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游园惊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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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树秋声, 山山寒色, 草低都城雾, 木下岳阳风.
槿娘坐在马车上, 他们的马车队早已出了城, 不眠不休的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掀开窗帘仰望苍穹, 灰白色的乌云满布, 凌空闪电撕裂长空, 转眼间又是一场雨.
此间山路陡峭坎坷, 红叶早已凋零, 万物衰败. 登上半山腰, 一个刚满十三岁的丫头靠在槿娘身边, 嗫嚅着:"花老板....我....我肚子...好疼....我...."话未说完, 一口黑血吐出, 身子软软歪倒在一旁. 槿娘大惊, 再伸手去探, 小姑娘已经没气了.
槿娘惊呼出声, 欲让马车停下, 却发现车夫面色青黑, 早已死了, 再看后面, 几辆马车上的人都已经东倒西歪, 口吐鲜血, 车厢里还有淡淡的香味, 戏子菊仙已经虚弱不堪, 举着半个馒头, 恨的睚眦欲裂, "花老板....徐家给的干粮....有毒....."
菊仙强撑着身子坐直, 污血顺着嘴角流下, 她的眼神已经空洞, 仍喃喃的念着, "我总以为在死之前, 能唱的比名伶蝶恋花更好听些...."她微笑, 拼着最后一口气, 轻抬皓腕, 指翘莲花, 唱着, "原来是吒紫嫣红, 氤氲朦胧, 如沐春风, 分明是良辰美景, 在我口中, 一说成空...."
她的声音渐弱, 雪白的袖子垂下, 手指伸着, 像是什么也握不住, 冷了...
槿娘跪在地上, 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
"东家, 东家, 我什么也保不住.....什么....也....保不住...."
拐角处, 枯黄的杂草相互挤压, 萧瑟落败, 她徒手挖土, 将整个宝慧班葬在此处. 昔日一对纤纤素腕, 兰指笋长, 如今指甲尽断, 鲜血淋淋. 槿娘想, 若不是自己心若死灰, 这一天一夜没吃过干粮, 不然此时, 自己也和他们一样, 死在这无名深山了.
原来, 徐小姐一早, 就备下了十万分的打算, 她不会回去打扰楚逸与她的生活.
因为, 她们谁都回不去....
菊仙的眼睛睁着, 死不瞑目, 眉梢眼角尽是凌厉恨意不甘.
"槿娘, 我是楚逸, 算起来只比你大五岁, 我爹是宝慧班的东家, 以后你在宝慧班, 只要有我在, 我就会照顾你, 不让人家欺负你."槿娘耳边响起的是与他初见时得到的承诺.
槿娘哭的呜咽凄楚, 他在的时候, 一直保护着她, 不在的时候, 她就什么都留不住, 把心丢了, 把宝慧班丢了, 把戏也丢了....
槿娘拾起菊仙丢下的半个馒头, 一口一口, 吃个干净, 她不想报仇, 她不想楚郎知道宝慧班惨死的消息, 他只当她们走了, 永远不回来了, 就在某个城镇好好的生活着, 那样就好......
深夜寂静, 槿娘倚在树上, 空气中有栀子恬淡的香气. 杂草蔓上小径, 露水滴落, 寒气浸人.习习凉风吹落几片红叶, 恍若翩飞的蝶.
弯月挂天边, 静谧氤氲下, 槿娘半阖着眼, 痴痴的想, 来生, 不若就就做一只蝴蝶, 展翅舒水袖, 纷飞舞霓裳, 也不枉了这一世名伶蝶恋花的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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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笑嫣然, 她悠然而立, 眉若远山黛, 目若水流星, 一与旧日似无分别, 也许那蛰伏的千百个日日夜夜不过是化蝶之后虚度过去的, 而今醒来, 宛若一梦南柯.
三百年后, 再回苏州城, 明知斯人已逝, 却还是在心底抱着一丝奢望, 哪怕, 哪怕只远远看上
一眼, 也不枉那殇断了的柔肠....
"姑娘, 要不要算个命?"
她站住, 望着说话的人, 年轻明亮的女子, 一身品月色六菱纹袍子, 身材修长细致, 鬓薄如蝉翼, 乌黑的长发垂直而下, 娥眉细巧, 面容清扬婉约.
"你是道士?"
"算是."
"你会算命?"
"算是, 姑娘想问些什么呢?"
"寻人."
那年轻女子眼神淡若秋月, 恬然一笑, "缘未尽, 姑娘此行寻人必能寻到, 还可找到不一样的答案."
"是么..."槿娘默然, 再抬首时, 那女子已经御剑而起, 广袖猎猎, 缨络飘飞. 身形清瘦, 宛若惊鸿翩然, 周围的人却仿佛看不到她.
槿娘蹙眉望她, "你是仙人?"
她的声音脆如银铃, 却压过市井嘈杂之音, "叫我蘅艾就好. 蝶妖, 我知你善良, 所以赠你一玉佩, 可掩你妖气, 你且珍重."
她将玉佩挂在盘扣上, 继续前行, 蘅艾说她还能找到他. 何时是缘尽, 何处是终结. 她的眼里, 有着隐藏不住的忧伤. 她饮了孟婆汤也未能遗忘前尘.
遗忘, 谈何容易. 如果真能忘却, 就不会有执着, 也不会再有哀伤. 一切皆有始, 亦有终, 不失为完美.
可这世上偏偏有些人, 有些事, 如此残缺痛楚, 如此的刻骨铭心.如果真是缘未尽的话, 就算打破轮回, 也终会相遇的, 对不对.
在她寻的筋疲力尽, 蜷坐路边的时候.
"姑娘..."
如此刻骨铭心的熟悉声音, 槿娘抬头, 丰神俊朗的男子, 观之神清韵远, 沉着儒雅, 昂昂若野鹤立鸡群,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一袭的白衣胜雪, 恍似摸不到的虚空, 就像是羽化成的神一般不真实.
而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就在眼前, 如此真实.
"姑娘." 他再次唤她, "我是宝善班的东家楚天, 请问苏州太平镇怎么走?"
槿娘轻轻开口, "太平镇在此处向东二十里地就是." 她顿一顿, 忍住鼻尖的酸涩, 又道:"我会唱戏, 东家可否收留?"
男子全然没有犹豫, "好, 上车吧."
马车里只有他俩, 槿娘打破沉默, "东家, 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他微微一愣, 说:"好."
这曾经是槿娘最痛心的回忆, 那不曾出口的恋慕, 突然的背叛折磨了她多少个难眠的日夜.
可如今想来, 那痛、那恨, 都是可以忘记的.从来没有忘怀的, 一直就只有爱啊.
眼前的槿娘最终还是哭了, 一段幽怨, 在她的心里, 整整的埋藏了三百年...
"不, 不对."男子的眼眶竟然湿润了, 无从解释的强烈心痛袭来, "不是你说的这样, 楚班主不会这么放弃蝶恋花, 始终, 不相信他的是蝶恋花, 为何不去亲口问一句, 眼见未必是真, 若真爱他, 就该相信自己, 等他解释."他的眼神变得柔软, "蝶恋花喜欢且信任着的男子, 不会那么差."
原来, 原来这就是蘅艾仙人口中那不一样的答案, 自己是何其蠢笨, 若是楚逸贪慕荣华, 负心薄幸, 与徐小姐有了苟且, 徐小姐又怎么会急于让蝶恋花带着宝慧班远离, 并且杀人灭口, 她是在断他的后路, 让他无处可去, 可怜自己却不相信自己深爱的人, 那样急切的逃离.
后来...后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步步生莲, 槿娘看自己, 绸缎罗裙, 蹙银腰带, 胭脂搽红了吊梢眼, 霓裳水袖, 名花倾国. 他念白, 接过自己一双纤纤素手, 眼里的情满溢.
槿娘笑的娉婷, 心里说, 前世今生, 这缘分都未尽, 便是他了吧.
此戏, 此生, 恰正腰身一侧, 踩了实地, 微微一笑, 手伸向他, 将自己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游园惊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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