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中学变奏曲》耶沁兒

68、谢谢你下 放下那些恩

　　夏天的海是快乐的海，潮汐潮落尽都洋溢着欢快；夏天的海也是温柔的海，没有了秋冬时的暴躁与冷酷，静静的海面在日光下波光粼粼，夜晚在皎洁的月光和五彩灯光下依旧静静的闪着点点光亮。咸咸的海风从她的面颊上轻轻拂过，她快乐的掀起一层涟漪。
　　夏日里的海蕴藏着众多的乐趣。鱼儿悠闲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会被调皮的孩子或撒网捉鱼的渔夫们追逼着，东藏西躲，但都鱼尾灵巧的一摆，躲过了一劫，而后又是自由自在的游着，那样轻快、那样优美；松软的沙滩上留下杂乱的脚印，细细一看，有大脚印和小脚印，还有狗狗们奔跑的痕迹。有时一只海星或海蜇会随浪涌上沙滩，还有小螃蟹在沙滩上四窜，这不紧令孩子们格外兴奋；海边的岩石也是一大乐趣，岩石上会有成熟的牡蛎或贝壳之类的食物，若赶上退潮，就会有人们带着桶和一些工具来获取食物，翻开岩石，会有一些小螃蟹被惊动了，它们迅速的慌忙的四处藏躲，运气好的话，还会碰见大的螃蟹，带着橡胶手套去捉大螃蟹，握在手里时，它的附属肢，就是蟹腿，会在手掌里乱动，弄得手心直痒；岩石下偶尔会有蛸，就是章鱼，你越扒它，它吸附在岩石上就越紧。
　　上帝是如此的慷慨。广阔无际的海一年四季可供给人们所需用的，又能享受她的欢乐。炎热的夏季抵挡不了人们对水的渴望。身穿五颜六色泳衣的人们在海里嬉戏，远看，大海就像一口无止境的大锅，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人们就像下锅的饺子一样翻腾，好不快乐。
　　下课后的巴赫安静了许多，这是非常罕见的安静。接替韩夫人督导的史密斯校长甚是纳闷这群熊孩子都到哪里去了。异常安静的学校还真让这位校长感到不可思议与不自在。他背着双手，大摇大摆的走着，走过每一间教室时，都不免往里探探头，瞧瞧学生们在捣鼓些什么。
　　高中部的学生会成员们也忙的不可开交，他们在做特别的礼物送给韩夫人，一张他们成长记录的影片。他们正忙着的时候，有人站在门口敲门。
　　大家都迟疑了一下，停下手中的活儿，小詹姆士站起来，走到门前，一打开门，万分的震惊：“莉娜·伊万诺夫！”
　　大家瞪着超大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直直盯着羞涩的莉娜·伊万诺夫。他们极其惊讶的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没有了曾经的擦脂抹粉；没有了从前的香水撒露；没有了以前的骄横跋扈。眼前的这位女孩穿着简单，长长的金发扎成了一个马尾辫，文静的站着。
　　“嗨！”莉娜·伊万诺夫脸红的不好意思的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她不需要做自我介绍，那个时期在校的每一位学生都清楚的记得这位学姐。
　　小詹姆士对于莉娜·伊万诺夫的到来感到万分的莫名其妙，他困惑不解的问她说：“你……你有什么事吗？”
　　“哦我，我……去了韩夫人的办公室，可是没人在，你们能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得到她吗？”
　　大家惊异的面面相觑。
　　“她生病了，在医院里。”琼恩走过来回答她说。
　　莉娜·伊万诺夫吃惊的看着他们，“生病了？”
　　“是的，很严重的病。”小詹姆士点了下头说。
　　莉娜·伊万诺夫心情沉重的皱了下双眉，又说：“谢谢你们！再见！”说完，脚步沉沉的离开了。
　　“她来做什么？她找韩夫人干什么？”汤姆疑惑的直问。
　　小詹姆士和琼恩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
　　凯瑟琳凑过来，轻声说：“但她变了。”
　　大家又齐刷刷的看了看凯瑟琳，点了点头。
　　莉娜·伊万诺夫的出现令学生们大为不解，他们私底下都在议论着她的过去。
　　“听说她进过教养所！”
　　“真的吗？”一个女孩子不可思议的张着嘴巴问。
　　“只是听说而已。”
　　又是一阵沉默。
　　夜晚，风儿凉爽多了。莉娜乘坐着高铁掠过静怡的海，海风一路追了过来，她的心仿佛栓了东西一样沉重。她忧郁的望着窗外，熟悉的风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面孔，人们不知她在最痛苦的时光里是多么的怀念这一切。“珍惜”一词能够很轻巧的说出来，但却是很难做到。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含义，虽然为时已晚，“但或许能弥补点什么”，她心里这样想着。两滴轻盈的泪从她清澈的蓝色双眸里涌了出来。这双蓝色的眸子曾经是多么的秽浊啊，而如今却清的如秋天的湖水，清澈见底，直视着这双眼睛，就能见到她纯洁的内心。
　　夜晚中的医院除了灯火通明，也少了些纷杂。莉娜·伊万诺夫双手庄重的捧着一束鲜花走进医院，她的内心开始挣扎，期盼与紧张交杂在一起，急匆的步伐渐渐踌躇，她的双手紧篡了一下，“该要面对的始终还是要面对！”她心里安慰道。她长长的松了口气，直接走向韩夫人的病房。
　　她轻轻地打开门，见到韩夫人独自躺在病床上，双眼闭着，鼻孔里插着管子。她走进房间，轻悄悄的关上了门，又静悄悄的走近韩夫人。
　　她的双眼在泪光中凝视着这位病患中的夫人。银丝在鬓角里依稀可见，额头上的深纹也藏匿着岁月的无情，眉头紧锁已经是夫人的习惯。
　　“夫人仿佛老了许多。”莉娜心里念叨着。
　　韩夫人觉察到有人正在注视着她，她转了下头，睁开疲劳的眼睛，模模糊糊的看见一位女子，又定睛一看，顿时惊讶万分。
　　“晚上好，夫人。”莉娜柔和的对韩夫人说。
　　韩夫人难以置信的轻声叫着：“莉娜·伊万诺夫？”
　　“是的，夫人。我是莉娜·伊万诺夫。”莉娜噙着泪水回答说。
　　韩夫人向莉娜伸出右手，声音颤抖的深情的叫着：“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夫人！”莉娜流着泪扑向韩夫人，“夫人，对不起！我是来向您赔罪的！请原谅我从前的莽撞和无礼！”她切切的请求说。
　　“哦莉娜！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也请你原谅啊！”
　　“哦夫人！若我早点听你的话，我也不会……”莉娜说着说着，懊悔的掩面而泣。
　　“我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你！孩子，来！”韩夫人拥抱了莉娜·伊万诺夫，“要珍惜生命和你的青春！不要再想过去了，面向前方努力吧！”
　　盼望已久的周末终于来了。孩子们迫不及待的带着自己的礼物前往医院。医院从未见过这么多身穿校服的学生们一窝蜂似的涌进医院。几个学生趴在咨询台上正要开口问：“请问韩夫人住在哪一间病房？”就听见远处有同学召唤说：“到这里来！韩夫人住在这里。”
　　“天啊！哪来的这么多的学生？”医生们不可思议的问道。
　　“是巴赫的学生来看望他们的老师。”
　　韩夫人也甚是喜出望外见到这么多的学生来看望她，她高兴地嘴都合不拢了。
　　“夫人，这是我们一起做的礼物，祝您早日康复！”
　　“夫人，我们很想念你，你要快点康复！回到我们身边吧！”
　　“是啊！夫人！”小不点们把大龄学生们挤到一边，抢着走到夫人的床边，有的坐在床上，有的趴在韩夫人的身上，就像小鸡依偎在母鸡身边似的。
　　有的学生自发组成一个小乐队，为韩夫人奏曲子，唱诗，还有滑稽表演逗得大家前俯后仰。韩夫人的病房里异常的热闹。很多病人和医生护士们都挤进来看热闹。
　　“夫人，几乎所有学生都来了！”汤姆·道奇高兴的对她说。小小的病房挤满了人，一些学生挤不进病房就在窗外向韩夫人展示他们的礼物。小小的病房也很快放满了孩子们的礼物。
　　韩夫人感动的热泪盈眶，她擦干了眼泪，向他们招了招手，慈爱的说：“来！孩子们！让我亲吻你们的脸颊！谢谢你们！”
　　韩夫人用她那苍白无色的双唇吻了吻每一个孩子的脸颊。
　　“谢谢你，琼恩！”
　　“不！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亲爱的韩夫人！”
　　“谢谢你，我的孩子！”韩夫人亲吻了每一个孩子，激动的对每一个孩子说了声谢谢。
　　韩夫人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的孩子们，从大至小都定睛的看着，她在心里说：“让我吻一吻你们的双颊和你们告别吧！我的孩子们！”
　　“夫人，你会来参加我们的毕业典礼吗？”琼恩似乎觉察出了什么，问韩夫人说。
　　韩夫人微笑着点点头：“会的，孩子们！我会参加你们的毕业典礼！我会看着你们毕业！感谢上帝！你们都是那样的优秀！”
　　韩夫人又请求他们说：“孩子们，请为我唱两首歌吧！”
　　“好的，夫人，”汤姆抱着他的吉他，问道：“您希望听什么？”
　　“第一首，奇异恩典；第二首，我们巴赫的校歌。”
　　“好的，”汤姆转过身对拿乐器的同学们说：“请拿乐器的到这边，剩下的人到那边。”
　　伴着优美的奇异恩典，韩夫人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在回念着曾经的点点滴滴，曾经的时光流影；又在校歌中回忆着和孩子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和莉娜·伊万诺夫的对质，她打了她一巴掌；琼恩和她的朋友们发起彩绘课；汤姆·道奇调皮的野小子把狗带进校园，又荒唐的组织了一次宠物大赛，结果又成了宠物大战；又回想到孩子们叫她女魔王，还演过一次舞台剧；波特夫人的华尔兹又给巴赫校园带来一次热情；梅琳·萨默与彼得·华盛顿美好的结合等等，每一点滴的记忆都悄然浮出脑海。韩夫人高兴的回忆着，嘴角久久的挂着微笑。她又急忙睁开双眼，细细的盯着每一位熟悉可爱的面孔，想要永远的记住，其实他们已经深刻在她的心板上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左右，韩夫人在家人的陪伴下安详的离去了。
　　汤姆的父亲接到了电话，就急忙叫醒汤姆，听到消息后的汤姆十分难过，他又打琼恩的电话。
　　“琼恩！韩夫人她……去世了！”汤姆哽咽的说，随后又传来小声的哭泣。
　　电话的那一头久久的安静，尔后，也听到琼恩小声的哭泣声。
　　周日的清晨格外安静，静的让人仿佛身在世外桃源，或者悬浮在蓝天中，静静的旁观另一个纷扰的世界。
　　经韩夫人的遗愿，她的葬礼将在巴赫中学的小教堂举行，她要和孩子们度过最后的光阴。
　　全体师生和家长们出席了韩夫人的葬礼，每一位学生，每一位教师的眼睛都是湿润的。
　　“我的母亲曾说这里是她最挚爱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挚爱，这期间也是她最开心幸福的时光，当然这里也是我最快乐的地方。”韩夫人的长子怀念的说道。
　　来宾除了在校的巴赫学生和老师之外，还有毕业的学生不远万里，千里迢迢赶回母校来和韩夫人道别。有李得，丹尼尔·肖，乔治·泰勒等等，人群中还有一个身影令人难以忘却，那就是莉娜·伊万诺夫。
　　韩夫人的长子又说：“我的母亲临终前非常开心的说，临走前能够见到每一位她所亲爱的孩子是莫大的幸福与感动。你们的陪伴使她走的非常安详。谢谢你们所有人！谢谢！”
　　真挚的泪水从每一位来宾的眼睛里流淌下来。
　　仪式举行完毕之后，人们又跟随着韩夫人的家人来到巴赫小镇的墓园，来和韩夫人进行最后的告别。
　　一名毕业生小声的对旁边的校友说：“那不是莉娜·伊万诺夫吗？不是和韩夫人打架的那个吗？”
　　“是的，没错。”另一个交头接耳说。
　　“她来做什么呢？”
　　“可能她懊悔了吧！”
　　夹杂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走向墓园的李得望着莉娜·伊万诺夫的背影，叹了声气，对丹尼尔·肖说：“我真没想到她也会来这里。”
　　丹尼尔没有做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听琼恩说，她曾来学校找过韩夫人。真是没想到啊！”李得又絮絮叨叨的对丹尼尔说。
　　金牧师站在人群中间，心情沉重又很欣慰的对大家说：“亲爱的教友们，校友们，老师们，来宾们！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来向我们最亲爱的姊妹进行最后一次的道别！不错！是最后一次！但是，请不要为此伤心难过！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这次别离是最后一次，但不是永远！因为有一天我们会在那个乐园里和她相见！而且，在那个时候，我们是永远不会分离的！”
　　汤姆·道奇代表全体学生站在韩夫人的坟墓前进行讲话。他碧蓝的眼睛盛满了泪水，却强忍着，让这些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我们以前都觉得韩夫人很严格，很严厉，很严肃，甚至有时很不近人情。然而，当她一次又一次支持我们，一次又一次允许我们胡闹的时候，我们才逐渐明白她的严格是因为太爱我们了。或许是……她帮助了我们，我们帮助了她，总之，我们都在彼此相爱，彼此帮助扶持，因为我们是老朋友。天天相见的朋友突然离去，着实让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太适应，心里空荡荡的。但，就像金牧师所说的，我们要适应这一切，要耐心的等待，将来有一天我们还会相聚！我希望那一天，我能见到你们在场的所有人！我们巴赫的人都在那一天一同欢聚！感谢上帝！”
　　金牧师走上前，对大家说：“请大家将手里的鲜花送给韩夫人。”
　　每一位来宾静静的走到韩夫人的墓地前，将手中的花扔在韩夫人的棺材上。
　　校乐队奏起了《再相会》，大家先是轻声的跟着唱，而后，声音愈来愈高昂，面带着微笑与希望，相互久久的握着手。原本哀伤的别离瞬间被那希望之火点燃，充满了无限的希望，充满了永恒的火光。
　　“再见，韩夫人！请别忘了为我祈祷！”
　　“拜！韩夫人！请代我问候主耶稣，告诉他我有多乖！”
　　“再见，韩夫人！我们再相聚！”
　　……
　　人们渐渐散去，三三两两搭伴离开了墓园。太阳从云朵中探出头来，笑呵呵的撒下和煦的阳光。然而，风却轻轻的吹拂着棺材上堆满的花朵。
　　杰克·耶茨仰起头，眯着眼睛望着蓝天，不久，高兴地叫道：“你们快看！一座云桥！”
　　大家闻声纷纷仰起头，用手挡住光线，望向杰克手指的地方。果然，一座云桥出现在天空上，那么清楚，那么显而易见。
　　“是来迎接韩夫人的吗？”
　　“或许吧！”
　　“韩夫人说她会来参加我们的毕业典礼。”凯瑟琳惋惜的说。
　　“会的！她一定会的！”琼恩斩钉截铁的微笑的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