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衍》观灯十五

4、超精子

　　尤利乌斯凯撒几乎是一路咳嗽着行走在往牢房的路上。好在，阻挡他进入的门都是带基因识别的光门，不需要繁琐的钥匙。

　　他顺利地通过了一道又一道枷锁，光门一次都没有发出警报。走在光洁由合成金属打造的地板上，他思绪万千，还没想好一会儿该如何和汪奇勇交谈。

　　木村良平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昨夜，他已经把和有关的信息都告知了凯撒。凯撒并未明言接下来的打算，他只好万事都顺着他。

　　现在时间八点多，汪奇勇应该已经起床。果不其然，当机器通报有人来访时，他正剃着他两月以来都未刮的络腮胡子。

　　汪奇勇以最快速度剃完，再顺便刮了下面。出现在二人面前的他比以往要白净不少。

　　“你们肯定不是来看我刮胡子的，”汪奇勇的不满表现地不很明显，“这次，又想把我调哪去，我最想问的是，什么时候又会被调回来。”

　　木村良平先看了看凯撒，再望着他。

　　“你可以收回你的不满，”木村良平以不容置疑地声音说，“我们打算让你再回51区，继续为帝国效力。”

　　“你们也听说了超精子的事吧，”汪奇勇情不自禁摸了摸下巴，超精子绝对是一项大发现，尤其帝国正陷入人口骤减的危机，而木村良平的话对汪奇勇来说属于政治上的博弈，目的不纯，“让我回去也可以，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骡？！”

　　“不是告诉你，会很快吗？”

　　“我需要准确的时间，”汪奇勇不信任的表情看着他，“如果满意的话，我会尽最大努力完成。你应该了解超精子的意义，不用我多说。”

　　一直在旁边观察的凯撒插嘴道，“良平，我们走吧，汪先生无意为帝国效劳，我们也不必勉为其难。”

　　“他是谁，来此作甚？”

　　凯撒抽动着下巴，咳嗽了两声。

　　“鄙人尤利乌斯凯撒，乃谋官。我们是真心实意想和汪先生合作，可惜，可惜。良平，别为难汪先生了，他对科学兴许已经失去热情。”

　　“我才没有，我可是科学家，”汪奇勇请他们二人坐下，继续说，“你们就不能给我一个承诺，做事总要有回报吧？”

　　“帝国接受你的忠心，这就是最好的回报。”凯撒面露威严，“况且，骡不接受谈条件。即使我们答应了你的要求，你真的信任我们？”

　　“我是完全不信的，”汪奇勇的语气充满愤恨，“但我还是需要你们的保证。”

　　尤利乌斯凯撒妥协地说道，“好，我答应你所有的条件，前提是，你要在一年内完成研究，多一秒都不可以。我的条件，你做得到吗？”

　　“这，”汪奇勇心中叫骂，老子花了十年才完成理论，一年内要完成实验，痴人说梦，这在银河任何时代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太仓促了，你这是刻意刁难。”

　　“你何尝不是在刁难我们，”凯撒顿了一下，突然面露微笑，“不如我们都各退一步，我给你两年时间，你给我一个结果。”

　　“一个人工婴儿，”汪奇勇再次摸了摸下巴，说，“完全由超精子技术达成的试验品。那母体你们会提供吗？”

　　“汪先生，这是你需要操心的事，”凯撒又恢复到不苟言笑的模样，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说，“不需要母体的人工受孕，你办得到吗？”

　　就连木村良平也被震惊了，他狐疑地看着凯撒。

　　凯撒看上去不是在开玩笑，但怎么听都是笑话。即便现在是银河纪元，人工受孕也是需要有母体的，精子和卵子无法在没有母体的情况下自己产生反应，这是常识。

　　“只有这个，我做不到，”汪奇勇绷着脸说，“任谁都做不到。想在没有母体的情况下，精子和卵子生成孩子，要怎么做。你倒是告诉我。”

　　木村良平也有些焦急，他把凯撒拉到一边。

　　“无论如何，这都是目前做不到的。科学家不是上帝，无端创造出没有的东西，他根本办不到。何必计较这些，只要他肯回去就行。”

　　凯撒没有搭理木村良平，而是越过他。

　　“我们都知道不存在造物主，本着科学的精神，你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地球上会有这些智慧型生命，而其它星球没有。一个生命的产生与艺术品的产生截然不同，艺术品只是材料的堆积，但生命不同，它需要媒介，也就是基因。动植物都有基因，但最初的基因是谁创造出来的呢？”

　　“以前他们是那人叫上帝，”汪奇勇自斟自酌地说，“现在，我们都知道，那全是谎言。”

　　“是不是谎言不重要，”凯撒继续说，“那时的人们需要这种谎言，因为他们非常恐惧，需要一个解释，即便那只能起到安慰的作用。”

　　“你让我做的是造物主的活计，”汪奇勇摸摸额头，大颗汗珠滚下来，“如果能做到，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能得到什么？”

　　尤利乌斯凯撒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自由，另外，我还可以给你释放其中一名思想犯的自由。”

　　木村良平内心想阻止，但心想只是耍手段，反正是不可能的事，作罢。

　　“你能保证？”

　　木村良平朝汪奇勇肯定地点点头。

　　“我不保证，”凯撒的眉毛一扬，说道，“要不要是你的事。”

　　然后，他们直接离开了汪奇勇的牢房，留下他一个人错愕地坐在床边。

　　香波一面准备晚餐，一面听着音乐翩翩起舞。托尼贾的表情特别严肃，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图坦卡门进来时，他挥手喊他过来。

　　图坦卡门自知理亏，不敢不去。他预料到会经历一番暴风骤雨般的臭骂，内心早已做好打算。他的岳父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这点自和香波结婚伊始，他就意识到了。

　　木村良平突然来这一招，令他始料不及。他认识的良平在他眼里是个唯唯诺诺的人，要他做什么，他都不敢不做。

　　可是，他竟然敢反抗。

　　托尼贾一开始没说话，而是眼光迷离，然后才把焦距对准眼前这个没出息的女婿。他叹了口气，还是什么也没说，但已经让图坦卡门的手心出汗。

　　图坦卡门开口为自己脱罪。

　　“这不是我的错，”图坦卡门不愧是经常玩政治手腕的，一开口就为自己开脱是政治家的典型表现，“木村良平他不肯听话，我又不是他直属上司，拿他没办法。”

　　“卡门，别说了，”托尼贾嗔怒道，“我并没有责怪你。木村良平肯定意识到了危险，这厮也是个搞政治的好苗子，待在监狱确实可惜了。”

　　“他害怕我们？”图坦卡门又道，“既然害怕，为何要和我们作对。”

　　“乌尔善的到访是这事的导火索，他怕的肯定是这个，”托尼贾捏了捏胡须，继续说，“木村良平是一只嗅觉非常灵敏的猎狗，他嗅到了危险，于是，竭力想办法排除。这人我们可以重用。卡门，你要向他好好学习，政治上的嗅觉往往决定成败。《地球史》上有数不清的例子，像刘伯温知朱元璋要杀自己，提前请辞，告老还乡，此人的政治嗅觉还不算是最敏锐的，因为他对朱元璋很了解。木村良平比他稍甚一筹。”

　　图坦卡门以敬畏的表情望着岳父。

　　“以前没看出来，他可真是深藏不露。”

　　托尼贾正言道，“先不管这些，我刚得到消息，他自称是汪奇勇主动离开51区，想整理一下思绪，事实是否如此并不重要，但这个人我们得格外小心。不能成为朋友，就是敌人。”

　　“那么，他已经回去了？”

　　“卡门，千万不可忽视那些小事，只有把小事办成，才能办成大事。能决定大事成败的往往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此前，我们只把汪奇勇的学说当作一般的机遇，但如今证明，这是我们成败的关键。”

　　图坦卡门一愣，准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已经完成了吗？”

　　“不，有了更好的发现。他们发现了超精子。”

　　“可是，人类在地球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了，并不稀奇，”图坦卡门转念一想，愕然道，“莫非，他们找到可以利用超精子的方法。”

　　“你以为呢，”托尼贾略带嘲讽地说，“从前，超精子一直被认为是导致女性不孕的另一个重大原因。”

　　在这里，我们要简洁地谈一下为何超精子会导致女性不孕。

　　因为超级精子的破坏力太强，它们经常造成“多精入卵”（polyspermy）的现象，反而使卵子难以受精。男女两性的生殖系统一直进行着微妙的进化，以改善生育。女性逐渐增加针对精子的生化防卫，把更多的精子排出、稀释和杀死，藉而提高“精”英的门槛，男人则增强精子的力量；在精子变得过强，卵子又要进一步加强防线。两性在这方面步调一致的话，卵子受精的成功率便会提高；二十世纪末生育率长期高企，也许就是因此之故。两性在这方面不协调的话，精卵结合的机制便会受到损害。

　　以上内容摘自《地球史：两性篇》，此为转载。

　　“难道不是吗？”图坦卡门和香波一直没有孩子，但与其相反，他的精子活动太弱是主因。

　　“那已经是地球纪元时代的事，我从木村良平那儿读到的实验报告上看到的是另一种情况，”托尼贾略带兴奋地说，“新发现的超精子如果可以无限繁殖，将完全洗掉不孕不育祸魁的骂名。它能在极少次数和时间内成功导致女性受孕。”

　　“您的意思是，也许一次就可以令女方受孕？”

　　“如果日后的实验成功，”托尼贾拍了拍图坦卡门的肩膀，说道，“你还不理解它的意义。除了为帝国增加人口，甚至批量生产，带来经济效益，说不定日后还能免除女性生育的痛苦，使她们不再成为生育机器。”

　　“您是说人工受孕，不是早就有了吗？”

　　“卡门，人工受孕需要母体，部分女人仍然要受生育的痛苦，”托尼贾好似喃喃自语，“我的意思是，完全不需要母体的时代即将来临。”

　　“恕我愚昧，我没听懂您的深意，”图坦卡门接过香波递过来的茶，咂咂嘴，“我们的技术还没到吧。”

　　托尼贾冷冷地看着不成器的女婿，百感交集。

　　“有时候，你的眼光得放长远一点。”

　　“您是说，汪奇勇的学说可以做到？”

　　托尼贾站起身，图坦卡门也跟着来到餐桌上。此时，香波一面已经准备好晚餐，托尼贾动了动筷子，然后停下来。

　　“卡门，机器人取代人类的时代已经悄悄来临。”

　　图坦卡门愣了半晌，一头雾水，留下一脸困惑的表情。

　　经过穹顶，木村良平目光一直盯着在它上层来来去去的反重力飞船。

　　飞船并不稀奇，重点在于，它们不是一般的平民买得起的，而是特地为骡定制的限量版军用飞船，不仅配备二十四发云爆弹，还有最发达的反侦查雷达系统，任何微小的频道都会被发觉。

　　对于这些，木村良平感到自豪，因为，是他向帝国申请的经费，否则骡还会一直沿用一艘接一艘的三手甚至五手的飞船。

　　飞船上的飞行员看到他，都从上空默默向他敬礼，他很威严地点点头，然后目光回到穹顶之下，一路慢行。

　　这次，陪同他来的不再是佐伯，而是骡的第三把手大空翼。大空翼四十岁上下，长着一颗马铃薯头，蓬松的卷发给人一种年轻、张扬的错觉，大家背地里叫他“卷大”。

　　他和木村良平来自同一颗星球，算得上是他的心腹。但与木村良平相比，他显得更沉稳，做事干练，为人谦和。

　　骡的狱警与犯人都很尊敬他。

　　甚至有人揣测，木村良平卸任后，他会成为第四代典狱长。

　　大空翼和木村良平一齐跨过光门，没有警报。

　　木村良平偷偷看了一眼大空翼，他内心有些紧张。之所以不带佐伯，是因为，和大空翼一起来，他会比较安心，佐伯是个忠心的仆人，但大空翼是最好的伙伴。

　　大空翼先开口，他说，“一会儿见到凯撒，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千万别自作聪明。凯撒是你我的前辈，而且他之前已经辅佐了两任典狱长，没有他，他们早就人头落地了。”

　　木村良平颔首，道，“说得是，好朋友。我一定吸取教训。凯撒说过他有办法帮我，但到现在他都讳莫如深。我心里比较焦急。”

　　“如果凯撒说有办法，肯定就有办法，他从不糊弄人，”大空翼信心十足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的事情吗，正是他帮助我们度过难关，对你我而言，他是我们的守护神。”

　　“我承认他的确帮助了我们不少。”

　　“可你却一直在排斥他，”大空翼冷冷地说，“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在担忧什么。我何尝没想过。但你现在也看到了，他是个不慕荣利的人。人就是这样，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正对你好的不是讨好你的，是在你做出错误决定时痛骂你的人。”

　　木村良平撇撇嘴，继续往前走，云梯开始进行有规律地旋转，很快他们就能见到尤利乌斯凯撒，他正在健身房。

　　“翼，我诚心接受你的意见，”木村良平发自肺腑地说，“如果我和他是以朋友的名义交往，我会信任他，但不行，这是政治，政治家是没朋友的，政治家如果有朋友，就会变成朴槿惠了。不是我不想，是不能。”

　　“你的担忧，我不是不理解，”大空翼无奈地说，“可是，你这样孤军奋战，也是斗不过的。知道狼为什么可以杀死狮子，一只是不够的，狼是成群结队的。”

　　木村良平刚想开口，云梯停了下来，到了。

　　“我会认真思考你的话，”木村良平对视着大空翼。

　　机器管家上前迎接，把他们引进去。尤利乌斯凯撒好像在等他们，茶几上已经泡好了他们各自的最爱，红茶和咖啡。

　　双方落定。

　　凯撒直截了当地说，“我明白您来的目的，但现在还不能说。”

　　木村良平忍不住说，“可您不告诉我们，我们心里没底。”

　　大空翼上前道，“您认为计划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凯撒慢悠悠地说，“一半一半。任何事都会碰上小概率事件，我不能盲目自信。”

　　木村良平仍有疑惑，他说，“骡非常坚固，历史上根本没人越狱成功。我们要怎样让帝国相信，汪奇勇是自己逃出去，没有借助任何力量。”

　　“我并没说让他逃出去，”凯撒撅着嘴，手在颤抖，“事实上，他逃走反而对我们不利，留下来，不仅能保证骡日后的兴旺发达，更可以帮助你得到更多权力。”

　　“我没听懂您的意思，”木村良平说，“再说，他也只有五年时间。我又不能让他在这里一辈子。虽然，上头有这个意思。”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凯撒坐起身，咳嗽了两声，继续说，“你要敦促他们，尽快给出成绩。他的研究成果，是你升官的捷径。但有一点，绝不能让乌尔善和图坦卡门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大空翼说，“凯撒，那些人不是好惹的，如果我们抢他们的功劳，后果将不堪设想。”

　　“是啊，凯撒，我们根本斗不过他们，”木村良平没有自信，他望着这二人，百感交集，“我还是甘愿做一个小典狱长。”

　　“之前良平编的谎根本站不住脚，他们应该对我们很警惕，”大空翼插嘴道，“我们上头根本没人，连皇帝的面都照不到，怎么邀功？”

　　凯撒闭上双眼，说道，“我怎么会考虑不到，你们放心，我认识一个人，他会帮我们。”

　　“那敢情好，”大空翼说，“可是，这样冒险值得吗？”

　　“我也是这么想，”木村良平抿了一口红茶，说道，“万一汪奇勇的理论无法实用，我们岂不是白忙活，还搭上性命。”

　　凯撒忍不住四处瞅了瞅，说道，“所以，这事绝不能被外人知道。另外，汪奇勇那边的动静我一清二楚，他们的进展非常迅速，超精子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且也很有商业前景。”

　　此时，大空翼神态自若地说道，“我们一切听您的安排。”

　　木村良平还是坚持自我，“这事就当没发生。你们做什么，我一概不知。对不对？”

　　大空翼微微点头，“没错，都是我们自作主张。”

　　这时，机器管家走过来替他们续杯。

　　盖维斯屋大维与尤利乌斯凯撒同属席拉星人，现定居在法拉利行星最偏僻的一处村庄，过着田园般悠哉的日子。

　　他和凯撒不一样，对政治不感冒，也很少参与。他只是喜欢读书，自幼好学，最后读到了帝国心理学正教授。

　　在他任教授期间，由于对婚姻和爱情重新定义的贡献还获得了七次银河心理学奖的提名，只可惜因为政治立场不同，次次陪跑。

　　即便如此，他发明的婚姻三定律及恋爱法则已经深入人心，几乎每一位银河公民都能倒背如流，可见其影响力。

　　自五十八岁时选择退休，他就一直着手准备一本叫《理论爱情学》的学术书籍，打算系统地研究婚姻和爱情。

　　如果只是这些，他不过是普通的教书匠。

　　重点在于，他教过的学生中，有一位位高权重的人，此人是银河第一帝国皇帝亲叔叔的大儿子，名呼忽必烈可汗，来自矇库星，拥有最纯正的皇室血统。

　　这么说吧，若皇帝驾崩，其亲叔叔成吉思汗将是继位的不二人选，然后就是他最宝贝的大儿子。

　　加上，屋大维和忽必烈可汗还是翁婿关系，忽必烈可汗娶了屋大维的三女儿克里奥佩特拉。所以，即便是乌尔善等辈也不敢博他的面子。

　　这也是凯撒找他的原因，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的屋大维能帮上忙。

　　此时的盖维斯屋大维满头的银发，显得特别沧桑，个头刚过180，瘦瘦的身材，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看人时总要轻轻推一下镜框。

　　凯撒乘坐最早的一班飞船“裸阳号”，于夜晚八点半左右抵达法拉利行星最大的太空基地“阿西莫夫”，然后搭乘最快的“飞的”去往屋大维的村庄。

　　盖维斯屋大维很早就丧偶，是著名的鳏夫，他后来交往过几任女友，但再也没动过再婚念头。加上，三个女儿陆续嫁人，退休后，他就一个人住在小村庄，种种花，还养了一只猫狗鸟。猫狗鸟是新品种，属于三种不同物种的基因组合。

　　凯撒毫不费力地找到他的家，坐落在一处可以看到夕阳的岩洞里。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立刻与一名机器管家撞个满怀，对方道歉半天赶紧去通知主人有客来访。

　　“二十三年没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屋大维神情严肃地望着他，说道，“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正要到骡赴任。时间流逝地好快啊。”

　　“你我也都老了，”凯撒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大维，他身上全然没有死亡的气息，看来在小乡村规律的生活确实裨益多。

　　“心老，才是真老，”屋大维邀请他到里边坐，“其实，我一直都有在关注你。所以，你来找我一定是为工作吧。而今的朋友圈早已沦为工作圈，大家都是利益相关。你我是老相识，不必拐弯抹角，有事说事。”

　　凯撒脸红道，“既然老兄都这么说了，我就开么见山。我想请你联络一下您的亲家，成吉思汗大人，我们希望得到庇护。”

　　“庇护？”

　　“你有危险？”

　　“不是我，是我的第三任，木村良平。我们发现了一项新技术，或许能改变帝国的历史，但同样觊觎它的还有两拨人，托尼贾和乌尔善。我们没有能力与之抗衡。这项技术一旦落入他们二人之手，对帝国是很大的威胁。”

　　屋大维示意他喝茶，凯撒抿了一口。

　　“你想把这项技术献给成吉思汗？”

　　凯撒顿了顿说，“是的。我们不为升官发财，惟一的要求是得到成吉思汗大人的庇护。”

　　屋大维眯起眼睛。“真的没有别的企图？”

　　“盖维斯，你难道看不出，我的日子不多了吗？”

　　“这不重要。每个人，当他在做任何动作时，都在无限接近死亡。至少你现在还没死。活着就一定有目的，”屋大维继续说，“只有死人最值得信任，这是常识。”

　　“所以，你不打算帮我，”凯撒嗔怒道，“我们不是朋友？”

　　屋大维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

　　“别急，我没说不帮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是一种什么技术，为什么会改变帝国的历史？”

　　“那个人叫汪奇勇，他发明了一种新学说，现在被关在骡，已经十年时间了，”凯撒漫不经心地介绍道，“木村良平本来也不太看重，但自从把他调入51区，我们就发现了超精子，不是一般的超精子，而是可以令受孕方一次就能怀上的超精子。”

　　“可是，母体怎么办，除去双胞胎和多胞胎，一个女性平均一年只能生育一名婴儿，对帝国而言，还是太慢了。”

　　“正在解决，”凯撒激动地说，“我们已经要求他，在不需要母体的情况下让婴儿诞生。此事指日可待。”

　　“这种事可以办到吗？”

　　“如果可以，您认为这事值得打搅成吉思汗大人吗？”

　　屋大维细思良久，微微点头。

　　“你放心，我会联系铁木真。”

　　铁木真是成吉思汗的乳名。

　　“那就谢谢你了。”

　　屋大维说，“有最新的研究成果，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我。”

　　没进过监狱的科学家没什么了不起。这句格言引自著名的历史学家斯坦利库布里克，他研究了人类自科学诞生后的历史得出了这个结论。

　　然而，这句话未免失之偏颇，爱因斯坦和斯蒂芬霍金就没有被关进去过。

　　每个人对监狱的定义不同，普通的监狱是有牢房的铁笼子，但科学家真正的监狱却是可自由出入的实验室，可以在里面肆无忌惮地做实验，但未必都能发表。

　　阿笠博士对进监狱这事颇为自豪，天赋方面，他主要表现在领导才能，一旦涉及到专业，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他甚至不及季尔布雷乔夫。

　　但他没有明显的妒忌心。

　　超精子的发现使他更加认识到自己的无能，然，无可奈何，有的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于是，他的主要精力都移到了管理。汪奇勇的突然离开令他始料不及，他的再次归来又令他欣喜若狂。

　　斯嘉丽约翰逊和季尔布雷乔夫对这事都看法一致，一定和政治家的博弈有关。因此，他们更加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然而，当汪奇勇提出不需要母体却能人工受孕的想法时，二人都本能地认为他疯了。众所周知，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是需要媒介的。

　　斯嘉丽约翰逊瞪着她铜铃般的大眼睛说道，“汪先生，你大概对基因学一窍不通，才敢提出这样荒诞的想法，简单地讲，要创造一个新生命步骤很多。其一，提取生物DNA，其二，将DNA整合进核卵细胞中，其三，将其二中得到的重组细胞移植进代孕母体的子宫。恐龙之所以无法复活只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母体罢了。母体是非常重要的。”

　　汪奇勇看了她一眼，咳嗽了一下，说道，“那有没有可能这样，人工合成一个母体，只是母体，其它的都不要。”

　　阿笠博士首先摇头。

　　“您又在异想天开了，这种事谁都办不到。”

　　就连季尔布雷乔夫也阴沉着一张脸。

　　“我们不是上帝，即便是上帝也不可能只创造出一个能受孕的子宫，其它都拿掉，生命永远是一体的，毕竟它不是机械，可以想换什么零件都可以。”

　　斯嘉丽约翰逊喃喃地说，“你还想让机器人生孩子不成！”

　　大家都一愣一愣地盯着他。

　　“不能吗？”

　　“你知道即便是人机混合体和人工智能机器人也无法独自生育吧，”斯嘉丽约翰逊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疯狂的男人，道，“生育不是只要有子宫就行，生产的过程中需要用到的是全身的器官，因此，必须是有生命的雌性生物才办得到，机器人再进化一万年也不行。”

　　“所以，我们才需要人工母体。”

　　“这个，我办不到。”

　　“可是，如果成功，你应该比我更懂它的意义。”

　　斯嘉丽约翰逊冷然道，“你不是第一个有这想法的人，可是，有的事，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就像让一个大字不识的人写出一篇学术论文。”

　　短暂的沉默后，汪奇勇凌然道，“不要质疑自己的能力，你以为只有伟大的科学家才会有伟大的发现，非也，历史上一些伟大的发现实则是偶然性比较多。秦陵兵马俑的发现者只是个农民，你要相信自己。”

　　这时，布雷乔夫嗫嚅道，“假使我们真的做到了，当然这不可能，你要如何保证母体在机器人体内顺利生下孩子，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首先就是排斥反应，生物和机械是对抗的关系，其次就是感染，刚生下来的孩子极易被感染，如何保证它的存活率，再然后，怀胎十月，母体会膨胀，机器人要如何承受负重，还有，怀孕过程中，要如何将营养摄入母体，这是一项复杂的过程。”

　　阿笠博士也加入到讨论大军。

　　“我同意他们的观点。汪先生，除非您有更好的解释，否则站在科学的立场，我真的帮不了你。”

　　汪奇勇缓缓迟疑道，“容我再想想。”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汪奇勇都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冥思苦想。大家也都互不干扰，各做各的。

　　等他冲出房间的那一刻，他脸上洋溢着欢乐。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在实验室研究的斯嘉丽约翰逊。但斯嘉丽看到他没穿规定的服装，吓得把他一把推出去。

　　“你找死啊，”约翰逊小姐尖叫道，“找我什么事？”

　　“还有一种方法，被我们遗忘了。”

　　“你想说什么？”

　　“机械不一定非得是金属，人类也不是独一无二的，总有动物和人类有相似的基因，我们可以利用它们制造出媲美人类的骨骸，自然，骨骸是可以被人类控制的。”

　　“机器人能像人类一样经历婴儿期，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最后死亡吗？”

　　“我不懂，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如果只是找人类的替代品，大可以在控制人类思想上多下功夫，何必多此一举？”

　　“你不羡慕吗？”

　　“羡慕，”斯嘉丽约翰逊恼怒道，“它们是机器人，我羡慕它们？”

　　“它们即使有一万个缺点，但有一个，你肯定羡慕。”

　　“你是指永生不死？”

　　汪奇勇眯起眼睛，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