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记》白令尘

8、上巳节

　　谢任香走后，卢氏犹豫了一会儿，看向谢蘅，“蘅娘，你姑母说的你意下如何？”

　　“祖母您觉得呢？”

　　“我想着既然是你姑母夫家侄子，还是个秀才，应该是个好的，不如……”

　　谢蘅低头沉默了许久，“如果祖母觉得可以，那就应了吧。”

　　“你若是不愿意，咱们便回了你姑母吧。”卢氏叹了口气，“你还年小，过两年再议亲也不迟。”

　　谢蘅只是低头，不言不语。

　　事情便这般了了，卢氏谢蘅都不再提起。

　　转眼到了三月三上巳节，孟秋云头先几日便送了信来，要接谢蘅到京中小住。谢蘅因怕自己出门家中只余祖母侄儿，原本不想去，孟秋云便体贴的派了仆妇到谢家照顾卢氏二人。

　　因谢任香提亲之事，卢氏见孙女这几日有些恹恹，极力劝说谢蘅，让她应了孟秋云之邀，出门走动一二。

　　于是谢蘅便应了。上巳前一日，孟秋云派了马车来，将谢蘅接入新安公主府。

　　新安公主仅此一女，爱若珍宝，对谢蘅也甚是喜爱。只是她虽贵为公主，却不得父皇喜爱，驸马也只得了清贵却无甚实权的闲职。

　　谢蘅入了公主府，先去拜见新安公主，被公主拉着说了好些话，问她在乡间过得如何，卢氏身体可好，又见她衣着打扮比在京城时朴素了许多，便命人取来首饰钗环要送她。

　　谢蘅连忙推拒，之前便受过孟秋云银钱，如今哪能再收这些首饰。孟秋云却在一旁撺掇着让她收下。

　　谢蘅实在无法，便只收了两支样式简单的珠钗，其余坚持不受。

　　新安公主见她坚持不受，只得做罢。

　　晚饭过后，谢蘅歇在孟秋云院中。孟秋云难得与好友同眠，兴致高昂，先是拉着她挑选明日所穿服饰，又取了自己的诗词书画，让谢蘅点评。

　　玩闹至深夜，还是新安公主派人来再三催促，两人这才睡下。

　　谢蘅在乡间习惯早起，天未大亮便醒了。盯着顶上帐子瞧了一会，便侧过身来，看向睡在一旁的孟秋云。

　　孟秋云比她小着七八个月，因从小被精细娇养，有几分不谙世事。虽如此，待人却爽直真诚，向来是喜欢便喜欢，不喜便不喜。此时孟秋云闭着眼，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一股子孩气，一把秀发凌乱的披散着，手脚不老实的搁在谢蘅身上。

　　世事变幻，却仍有人待她如初，谢蘅想着，心中一片宁静。盯着孟秋云的睡颜看了一会，又睡了过去，待天色大亮时，才被孟秋云起床的动静惊醒。

　　三月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曲江两岸杨柳依依，行人配戴兰草，走动处幽香阵阵。又有富贵人家临水设下帷障，煮茶吟诗，饮酒作赋，好不风雅热闹。

　　新安公主府也设了帷障，这会儿里头坐了孟秋云与谢蘅，并孟家几个女孩儿。

　　那儿个女孩儿与谢蘅原也相熟，只是不如孟秋云般亲密，又因京中那个妨克亲人的传言，相处时便有几分不自然。

　　谢蘅看在眼里，只是笑笑，与众人招呼。

　　帷障中放了矮桌软垫，矮桌上有酒水点心，另一边则是炭炉茶具，有丫环在炭炉边烧水煮茶。

　　孟秋云与谢蘅坐在软垫之上，同她讲着闲话。

　　“咱们左边的帐子是汉阳王家的，汉阳王过去是南平公主家，再过去卫国公家。右边的是晋阳王叔家，不过王叔他似乎还没来，再过去就是福顺郡主家了。”

　　孟秋云原本是顺口说出福顺郡主，说完才想起她家与谢蘅退了亲，不由得小心看了谢蘅一眼。

　　谢蘅听到福顺郡主时心中一动，两家帐子离得这么近，不知会不会遇上姜景？若是遇上了，该如何是好？

　　孟秋云见谢蘅神色有异，不由得怪自己一时嘴快，连忙拿起矮桌上的点心递给谢蘅。

　　谢蘅接过点心，心不在焉地吃着。哪知点心有些干，一不小心噎着了，连忙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入口甜中带了些涩，却不是茶水，而是果酒。

　　“怎的是果酒？”谢蘅疑惑地看了看桌上，发现她的杯子仍在，自己忙乱中端的这杯却是孟秋云面前的。

　　谢蘅不赞同的看向孟秋云，“公主娘娘再三吩咐了，说你身体还未大好，不得喝酒，你这杯又是什么？”

　　孟秋云吐吐舌头，抢过谢蘅手中的杯子，“我只是尝了一尝，不都被你喝了。”

　　谢蘅端起茶水喝了两口，冲淡口中的酒涩味，这才对着孟秋云道：“你呀，一错眼就犯事，不把身体当回事，将来总有你哭的时候。”

　　孟秋云连忙扒在谢蘅身上，撒娇道，“好姐姐，我真的只尝了一点点，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娘呀！”

　　“什么不要告诉我啊！”一个声音传来，接着从帷障外转进来一个身影，正是新安公主。
　　紧随着新安公主身后又进来一人。身材颀长，面容俊美，一身红衣如烈烈骄阳，正是谢蘅见过一面的晋阳王顾卿玄。

　　帐内众人连忙起身，朝二人行礼。

　　孟秋云行完礼，跑到新安公主身旁，却侧头看向顾卿玄，“晋阳王叔您穿红衣真好看，像天上的太阳一样！”

　　谢蘅心道：确实如同烈日一般，灼眼夺目！

　　顾卿玄微微一笑，“不如秋云侄女，皎皎如花中仙子。”

　　“哎呀……”孟秋云被赞，害羞捂脸，躲到新安公主身后去了。

　　顾卿玄哈哈大笑，与新安公主一齐落座。孟秋云坐回谢蘅身旁，拉着谢蘅给顾卿玄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谢蘅，可厉害了，书读得好，画画也特别好。”

　　谢蘅起身朝顾卿玄福了一礼，“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顾卿玄抬手免礼，“谢小姐别来无恙。”

　　孟秋云瞪大了眼睛，“王叔您认得蘅娘？”

　　“见过一面。谢小姐乃故人之女，我在太原时受故人所托照顾一二，当日进京时，便先去了谢家一趟。”

　　“原来如此。”孟秋云碰了碰谢蘅，嗔道：“你怎么不同我说。”

　　谢蘅看了一眼顾卿玄，低声道：“那日姜惠她们上门，我们吵了一架，正好被王爷瞧见，说与你听，你又要生气的。”

　　“那你更该告诉我，我帮你骂她们。”

　　谢蘅摇头，就是怕告诉孟秋云后，她又跑去与姜惠她们口角，没得气坏了身子。

　　“诶不对！”孟秋云想了想，疑惑地道：“说起来，年前年后大小聚会，似乎都没见着姜惠她们俩诶！”

　　没见着吗？这表姐妹俩最爱热闹，没理由不参加聚会，除非……谢蘅又看了一眼顾卿玄，莫不是被这位当舅舅的下令禁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