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鞭》一卑酒

1、绝情鞭

　　绝情鞭不是鞭，而是人。且是个女人。不是绝情，而是痴情。

　　商纤尘追随他至洛阳，那是别有一番味道的江湖天地——自然，她是初涉。山野间游荡惯了，却还是听说过洛阳几大名门帮派的，比如，他要寻的黑翼帮。

　　“那名字真不像属于这个繁华的洛城。”商纤尘说着，说给自己听。
　　隔着约有十米的距离，商纤尘静静地看着他——贺远扬。跟着他来到洛阳，他是为救他的妻子，她是为护他。
　　贺远扬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追随在他身后的。“我贺某怎么能让姑娘与我冒险？”他曾说。
　　商纤尘不做多解释，却只是淡淡的说:“请你不用在意我。我只不过是，不愿意走。”

　　她的心意他绝对是懂的，只不过他心所向往的是被困在黑翼帮的他的妻子，只此而已。可是他劝说不了她。她的倔强是他所能知所不能及的。
　　商纤尘没有多伟大，她知道看到他救出妻子一家团聚的融融景象，她必是高兴不起来的。只是，比起这个，她更不想看到贺远扬遇险罢了。这样值得么，商纤尘想了很多，终是向最简单处想了。没什么值不值得，她就是想这么做罢了。

　　所以，她随了他一路。始终保持距离，话说不过三句。

　　※※※※※※※

　　今日洛河边的夜色很好，周遭通明的灯光如同跳动的活火，挑动着人们的心。
　　看着这躁动的世界，贺远扬此刻的心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压制着任何一丝可能因不安而泛起的涟漪。

　　“今天是......初一么？”贺远扬静静地凝视着洛河上各色散发着光彩的游船，轻声问了句——商纤尘就在他的身后，不知是在问她还是自语。
　　“......是。”就权当他是同自己说话，商纤尘走到他身边，应了一句。
　　“那么，还有三天。”初四，他需得来这河上与黑翼帮的人会面。他需得救回他的妻。“商姑娘，三天后，请你一定留在客栈——我的妻，不劳外人涉险。”
　　商纤尘沉默不语，虽然知道他决然的口气完全是为了她的安全，然而还是不自已地黯淡了神色。
　　“好。”商纤尘答应道。

　　贺远扬走近商纤尘，衣角之间甚至有了细微的触碰，他顿了顿，才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是他一直想说的？商纤尘立在原地，微微蹙眉，没有一如往常追上他的脚步，却是松开了握着腰际间红鞭的手，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

　　商纤尘依着栏杆，凝望着洛河上的通明，这等繁华恐是不属于她了。
　　“这位姑娘，我家主人有请。”正是出神间，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商纤尘身后响起。纤尘转身，看到的是个明眸皓齿的英俊少年。
　　那张脸并无恶意，对习惯了看颜的商纤尘而言，那样的美颜亦是可以加分的。但商纤尘不为所动——“你家主人是谁？所为何事？”她抚着鞭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少年听着商纤尘的口气，无奈的笑笑:“一位老友，邀您叙旧。”商纤尘眼波轻轻闪动——洛城的朋友，是他们？她竟是险些忘了这回事，实在不该。

　　商纤尘随少年上了一条偏离中心的船，不是最大，不算隐蔽，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似乎船主人的目的便是“普通”。
　　“叶阁主好雅兴，原来也喜欢游湖赏灯之事。”商纤尘看清了船内室中间所坐之人后，调笑着:“只是，这艘船的规格太不像竹夜阁了。”
　　叶阁主放下手中的酒杯，一只手伸向商纤尘，做出欢迎的姿势:“老朋友，请你喝杯酒。新酿的竹叶青。”
　　“酒不是愈久愈醇厚愈久愈香么？”商纤尘执起杯轻轻嗅着，微微皱起了眉头，“一股子药味，我当以为是有竹叶的味道呢。”叶隐川笑了笑:“那么，我邀请江湖上有名的‘绝情鞭'来我阁内作客，那里有大片竹海。”
　　“一入竹阵，空留白骨。叶阁主要用竹阵邀请我这老朋友，这可不好......”商纤尘喝干一杯酒，自语道，“这酒入口倒是清淡没那么烈——对了隐川，怎么不见清岩？”
　　叶隐川复又给自己和商纤尘斟了一杯酒，道:“你不是笑这船不似竹夜阁的规格么......”“怎么说，你是刻意如此么？”商纤尘看着手中摇晃的青色液体，问道。
　　叶隐川点点头:“是了。叶隐川并不是个喜欢游河的人，不过江湖上许多还有些头脸的门派跟那些达官贵人一样乐于此——清岩被我安排在另一船上，我们就想看看那些人喜欢在洛河上做些什么交易。”
　　“果真是这样，所以你刻意挑了最不起眼的船。人都说竹夜阁的消息最是灵通，原来是阁主亲自督监。”
　　“倒也不是如此，”叶隐川摇头，带着笑意，“总是待在阁内，我也会倦怠。”
　　叶阁主身中寒毒，极少出竹夜阁，从来都是用阁中的神物圣烨石来克制体内的寒毒，想到此，商纤尘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前段时间听小道消息说圣烨石被冰域人抢走，这是真的吗？”
　　“抢走？”叶隐川朗声笑了起来，“我若认真，怎么会有人抢走石头？”
　　“哈哈......”商纤尘也笑了，“这等气魄，果然是叶隐川。——那么，你体内的寒毒可解？”关于那失了踪迹的圣烨石，她也不再问。
　　叶隐川眼眸忽有些黯淡，但很快，他笑笑:“还没有。不过，无妨，近来多学来些偏门，我还抑得住。圣烨石么......我确实不能一直依靠外物。”商纤尘点点头，她看得出，这个在江湖上人人敬畏的叶阁主对自己是没有戒备的神色的——她很庆幸，能够成为他和那位女剑客的朋友。

　　也就是大约一年多以前，叶隐川与肖清岩曾去拜访她的师父——当世毒王慕容篱。不过对那种类似异域寒毒，师父也是束手无策。但受寒毒困扰的叶阁主似乎并不介怀，也没有感到失望。他还庆幸结识了她，要知道，叶隐川很少有朋友，绝情鞭也是。
　　从那以后在这之前，他们没再见过面了。

　　刚刚去邀请商纤尘的少年复又进了船内，温和而恭敬地对着中央的白衣男子:“阁主，清岩姐姐来了。”叶隐川的眼里又多了些光彩:“知道了，贤甫。——纤尘，清岩看到了你，一定会很高兴。”
　　商纤尘看着叶隐川闪烁的双眸——这个男人，每每听着“肖清岩”的名字亦或是看着她的人，总会散发着最似童真般的快乐。一年多之前与他们相识时就是如此，那时，纤尘还不懂爱情，但她想大约就是叶阁主那样了。

　　“你终于来洛阳了，红鞭。”一袭蓝衣的美丽女子刚进船内，整个房间里便也充满了活跃的气息。活跃的，或许是人的心。
　　那时刻淡然静默的女剑客的喜悦不似别的女子那般的雀跃，但商纤尘仅从那眼里微含的笑意便可看出。其实她们两个人，都是如此。
　　“纤尘这次来洛城是为何事？我知绝不是为了来看我和阁主。”肖清岩笑笑，入了座位，将灵隐剑卸下放在身侧。
　　“这次来确实是为别的事，下次我一定会事先准备好大礼再来洛阳看望你们。”商纤尘其实是深感歉意的，她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有了家室，不爱她。为了他，甚至险忘了难得将“绝情鞭”视为朋友的朋友。
　　“那么，所为何事？在这里，依着竹夜阁，自会好办事。”叶隐川说着，手中的杯子里不知何时从药酒变成了清茶。
　　商纤尘闻言有瞬间的神采掠过:这样也是可以的。“我为护一个人——西山剑客贺远扬。”
　　“中原第一剑客？”肖清岩道。
　　叶隐川摇摇头——“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自从和黑翼帮帮主一战后，江湖上就少有贺远扬的消息了。”叶阁主凝眸思索着，“他杀了黑翼帮的帮主，自己也元气大伤，所以选择淡出隐世了。——那么，这一次来洛阳，又是为了曾经的恩怨么？”
　　商纤尘点点头:“他的妻子被黑翼帮的人虏去作人质，他是为救她而赴约。”
　　“妻子......？”肖清岩皱起了眉。叶隐川却是沉声不语。
　　商纤尘微露苦涩地笑了，清岩这才发现江湖人言杀人无数，以“狠，绝”出名的“绝情鞭”的脸上竟也会笼有忧伤。而那布满心事的双眼已不似一年前初见时的她了。感情果真能改变人若此吗——绝情？非也。
　　“初四他会来洛河上赴约——他现在的状态早不如当初的西山剑客了，我怎会放心？”商纤尘垂了垂眼，“虽说答应了不同他去冒这个险，但是......”商纤尘复又笑了笑，“连我都不信我自己......”
　　“别去了。”叶隐川忽然开口，并不带商量的意思。
　　“为什么？”
　　叶隐川抬头看了一眼商纤尘，心中怅然——也难得，有入得了你的眼的男子，现却是要去救他的妻子——但不过是徒然罢了。
　　叶隐川摇摇头:“根据我安插在黑翼帮的眼线的消息——最近些天被带进黑翼帮的只有一个年轻女子。”
　　船舱内的气氛有那么一刻是停滞的。

　　叶隐川用手指在桌上轻轻画着圈，低沉道:“......那个女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啪嗒——”商纤尘的手忽一颤抖，手中的杯子掉落到桌上，淡青色的液体悄然滑落。“什么？”
　　肖清岩也看着叶隐川，不可置信。但转而也大约明白了。“为了给老帮主报仇，黑翼帮的人从没想过要让贺远扬活着离开吧。”
　　“是......那么，他的妻子是没有存活的必要了。”叶隐川接口道。“他的妻子是不是叫珍儿？”见商纤尘沉默不语，他身向后倾，倚倒在室壁上，带着哀叹的口吻道，“所以，都没有必要赴约了。”

　　商纤尘没有说话，她将杯子扶扶正，凝视着桌上的液体一点点滴落在地板上，不知从中看出了怎样的意味。——“我该怎么告诉他？”她沉吟着，似是自语。
　　“唔？”叶隐川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商纤尘，与一年前相比，容貌自是没有变化，但是这个人到底是有些不同了。叶隐川微闭着眼，“贺远扬爱妻心切，就算只剩一具躯体，他也是会去赴约将她救出。”
　　“你打算告诉他吗？”肖清岩看向商纤尘。
　　“这......”商纤尘摇摇头，“我不知道。”
　　肖清岩垂眼，她知她这样的人，一旦爱上一个人，片刻亦是成永远。

　　当晚红鞭告离时，月色很好。阁中的人欲留她不住。“纤尘，二十那天是洛城牡丹节，牡丹园花开的最好......”
　　“我一定来，叶阁主，清岩。”
　　绝情鞭离去的身影依旧傲然。洛河上的风有些清冷，肖清岩握紧了手中的灵隐剑，背着船头，清岩道:“那个傻瓜，就是为了一个有妇之夫而做了这么多。那倒不符绝情鞭的一贯风格。”
　　“人都说绝情鞭杀人绝情毫不留情面。但到底不是绝情无情之人。”叶隐川说。
　　“只是，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肖清岩说着，看向他的眼睛。
　　叶隐川闻言一怔，许久都没有说话。该与不该？但毕竟已经爱了。“那么，清岩，如果你是她，你会为了贺远扬去救他的妻子吗？”
　　“不会。如果我是她，我不会爱上贺远扬。”
　　“哦？”
　　“当然，没有如果。”清岩补充了一句。
　　叶隐川淡淡的笑了。他顿了顿:“竹夜阁与黑翼帮向来是没有仇怨的，这次，我想帮纤尘，却不能以竹夜阁的名义。”
　　“那么，让我去，以朋友的身份。——你为何如此的表情？不信任我？”
　　叶隐川没有收拢起他皱起的眉，道:“是不放心你。”
　　两个人忽都又沉默不语了好一会儿。

　　“你放心，黑翼帮的人还不是我的对手。”清岩侧身，手中的灵隐剑散发着奇异的光泽。
　　“我知道。”夜风吹来，天越发冷了。叶隐川拂拂衣袖，“只是还得小心，黑翼帮现任帮主谢无逸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肖清岩点头，没有回答什么，看着叶阁主微蜷的身体，心念他的寒毒还未全解，便对船头的少年说:“贤甫，靠岸吧，我们该回去了。”

　　夜渐寒。
　　洛河上依旧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