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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家人·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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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於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
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
且不说苏苏与太子那之后如何,在曲府日夜苦读的曲少这一日可真是坐如针毡,连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房里绕圈子更是越绕心越慌。
看看天色,日头慢慢偏西,咋书童还没来个消息?
原来他早早就赶书童出门,好生嘱咐他一定要目送苏苏入宫,替她打点好一切,千万不得有任何闪失。
待苏苏入宫后,也一定要和小莲一起在外头等着苏苏凯旋而归。
一接到苏苏,一定要第一时间回府通知他,好让他尽快分享这个喜悦。
可这咋回事呢?
都那么久了,咋就一个消息都没来呢?
他哪里知道千等万等,等来的却是一个令人愤怒不已的坏消息!
日已暮,只余半边火红如血的烧云,仿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战场。
书童带回来的消息,既不是苏苏赢了,也不是苏苏输了,而是:苏苏失踪了!
他说,他与小莲在宫外的饭馆等了整整一日,眼看着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从宫里走出了一批人,都是上午和苏苏一起入宫的那几个。
他与小莲瞪大眼睛在那群人中寻找苏苏的身影,但他们失败了。
入宫百人,出宫只有九十九人。
独独缺了那一个。
莫不是犯啥事儿被扣在宫中了?
抱着这个怀疑,两人还特地去向守门的士兵大哥打听消息。
那大哥说,百人厨子团都已经送出宫了,他们找的那姑娘走得更早一点,大约一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了。
这可让两人急了,匆匆忙忙跑回曲府,书童说这话的当儿小莲还在一旁抽泣不停。
曲少面色一沉,二话不说,拔腿冲出了曲府。
书童和小莲紧紧跟在他身后,问道:“少爷你要去哪里?”
曲少狠狠撂下一句话:“找人!”
一阵风般地奔着不知道哪个地方去了。
像这样漫无目的地盲找当然是不会有结果的。
大有把整个京城翻过来的气势的曲少终于也累得缓下了脚步。
天上已经繁星点点,路上也只剩下了打更人在那儿敲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气喘吁吁的三人在一处矮墙边停下,黑夜中连对方的脸都看不太真切,只听到小莲又嘤嘤抽泣起来:“小姐……小姐她怕黑,晚上都是我给她点灯的……要是小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想活了!”说着跺着脚,想往墙上撞,好在书童反应快,及时拉住了他。
曲少被她念得有些心烦意乱,赌气一样地蹲在墙角,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
忽的,他双眼一睁,冲到小莲面前吼道:“你们家小姐平日里不开心了都会去哪儿?”
兴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叫给吓懵了,小莲哭得更加厉害起来。
曲少也更加的急躁,使劲儿摇着小莲弱小的肩膀,让她振作。
那丫头这才断断续续地道:“小姐……呜呜呜……小姐遇到伤心事……都会,会去看夫人。”
曲少一个激动,直接把小莲压在了墙上,面目狰狞,大声喝道:“在哪里?带我去!”
蒿草凄凄,冷月无垢,独木伫风寒。
不觉凉夜,冰雨透红衫。
——“娘,孩儿没用,没有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救爹出来。”
——“娘,女儿真的只能一辈子关在宅中相夫教子吗?女儿真的不能拥有自己的志向吗?明明是平等的竞争关系,为什么女儿要被处处针对?若今日我为男孩,那些人又是否会如此待我?”
——“我记得,我第一次端着煮糊了的面给您吃,您笑着摸着我的头,夸我厉害,夸我有出息。我天天在厨房里蓬头垢面,爹爹打我骂我,您都帮着我说话。我悄悄和您说,将来想要开饭馆当大厨,您笑着说很期待我的饭馆开张。我真的信了,我觉得自己可以,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所有人夸我的手艺,所有人排队等着吃我做的菜,然而墙倒众人推,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也许我乖乖听爹爹的话,嫁了那人,便不会有这等是非了……”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指的定是这一晚。
先前还晴空朗朗,忽然之间,大片的乌云如两军对阵一般在空中交汇,吓得星星与月亮全都关上了门窗。
一声响雷,战役开打。
噼里啪啦的雨点狠狠得往地上乱砸,深秋的夜怎禁得起这一波的攻击,冰凉渗骨的寒气压向整个京城。
等小莲带着浑身湿透的曲少爷到了苏夫人的墓地时,那个纨绔子弟前所未有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红衣少女静静地靠在了墓碑边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皮肤,美美的红妆也跟着雨水一起淌下来,化成了粉色的水痕,宛如少女的泪痕。
冰冷让少女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她紧蹙着眉头,双唇微动,轻轻呢喃着什么。
小莲“哇”一下放声大哭,扑向了她伺候多年的小姐。
曲少爷站立良久,凝视着那个雨中的少女,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层一层被拨开,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直到书童紧张地问他:“少爷,该怎么办?”时,他才回过神来,当即让书童赶紧回去备马车。
而他自己大步走向了那个少女,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并把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心脏像要爆掉似的开始剧烈地跳动,直到少女的颤抖渐渐停下,那颗心才慢慢回到原处。
苏苏做了一个很不踏实的梦。
她梦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她而去,娘亲、爹爹、小莲、酒楼的老板们、食客们,还有那群大厨们。
他们个个都狰狞着面孔,一口一个“孽种”地叫着她,冷嘲热讽环绕在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几乎要把她给淹没。
——“好好的女儿家不做,非学人家抛头露面!”
——“曲老爷真是惨,摊到了这么个没人要的女儿。”
——“没娘的孩子就是没教养。”
——“要不是她毁了那门亲,曲老爷何至于蹲牢狱?”
——“扫把星。”
——……
一声惊叫,苏苏终于摆脱了这纷繁嘈杂的噩梦。
她猛地起身,自己正身处一雅致的卧房内,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刚踏进门的小莲见着坐起的苏苏,一句问候都还没说,又转头跑了出去,对门外大呼:“少爷!小姐醒了!”
苏苏内心不由嘀咕:你何时多了个少爷?话说回来,这是哪儿?
而那个少爷正在正堂中和自己的老爹吼嗓子。
“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我就要管!”
老爷子老当益壮,嗓门一点不比儿子小:“未过门就不是媳妇儿!这门亲事早就没了,爹就是死也不会允许你娶她的!”
曲少爷气不过,直不笼统地把心里的怨气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苏老爷那事儿和你是不是有关系?他可是你的直属部下!如此袖手旁观,你如何配得起这个位置?!”
曲大人怒急攻心,大吼一声“混账!”之后,便捂住胸口,往后退坐到了太师椅上。
曲夫人和下人们纷纷上前来替他顺气儿,曲夫人不无责备地训斥着这个她一向疼爱的儿子,道:“你就听一次你爹的吧,官场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
背信弃义、冷血无情、唯利是图,我一辈子也不要懂!
曲少爷气冲冲地出门,正和匆忙来报的小莲撞了个满怀。
“少爷,小姐她,她醒了!”
曲少爷怒色全扫,激动得飞步往后院走去。
等他赶到之时,苏苏已经自己收拾好行装,准备告辞了。
那一副他人模样又“啪”一下燃了曲少爷的火,他凶巴巴地冲她道:“你要去哪里?”
苏苏一脸莫名其妙:“回家呀。昨日真的非常感谢你,再多久留怕有不便……”
客套话还未说完,曲少爷又霸道地喝道:“不许走。”
苏苏转头看了看小莲,小莲只是摊摊手表示我也不知是啥点了这位大少爷的火药包。
两人僵持着,曲少爷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你是我们曲家的人,今天开始,就住这儿了。”
然而这句话却点着了苏苏的火,她把包裹往肩上一抗,昂头就是一顿连环炮:“我苏苏不是任何人的人,也不是你曲家的人。这次德蒙贵府相助我真的感谢不尽,但请你曲少爷不要误会了,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做!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今日就此作别罢,别再和我扯上瓜葛了。”
说完,她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小莲急匆匆跟上前去,却被她吼住了:“今天开始你叫他少爷吧,不用跟着我了。”
那口气冷若冰霜,直接把小莲给吼哭了。
曲少爷怔怔立在原地,一拳把手边的木桌砸了个大窟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