一口气吐露完,比吐葡萄皮还要流利许多。
      原因很简单,这段卢攸背得特熟。
      从前贵妃娘娘爱看戏,经常请戏班子入宫,可惜能进皇宫里演出的戏本,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折,可挑选的戏折极少。其他几出戏,娘娘听一遍过一过耳朵便罢了,唯独这出《太祖呈石立天旗》,娘娘反反复复点了不下十次,卢攸便也跟着听了十几遍,耳朵都磨出包浆了,娘娘仍百听不厌。
      娘娘看戏看得最频繁的时候,卢攸晚上入睡这段念白戏文还在梦里盘旋。

      卢攸觉得他的回答应可让怀王满意,毕竟这是戏文里的原话,应该挑不出毛病。
      在怀王面前憋屈了这么久,他也想在怀王面前长长脸,显摆显摆,省得怀王真将他当草包。

      卢攸这么想着,眼光下意识地往一旁瞄去。
      这一瞄可倒好,正对上怀王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怀王沉浸似地凝视着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卢攸瞬间清醒,登时闭上了嘴巴。

      糟了,他是不是回答得太冒失了?
      若怀王问他如何了解得这么详细,他该如何作答?
      卢攸不认字,自然不可能是从书本中所得。宫中老人口耳相传,只会是只言片语,断不能如此详尽。若实说是戏文,他又在何处听得戏?据卢攸所知,后宫嫔妃之中唯有贵妃娘娘常点这一折。
      怀王所知的卢攸是一个没品没级的洒扫太监,从没在贵妃娘娘跟前伺候过,如何陪同贵妃听得这折戏,还能记得如此牢固,必然是常在贵妃面前侍奉,听过多遍的。
      言辞前后不一,恐经不起推敲,引怀王生疑。

      不能慌。
      卢攸暗中稳了稳自己的心神。以不变应万变。
      且看怀王接下来要问他什么,倘若真如卢攸心中所想,他定是不能将话头引到娘娘身上,只能说是自己自幼喜爱,常偷跑到宫中的梨园戏班听墙角,一来二去便把戏文烂熟于心了。
      对,没错,这是个理由,虽有些牵强附会,但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卢攸定了定神,与怀王大眼对小眼静默半晌,终是他先坐不住,开口道:“殿下为何一直看着奴婢,是奴婢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晏桓肃伸手,拨了拨挡在卢攸眼睛前的刘海,将略显凌乱的碎发拨到卢攸的耳侧:“戏文记得这么牢,你喜欢听曲儿呀,我记住了。”

      卢攸绷紧的精气神忽如重拳落在棉花里,一下子懈了。
      卢攸愣住,这都哪跟哪啊?正常不是该问他,他一个胸无点墨的太监怎么了解这么多吗?明显这才是疑点啊?
      搞不懂,怀王确实脑子不太正常。

      “那戏文里有没有告诉你,这句谶言的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卢攸没听过,摇了摇头。
      晏桓肃笑着继续握起卢攸的手,在纸上续写道:“子弑父上,祸及夔亡。”

      笔落,卢攸的手掌心微微渗出些冷汗,他再是读书少,也该知道‘夔’乃当朝国号。

      王谢相争,晏主三皇。子弑父上,祸及夔亡。

      卢攸心鼓陡地一响。
      难怪如此眼熟,这两句连起来,无论从笔划排列还是字体形状,都与卢攸带进宫中的纸条上所写的一模一样。
      难怪六皇子看到时会露出那样惊慌失措的表情。
      卢攸用耳朵听就知道不是好话。

      晏桓肃却是一脸愉快的笑意:“这句话的意思呢,皇子会杀了皇帝,此事将作契机,夔朝就此覆灭。”
      卢攸表情僵硬,听听这是一个皇子该说的话么,咒自己爹死,骂自己国亡。
      “殿下,这…这…不好吧,被人听见会杀头的。”卢攸小声提醒。
      晏桓肃眨眨眼睛:“天意如此,非我所言。”
      卢攸不太相信:“真的是天意?”
      晏桓肃笑笑:“前一句不知道,后一句我编的。”

      *

      “天下黎民百姓自启蒙之时,便知夔朝开立乃是顺应天意。”
      晏桓肃似有些倦意,脑袋耷拢在卢攸的肩头,手臂收拢,抱着卢攸的腰,沉沉叙说:“天意……不过就是块臭水沟里的石头。上面只是多刻了几个讨人喜欢的字罢了,晏后世便奉为天石,供于祖庙,仿佛夔朝千秋大业全要仰仗那块死硬的石疙瘩庇佑……”

      “我不过是效仿太/祖,将箴言的下一句对出来而已。”
      “天石上本就只有一行字。时过境迁,上面的字也该变一变了吧。”
      “天石所言:晏主三皇。三皇之后呢,当今圣上就是夔的第三位皇帝,他的未来会怎样,石头可没说。”
      “皇上这些年夜不能寐,他深有顾虑,他也害怕江山毁于自己手中,继位以来他勤勤恳恳,在皇位上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一步,成为夔朝末帝。”
      “如今我便要替父皇解忧,天石箴言上没有说完的话我替它说。”
      “想必父皇定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究竟是什么断送了他的江山。”
      “天石会告诉他,他的儿子之中将有一个会罔顾人伦,逆反弑君,杀死他,会是谁呢?”

      卢攸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不禁看向怀王。
      怀王此时睡意渐浓,侧脸毫无防备,长发慵懒散漫,安静得像只猫,可他偏是用这样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出一句句阴沉扭曲的谋划,仿佛真的事不关己。

      怀王感觉到卢攸不可思议的目光,他眯着眼睛,隔着衣料亲了亲卢攸的肩头:“怎么会是我呢,最不可能的就是我。”

      “我只是一个被他关进离宫得了失心疯的废皇子呀,我再无翻身之日,我怎么会害他。”

      “父皇的儿子不止我一个,他有的是功夫一一猜疑,一一琢磨。”

      卢攸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若一切真如怀王谋算,这一张莫须有的、精心捏造过的纸条上的两句话传到皇宫之中,定会闹出一场血雨腥风,而最可怕的是,皇嗣内乱,自相残杀,缔造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在遥远的离宫里隔岸观火,作壁上观,等到皇族人丁凋零,江山满目疮痍,怀王却安然无恙,干干净净,走出离宫,踩在他兄弟们堆积成阶的尸体上一步一步拿回他曾经的尊荣。

      卢攸小心翼翼试探问:“……殿下,谶言真的会有人信吗?”

      晏桓肃圈着怀里的人,头埋到卢攸身后,呵呵笑道:“傻子才会信!”

      卢攸心口一痛,仿佛遭受致命重击,他刚才差点信了。

      “谁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晏桓肃面露不屑的笑:“皇上当然也知道,他才不会轻易中了这么简单的小把戏。”

      “可是谁敢站出来说谶言是无稽之谈。”

      “这两句谶言是连在一起的,若想否认下一句,上一句自然也是假的,上一句乃天石所记,是开国之本,是立国之根,试问谁敢说天石是假的。”

      “不承认,不否认,就是默认。”

      “久而久之,默认成真,这件事就成了所有人心中的刺,由不得他信还是不信。帝王天性多疑,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只用些许施肥浇水,便能让它生根发芽。”

      “从今以后众皇子稍有苗头,皇上想必都要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
      “我要的就是他心绪不宁,他在位一天,就要提防一天。我要让他知道总有人对他虎视眈眈,总有人要害他,这种四面环敌的滋味,是很折磨人的,是可以把人逼疯的。”

      晏桓肃的手指卷着卢攸的发梢:“皇宫你暂时回不去了,我日后再想想办法。”

      “你把这两句话誊写一千遍,明日将它发到京都的大街小巷。”

      卢攸握着的毛笔抖了抖,他仍是没逃过手写一千份的劫:“殿下,奴婢还是给您研墨吧,奴婢字丑,写不出谶言的庄重,三岁孩童怕是写得都比奴婢好。”

      “无妨,字丑更真实。”
      晏桓肃语气一顿道:“我本意也不想闹这么大,可谁让你坏了事。皇宫送不进去,就只能靠坊间传闻了。”

      “这便是给你的责罚,不写完不许睡觉。”

      卢攸放弃了挣扎,默默道:“是,奴婢知道了。”

      晏桓肃注视着卢攸垂头丧气的模样,笑道:“有我陪着你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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