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序卦传》clover怡

26、革·鼎

　　【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
　　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

　　离开皇宫，苏苏迫不及待地奔往西市。
　　那儿，小莲已经和先前被大赦出狱的苏老爷在小吃摊等着苏苏回来了。
　　苏家三人久违地聚在一起，望着彼此熟悉又稍有变化的面容，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须臾之间，小莲“哇”的一声大哭，随即三人一起抱头痛哭了一场。
　　新的日子即从这里开始。

　　苏老爷婉拒了朝廷的派官，请求退休，陪着女儿一起经营这简单的小吃摊。
　　这一生他看重过太多东西，并且为其劳碌不已，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还差点把自己给溺进水中。
　　这一场牢狱之灾让他看轻了许多，能活着便是幸福。
　　苏苏日日经营那小摊，生意越来越好，口碑越来越赞，收入也越来越丰厚。
　　小吃摊变成了小饭馆，小饭馆变成了大饭馆，大饭馆变成了三层楼高的大酒楼。
　　三年之间，苏苏酒楼名扬万里，成为了全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京城招牌酒楼。
　　那名号都能和岳阳酒楼媲美了！

　　苏苏酒楼承袭了最初小吃摊的传统，全店菜品无一标价，且只要是食客，即使衣衫褴褛一样当贵宾接待。
　　店里的大厨、伙计全都是苏苏亲自面试过的，除了手艺过硬之外，还得有一份热诚之心。
　　因此，去过苏苏酒楼的食客们个个都把那儿称为“娘家”，久而久之苏娘家便成为了苏苏酒楼的代称。

　　却说太子重病，宁王入京，这主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第一天回京那队列直接从京城的东门排到了西门，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在全京城的每条街道巡游了一番，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宁王回来了！
　　按说，宁王这等人物，进了宫门，大门一关，便和平民百姓没了多大关系。
　　然而这偏偏又是个不消停的主。
　　他回京久久，却还是个宁王的身份，皇上一点另立太子的苗头都没有。
　　于是这位主就三天两头来个微服私访，打着体恤百姓的名头，到处搜刮民脂民膏。
　　其中京城各大饭店当然是他少不了光顾的地方。
　　那会儿苏苏的大饭馆已经稍有些名气，这位宁王大摇大摆走到饭馆门口，却见大门口蹲着两个破烂乞丐一边啃着白白净净的大馒头，和着菜粥一脸幸福的模样，他就一阵恶心，甩甩袖子朝着另一头气派无比的岳阳酒楼走去。
　　苏苏饭馆也因此幸免于难，继续过着自己安生的活计。

　　可就在苏苏饭馆升级为苏苏酒楼后不久，上头突然下达了一条整改的命令。
　　说是要给京城内的酒楼饭馆评级打分！
　　最高级为五颗星，只能接待皇亲贵族，及重要外宾。
　　次等为四颗星，用来接待朝廷五品官以上官员。
　　次等为三颗星，允许一般官员及富商光临。
　　次等为两颗星，用来接待往来商贾及各地学子。
　　次等为一颗星，一般平民百姓光顾的摊贩。
　　这无疑就是在给人划分等级，区别待遇！
　　政令还严格规定，若某评级餐馆接待了不在营业对象内的食客，即日起剥夺评级，老板不许再从事饮食经营。

　　这一条政令一下子就把苏苏给搞火大了！
　　哪个神经病才能想出那么灭绝人性的东西来？
　　民以食为天，凭什么连吃个饭都要划成三六九等？凭什么勤勤恳恳的老百姓却没有享用美食的权利？
　　她苏苏不服，从头就没去参加那荒谬无比的评级活动，面对评考官员来店考察，她也不过是按常规接待，最终只落得一颗星的结果。
　　奇也就奇在，这一颗星的苏娘家还真那么火了！
　　火得轰轰烈烈的！
　　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街头乞丐，无论评级，全都是苏娘家的忠实客人，你真是赶都赶不走。
　　而再观其他那些五星和四星的酒楼，几乎全都是门庭冷落。
　　每日里哪有那么多皇亲国戚三品大员外出吃饭的呀，一周能有个那么一场大的就不错了。
　　这些人家是叫苦不迭，但面对着尊贵的宁王的视察，也只能发挥出自己最一流的服务精神，笑脸相迎。
　　不过宁王哪里管你的苦，他一人享受包场的感觉，特别爽快，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得意作品。
　　反而是回程看到喧闹不堪的苏娘家，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当即找人问道：“那儿，几星？”
　　来人答：“回王爷，一星。”
　　宁王：“刚进去的可是二品的胡大人？”
　　来人答：“是，王爷。”
　　宁王沉下脸，低吼道：“反了！”拂袖而去。

　　翌日清晨，苏苏正打算出门进货，就见着两排官兵气势汹汹朝她走来。
　　他们二话不说，拿起封条往苏娘家的大门上贴。
　　面对着大声抗议的苏苏，视若无睹，干净利落办完事，转头走人。
　　围观的群众们纷纷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帮忙理论。
　　眼泪在苏苏的眼眶中打着转，最终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的光芒，犀利地刺向那群人离开的方向。

　　一个季度聚首一次的京都餐饮联盟大会这会提前了大半个月，吵吵嚷嚷地炸开了锅。
　　上至五星级，下至一星级，无一不是叫苦连迭。
　　五星餐馆说自家门庭冷落，常客只有那难伺候的宁王一人，伙计们整日游手好闲，好几次差点惹事儿出来。
　　四星餐馆境遇也差不多，那些个朝廷大员个个抬着鼻子看人，整日里对着他们，感觉自己连狗都不如。
　　三星餐馆算是生意特别好的了，但太好了也有问题，一天从早到晚没个闲，那些个有钱人还特会挑刺儿，投诉问题此起彼伏，招架不住。
　　两星餐馆可以说是最稳妥的，但是刚刚被商贸旺季的商贾们席卷了一番，老板们个个都憔悴不堪，想着没几日又要科考旺季了，心里头汗涔涔的，发虚。
　　一星餐馆倒是自在，他们本就是随便经营，倒是那些个平头百姓老是拿着高标准来要求他们，这让那些老板们很是不满。
　　主事的会长心里头也不是个滋味，要不是上头那么命令，谁愿意搞这些个麻烦事儿？
　　今日把大家聚在一起，除了听听牢骚外，就是想要找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就在互相埋怨争执没个定论之时，忽然听一清亮的女声盖过了所有嘈杂，如一声响哨，周围瞬间安静。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饮食的权利。”
　　会长眯了下眼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发声者。
　　就见一群大老爷们中间立起一亭亭玉立的少女，眉清目秀、面容姣好。
　　而她年纪虽不大，却有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城府，就如刚才那一声，掷地有声，刹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会长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女老板早有耳闻，她也是这次评级活动中的最大受害者——连店都被查封了。
　　他缓缓开口问道：“苏苏姑娘有何高见？”
　　苏苏做事很简单，或者是一、或者是二，这会她也毫不犹豫，道：“此等灭绝人性的规章制度，不如废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要知道这可是上头的命令，谁敢说一个“不”字？
　　弄得不好可不是店开不下去的问题，这项上人头指不定也会给丢了！
　　苏苏却很淡定，她继续陈述着自己的想法：“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开一家饭店。这家饭店不是为了商人开的，也不是为了官员开的，当然也不会是为了皇家开的。我的饭店，是为了想要吃到我做的菜的每个人开的，无论他是皇帝的儿子，还是行街的乞丐，只要他们想要吃我的菜，都是我的客人。”
　　下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想着各自的心事。
　　苏苏接着说道：“我不会服这条命令。今天我的酒楼被封了，那我可以另租一个小摊，从最初开始继续我的梦想。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开饭馆，但我敢断言，一个拒绝食客的饭馆一定不会是一个好饭馆！”
　　说完这句话，苏苏掉头便离开了现场。
　　留下那一片沉默，室温刹那间降至冰点。

　　第二日，果然如苏苏所言，她回到了西市那块她最先开始的地方，继续摆起了小吃摊。
　　百姓们听闻苏苏回来了，从大早就开始排队。
　　那队列一直到晌午还沿街绕了那么好几圈。
　　其中有最普通的百姓、有大户人家的下人、有来往的商人，各色人群，都只为了苏苏做的菜，相聚而来。
　　紧接着，最先撤下星级标志的是四星餐馆，他们对一般的百姓商人敞开了大门，人群蜂拥而至、络绎不绝。
　　然后是五星餐馆、三星餐馆、两星餐馆……
　　一星餐馆从一开始压根就没贴上那标志！
　　京城的各大餐馆又回复到了以往欣欣向荣的模样！

　　岳阳酒楼。
　　伙计匆匆忙忙跑入后堂，问：“外面的客人都快排到街口了！下午宁王大人的预约怎么办？”
　　堂内一身大厨服的中年男子气定神闲地瞥了他一眼，只说了俩字：“排队。”
　　伙计眉眼一弯，爽朗应道：“好嘞！”
　　中年男子捋着长须，露出了一丝笑容。
　　当朝皇上都得看他三分面儿，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