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鞭》一卑酒

6、恩·情

　　谢无逸终是没有等到商纤尘，他等到的人是叶隐川——那个在洛阳，乃至整个江湖无人不知的竹夜阁阁主叶隐川。黑翼帮若是招待不起绝情鞭，就更不用谈叶隐川了。
　　上一次，是肖清岩，这一次竟是叶隐川！那贺远扬或是说商纤尘的朋友当真全不是小角色啊。
　　但是，就算是竹夜阁的叶隐川，也寻不到解药，只有此刻来为人报仇！

　　叶隐川的随风竹在手，但是神色谦和，并无杀气。明知对方对于黑翼帮而言算不得善人，黑翼帮内弟子仍是以礼待之，这两个门派，一黑一白，但对于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名客，所有人都心生敬意，不分立场。
　　本以为黑翼帮必会严正以待的，这一次，叶阁主倒是猜错了。

　　看到来人，苏炀也是十分惊讶，却道:“抱歉了叶阁主，我们家帮主见不得光，现下正在武室等着……你们……”

　　谢无逸等的人，终是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外的大人物。就是在非战姿态下，他也是竹不离手。
　　就是在不透光的武室，谢无逸，依然把自己隐藏在黑色的袍子中。他的脸，隐隐约约，不小心撞到大概，也是和双手一样的凄白色……

　　“是你啊……叶阁主。”他的声音，不清不楚，仿佛带了笑，那种很凄苦的笑，“我还以为，像她那样骄傲的人，是不会要别人来替她报仇的。”
　　“你了解她？”
　　“无人不知，高傲的绝情鞭……呵，真是讽刺。”
　　叶隐川喟道：“倒不是她要我来。”
　　“你替她，为贺远扬寻仇？”谢无逸的语气里带着讥讽和不可思议。
　　“错了。我与贺远扬无甚交情，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我是来为商纤尘报仇的。”
　　黑暗中的男子手指一颤，竟惶惶地抬起头来，让叶隐川隐隐约约看到了他凄白的面貌——如死人一般的白色……

　　“她……”
　　谢无逸的声音有些发颤，叫叶隐川更加起了疑心。他忽而想起清岩曾经说过黑翼帮的人对商纤尘似存敬意，再看此刻的谢无逸，叶隐川的眼里有了些同情之色……
　　“她，快要死了。”

　　啪！
　　谢无逸那孱弱无力的手用力拍了一下木案。
　　“咳咳，咳咳……”
　　叶隐川看着全身发抖的谢无逸，微微蹙眉，攥紧了手中的随风竹……

　　※※※※※※※

　　那凄厉的夕阳渐渐变成红色，逐渐黯淡，最后在商纤尘眼里完全成了黑色。她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时间——几乎所有的时间，去陪一个武功尽失的落魄剑客。
　　“今夜，是我最后一夜了。”
　　肖清岩看了看天空，对纤尘说道：“还没有入夜。”
　　“是吗？那么，就是我最后一个白天。”纤尘凄涩一笑。

　　清岩的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恼怒，她真想质问绝情鞭可是后悔？然而她知道，此刻的所有问题都失去了意义……商纤尘想做什么，她都愿意陪着她——肖清岩和叶隐川，是很少有朋友的，商纤尘是个朋友，所以在她生命的最后，哪怕每一举一动都让清岩觉得不可思议，她仍然愿意陪着她……
　　这一次，来到黑翼帮，迎接他们的仍是傅铁刃。

　　其实他的伤还没有全好，但是，他早就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哪怕是残废，此刻，也要精神抖擞地站在商纤尘面前。
　　他以为商纤尘是来为贺远扬报仇，然而……绝情鞭说的却是：“那一具满身是毒的尸体，还来。”
　　傅铁刃摸了摸胡子，笑道：“哈哈，商姑娘对那个贺远扬，真是尽心尽力了。”
　　绝情鞭冷道：“这与你无关！”
　　傅铁刃眼一眯，犹自嬉笑：“有关。我这人见不得别人糊涂，愚蠢。可是你啊，所谓的‘绝情鞭’，竟然为了一个有家室的落魄剑客费心至此。我看了好笑，当真好笑，当真可怜！”

　　商纤尘心下一动，她瞪着傅铁刃，眼里却早已没了曾经的凌厉。
　　绝情鞭抽出腰间红鞭，道：“你究竟还不还来？！现下我还不想杀人！但若你们……”
　　傅铁刃无奈摇头：“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好，叫你们帮主出来！”
　　傅铁刃再次摇头：“抱歉，帮主目下正在招待贵客。”
　　“贵客？”绝情鞭冷笑一声，“我若杀了你们，拆了黑翼帮，他还敢不敢不出来招待我？”

　　商纤尘话音刚落，那黑袍如鬼魅一般的谢无逸从屋中走了出来。
　　一片死寂。在他出来的那一刹那……
　　商纤尘的身体竟然恍惚有些冷的发抖，在她看见谢无逸的那瞬间。他像一个鬼，透着来自阴间的森冷……

　　“你来了。”谢无逸轻声道了一句，“你要那女人的尸骨？”
　　“不错，只要你把尸身给我，我便不难为你们。”
　　“呵！”谢无逸一声冷笑，他握紧了瑟瑟发抖的双手，竟促然道，“不对！不对！你不应当是为贺远扬报仇吗？你如此尽心尽力为他！——哈，为什么不是呢？我本就等着你找我来复仇呢，绝情鞭！”
　　他的声音颤抖，狂戾，连傅铁刃听了都吓了一跳。

　　“他没有死是不是？就是过了今天，第七天，他也不会死，是不是？”谢无逸微微抬头，双眼直视绝情鞭的眼睛，似要将她看穿。
　　那眼神中的阴寒之气叫商纤尘心中一颤。她问道：“你……怎会知道？”
　　“我不知道我怎会知道，但我就是知道了。”谢无逸微微一笑，道，“你来这里，应当是要杀我。你若不杀我，我一定不会放过贺远扬！不管他是残了废了！我一定极尽手段杀了他，亦或是叫他生不如死。”
　　“你！”
　　“我？我与你……应必有一战！”

　　谢无逸缓缓将黑袍卸下，将他的面目、手暴露在外，在众人眼中。黑袍之下的身体，瘦削、孱弱，让人无法不心疼。
　　而那张脸，那双手……谢无逸，他或许，不是一个人吧。那张脸在残阳的映照下，依旧白的像雪——比女人还要白的皮肤，比死人还要白的皮肤……然而他作为一个男人，却美的不似一个真人。
　　所有人都怔住了——残阳如血下的谢无逸，宛如一幅画，是一个与他们都不同的存在。然而他是一幅让人心疼、让人心颤的画……

　　傅铁刃的眼里已有好似泪水的液体，他痛声道：“帮主，你不能！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啊……无妨，这么多年来，我都不曾感觉到，它是我的身体。”谢无逸看着怔住的绝情鞭，凄然一笑，“咳咳，我认真以对，你我的一战。你若不应，贺远扬便会死！”

　　商纤尘心中此刻已是百般滋味，那让人心碎的“鬼魅之躯”竟让她心中起了一丝不忍——但更让她无法出手的原因是，她执鞭的手，好似脱了力一般。她几能感觉到灵魂缓缓抽离身体，不知是错觉还是她真的……快要死了。
　　她看到谢无逸朝她缓缓走来，像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少年，一步一步像她走来。又像是来自阴间的鬼魅，要带她离开这阳世……
　　听得那鬼声一字一字落在她耳中：“商纤尘，你怎能是为他而死？！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她感觉眼前一阵恍惚，心急之下把全身之力推到手中，提起红鞭向黑衣白面的谢无逸扫去。

　　“啪！”
　　那一只凄白的手擒住了袭来的红鞭，鲜艳的血滴滴渗出。
　　黑色、白色，此刻又多了一种红色，鲜血的红色。
　　谢无逸空置的那只手，凝聚了内力的手，扬在半空却久久不出。
　　他终是没有出手，拂手卸去了内力。他看着商纤尘那犹似迷离的眼神，终是无法对她出手……

　　绝情鞭只觉身体一空，手中红鞭一脱手，如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倒了下去。谢无逸随着她下沉的身体跪了下去，将她轻轻揽在怀里。
　　商纤尘抓紧了谢无逸的衣袖，如呓语一般道：“你放了他，放了他……”
　　“呵，你对他，当真用情！一命换一命，可笑啊……”
　　“是，他已是废人，你放了他罢。”
　　谢无逸看了一眼怀中的人，道：“好啊，活着的人才最痛苦，我答应你。是你让他活着，是你让他痛苦。”
　　商纤尘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变得缓和，她轻轻松开抓紧谢无逸袖子的手，半合眼道：“你……快走，我快死了，我的身体，全是不可解的毒。”

　　谢无逸手指一颤，似是不敢相信绝情鞭竟然还会忧心他……
　　他低低道：“我的体质，没有关系……”
　　“是吗……”
　　商纤尘只觉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不清晰，她缓缓缩紧了身体，谢无逸感觉到她的冰冷，将她抱的愈紧。
　　“你真是可笑啊，商纤尘。”谢无逸苦涩笑道，“为了贺远扬居然……简直有辱‘绝情鞭’之名！”

　　他低低看了商纤尘一眼，一向冰冷的眸子多了一丝柔和：“商纤尘，你可还记得谢无逸，这遭天遗弃的谢无逸？”
　　商纤尘勉力睁开眼，看着那已渐渐模糊的脸——鬼魅一般的苍白色，但此刻，就算谢无逸是真的鬼，她却不再害怕……
　　“你……”她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我……”
　　可还记得？
　　谢无逸不知道，他永远不知道了。他以为，或许是商纤尘恨他，所以让他永远无法知道。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苍白的才像一个死人，而握住他的那只手，反而残留些血色。然而那些血色终将殆尽。

　　肖清岩看着倒在谢无逸怀里的商纤尘，伤痛之外，忽然觉得极其悲哀，却不知是为谁悲哀。握灵隐剑的手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触碰，她抬头愕然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叶隐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
　　她看着谢无逸抱着商纤尘，对叶隐川道：“我有些不明白了。”
　　叶隐川皱了皱眉，轻轻叹气道：“就算把事情说的明白了，有些人，我也是不能明白。”
　　“明不明白，她——商纤尘——或是绝情鞭……都已经死了。”
　　叶隐川看了一眼商纤尘的红鞭——他没有看商纤尘，连这最后一眼也不愿看，也不忍看。
　　他对清岩道：“我有些累，随我回阁里。”
　　“你要让她一人在这里？”
　　叶隐川心中一痛，看向肖清岩，道：“她并非一个人。”

　　着落日而归，清岩在步出黑翼帮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谢无逸的左手仍然握着那只红鞭，手上的血依然渗出，一滴滴染在商纤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