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一梦》非戈

8、沉船

　　大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奇怪。
　　到了夜里，青陶越想越不对劲，便去了李碎柔的房里。
　　她一进去李碎柔的房间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屋子里也不通风，昏暗异常。
　　见青陶来了，李碎柔又摆出一副温柔贤淑的笑意招待她，“青陶姑娘来了，快快请进。”
　　给丫鬟翠云使了个颜色，对方马上给青陶端上一杯茶。
　　她举止得宜，让人挑不出错处。
　　“李小姐为什么一个人进京呢？不怕有什么危险吗？”青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数月前我双亲去世，我走投无路只得去京城投靠亲戚，翠云她武艺非同一般，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危险的。”李碎柔话语轻轻，寥寥数字就好像已经喘不过气来一样，她又把问题抛给青陶：“青陶姑娘和虞公子是兄妹吗，可我瞧着你们长得也并不像。”
　　她欲言又止，话里有话。
　　青陶接过话茬，故作娇羞地一笑，“我们呀，当然不是兄妹咯，就是他喜欢我我喜欢他的关系嘛。”
　　这不就是私奔吗？
　　李碎柔被青陶的话惊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青陶如此坦荡地就把这样不合礼数的话说出来了。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掩饰尴尬。李碎柔倒是没显露出什么，她那个丫鬟却是把对青陶的鄙夷写在了脸上。
　　“李小姐身体不好吗，我闻着你这屋子一股药味，我略懂一些岐黄之术，可以让我为你把把脉吗？”青陶上下打量李碎柔的脸，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一脸命不久矣的样子。
　　“不必了，我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顽疾，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好生将养便是，多谢青陶姑娘了。”李碎柔婉拒道。
　　青陶还想再坚持一下，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青陶，你在里面吗？”原来是虞陵初，他看见青陶不在房间里，猜想她是来找李碎柔了，左等右等青陶还不回来，便忍不住来找她。
　　“我在，我在。”青陶跑去给他开了门。
　　“青陶，夜深了，快回来。”虞陵初像哄小孩子一样哄青陶。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和李姐姐她们再聊一会。”青陶把虞陵初往外赶。
　　“青陶。”虞陵初冷了冷声音，低声说道，“李小姐要休息了，不要打扰了她们。”说完拉着青陶的手臂就往外走。
　　“走就走，你那么用力干什么？”青陶只见过虞陵初对柳旋璐凶，结果今天为了一个李碎柔就凶巴巴地对自己，青陶真的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
　　她挣开了虞陵初的手，生气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房门摔得震天响，只留虞陵初一个人站在门外，漆黑的夜里看不清神色，过了良久，只听到他长长的一声叹息。
　　青陶回到房间也没看到大花，猜到它又跑去虞陵初那里了。
　　真是世道艰难，都是见色起义的家伙，猫也是，人也是。

　　这天夜里，青陶和虞陵初都没睡着，两个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听着船上的动静。到了深夜子时，万籁俱静，深邃的夜晚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有些异常。江水没有反映月色，变得黑漆漆的，好像是一江墨水，肮脏沉静。
　　突然，客船好像是停止了行进，江水也不再平静，江水翻腾，源源不断地从江心涌出一阵又一阵的浪涛，船只随着浪涛上下起伏。
　　所有人都陷入了香甜的梦境，船只如此摇摆也无人察觉。
　　青陶暗叫不好，第一时间冲到虞陵初的房间门口，没想到和虞陵初撞了个正着。虞陵初神色焦急，见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你也发现李碎柔她们不对劲了。”青陶笃定地问他。
　　虞陵初点了点头。
　　确实，他今天在船上碰见李碎柔主仆两时就发现异常了，小姐不施粉黛，丫鬟却浓妆艳抹，李碎柔身上不仅有一股十分浓重的药味，而且隐隐有些发腐的味道，浓重的药味也掩盖不住。青陶没察觉她们的妖气，但也知她们的气息约莫并不是人，潜伏在这船中定是有什么企图。
　　虞陵初不想青陶和她们有过多的接触，虽然青陶是神仙，他还是不想她涉险的。他知道青陶贪玩，所以只有严肃一点叫她回去，没想到却叫青陶误会了。
　　她才反应过来刚才他为什么非要叫她回来，堵了一晚上的胸口突然就顺畅了。
　　突然船只猛地向前倾斜，青陶没站稳，一下子就扑到了虞陵初身上，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紧紧地搂住她的腰。这一晃把大花也晃醒了，它迈着猫步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这两人抱在一起，“喵”地一声挤到虞陵初和青陶的中间。
　　青陶赶紧从虞陵初身上爬起来，她心跳如雷，脸也红得像苹果。虞陵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混杂着男子清冽的味道，十分好闻，青陶差一点没忍住用头拱虞陵初的胸口。
　　她心中一惊，她什么时候有了猫猫的习性了？
　　“青陶，你还好吗？”看小姑娘低着头又红着脸，虞陵初知道她一定是害羞了。
　　“嗯嗯。”青陶胡乱地点头。
　　“我们快点躲起来吧，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船体晃动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多的人从睡梦中惊醒，尖叫声响成一片。
　　江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这艘船正一点点向漩涡中心驶去，一些发现不对劲的人赶忙跳入水中，想要游到岸边，但是一下水就被乌黑的江水吞噬，再也没冒出头。发现异常的人再也不敢轻易往水里跳，全部聚集在甲板上无可奈何。
　　眼见船一点点往下沉没，青陶召出两条冰龙，暂时停住了船只，虽然依旧在浪涛中摇摆，好歹没有往漩涡里去了。
　　船上的旅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依旧抱团在一起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下一刻这船又开始下沉。
　　“果然是你搞的鬼”，李碎柔也不装高贵典雅了，面容狰狞而阴狠，她和翠云从船舱中走了出来。
　　她俩卸去了伪装，病弱的身体变得发白肿胀，脸色乌青，浑身湿漉漉的，还一直往地上滴水。
　　“啊！水鬼...她们是水鬼...”人群中有人惊声尖叫。
　　站在甲板上的人都看见这恐怖情形，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一些胆子小的女人和小孩竟吓晕了过去。
　　虞陵初站到青陶前面，“原来是两只水鬼，你们今日究竟意欲何为？”
　　水鬼阴测测地说道：“当然是取你们性命”。
　　她又换了一个娇媚的声音继续道，“虞公子要是愿同我们一处，我们也可以免你一死，只是你这小娘子，却是不得不死”。说到这水鬼就变了脸色，眼睛漆黑，好像两个空洞一般。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见此情形，又有人晕了过去。
　　青陶大笑出声，“不过是区区两只水鬼罢了，还敢在我面前放肆。”
　　怎么说她也是神仙，怎么怕这区区两只水鬼。
　　她还未得意多久就僵住了笑容，只见这水鬼一挥手，从船舱后面立马钻出了几十只水鬼，江水又重新变得躁动不安，水面上浮出一个个水鬼，他们伸长了手，好像要把船上的人拽入水中。要是有人不小心跌入水中，即刻便会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本来安静下来的人群又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尖叫声哀嚎声听得青陶头大。
　　“今天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水鬼猖狂地大笑，在这里她就是王。

　　见水鬼逼近，所有人都躲在了青陶身后，有老人有小孩，全都躲在青陶身后瑟瑟发抖，他们直觉认为只有青陶能救他们。
　　青陶祭出无数把冰刀，全数向水鬼刺去，水鬼被冰刀穿透了身体，化成一滩水留在地上。
　　“是神仙，是神仙来救我们了。”人群中有人高呼，所有人一下子就燃起了希望。
　　青陶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见那些水渍又重新凝结成人，水鬼竟然毫发无损。青陶不甘心，再次发力刺穿水鬼，但他们依旧毫发无损。
　　“劝你别白费功夫，他们是打不死的。”水鬼李碎柔胜券在握一般。
　　无论青陶如何施法，水鬼们依旧还是毫发无损，并且渐渐往人群这边袭来。青陶束手无策，只得一下下不停地攻击水鬼，但是毫无作用。
　　众人一看青陶无法阻止水鬼的靠近，又开始绝望的哭喊起来，声音悲惨凄厉，弥漫在整个江面上。水里水鬼似乎变得欢快起来，发出阵阵阴森的鬼叫。
　　青陶看见人们的眼神变得绝望无助，他们瘫坐在甲板上，亲人朋友还有陌生人都抱作一团，互相诉说他们的依依眷恋。神仙有漫长无尽的生命，而凡人只有短短的一百年，纵然可以投胎转世，但是亲人爱人朋友也仅仅只有一世的缘分，因为短暂才使得他们愈发珍惜。
　　“姑娘，我们来帮你。”
　　见青陶一个人抵抗水鬼十分艰难，几个佩剑的的江湖侠客站出来同青陶和虞陵初并肩作战。船上数人，怎么能躲在一个弱小的姑娘身后瑟瑟发抖呢。
　　“还有我们。”又有几个强壮的男子挺身而出。
　　这些人不是不知水鬼的可怕，但深知作为江湖儿女怎能做贪生怕死之辈呢。
　　青陶被这种悲壮的氛围感染得湿了眼眶，她不忍心放弃掉他们，但是神仙有时也爱莫能助，她越着急出手就打不中水鬼，就越想哭。

　　虞陵初一直在观察水鬼和这艘船，这艘船样式老旧，不像是近年打造的，像是前朝的款式。船舱密不透风，黑压压的，即使在白天里也需要点灯。
　　《奇闻录》中曾记载有一艘贼船，船上众匪作恶多端人神共愤，有一神仙路过见此船便降下诅咒，船上所有人化为水鬼，生生世世不死不灭。
　　虞陵初突然灵光一现。他看的书很杂，一直以为是坊间怪谈罢了，今日或许还有转机。
　　“青陶，别哭，我有办法”，虞陵初安慰青陶道，他对船上众人说道，“大家快去三楼。”
　　他擦干青陶脸上的泪水，她能感受到他指腹在她脸颊上温柔地划过。
　　不知怎的，听了他的话青陶便没有那么焦急了，渐渐平静下来。
　　众人一听他的话立马重燃希望，全部飞快地跑上了三楼。
　　“哼，垂死挣扎”，翠云冷哼道，又指挥水鬼跟随着人群去了三楼。
　　客船一楼就像个密不透风的容器，而三楼开阔宽敞，也没有房檐遮掩。这时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水鬼们即刻便被月光灼烧，伤口冒着一缕缕的烟，翠云指挥所有水鬼回到二楼，水里的水鬼也钻进了水下
　　“这只是权宜之计，他们选择今日动手，就是知道今夜云雾多，等月光一钻入云层，他们便又会卷土重来。”虞陵初面色凝重，思考了一阵之后，他对青陶嘱咐道：“青陶，你守住这里，我下去对付他们。”
　　“你别去，你又不会武功，下面那么多水鬼，你会有危险的。别去，虞陵初！”青陶心急如焚，凄厉地叫他，但她还未说完他就沿着飞檐滑下去了。她想去追他，但是此刻月亮却隐进了云层，水鬼又开始了攻势，她无法抽身。
　　书上曾说这些水鬼不得上岸，一上岸便会化成灰烬，虞陵初趁着水鬼都往三楼攻去的空隙找到了船舵。船本来是往漩涡方向驶去的，水里又有那么多水鬼，虞陵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扳动了船舵，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量把船舵往回收。
　　船正在一点点的偏离本来的航线，渐渐往江岸方向靠去。

　　就在虞陵初全神贯注之际，突然一阵疾风擦过他的耳边。
　　水鬼“李碎柔”发觉船只方向不对，匆匆赶了过来，虞陵初一手牢牢地掌住船舵，一手飞出银针刺向女鬼。银针正好刺在她的脖子上，“李碎柔”的身体骤然倒下，剩下的便是那只占了她身体的水鬼，是一团人形的水。
　　这水鬼见没了实体肉身做屏障，下手越发狠了起来，从水中唤了十几只水鬼上来，齐齐向虞陵初逼近。他渐渐感到难以呼吸，随着他们的靠近，仿佛溺水一般的窒息感越发明显，他觉得好像有水快要淹过他的头顶。
　　突然一声猛兽的嚎叫使虞陵初从快要溺毙的窒息感中清醒过来，原来是大花变成了瑞虎形态，他护在虞陵初身前，凶狠地朝那些逼近的水鬼吼叫，虞陵初趁机用双手用力扳动船舵。水鬼只是一时被猛兽所吓，反应过来之后唤起水浪淹没了整个船舱，虞陵初和大花就被困在这漆黑的水中。
　　他感到水中有无数双手将他往下拽，他好像看到了青陶在水里，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别在耳后，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嘴唇轻轻地滑过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声对他说，快下来，虞陵初。说完她就钻入了水里，一点点往深处游去，游出一段距离后，又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看他，他听到一阵婉转悠扬的歌声，像是从江心深处里传来，引诱着人去寻找它。

　　大花在水里扑腾，掀起朵朵水花，虞陵初从刚才的幻梦中醒过来，他奋力向上游去。
　　一阵强烈的撞击之后，客船终于靠上了岸，船上的人们逃命似的跑向岸边，水鬼不能上岸，只要所有人上岸之后便会无事。
　　“你今天是逃不掉的，留下来陪我吧。”水鬼见船上的人都跑掉了，表情越来越狰狞，她唤出一个漩涡，将虞陵初裹在中间，带着他就往水底深处游去。
　　突然虞陵初身上一道金光闪过，打破了漩涡，虞陵初挣脱了束缚。水鬼李碎柔大惊失色，仿佛不可置信一般。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李碎柔好像穿过虞陵初看到了另一个人，失了神智，自言自语道。
　　大花趁机把虞陵初驼回了岸边。
　　其他水鬼见大势已去，带着发愣的李碎柔一齐沉入了水中，顿时江水翻涌犹如沸水，片刻之后恢复平静。那条豪华大船在所有水鬼潜入水底的那一刻便化成黑烟消散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青陶别去！”虞陵初看青陶还在观察江水，以为她要下水去一探究竟，立马出声阻止她。
　　“你放心，我不会去追他们的。虞陵初，你有没有受伤啊？”青陶跑到他身边关切地问他，多亏了虞陵初才可以救下那么一大船的人，一般的水鬼自然是奈何不了青陶，但是刚才的水鬼处处透露着古怪，怎么打都没事。再则青陶虽是可以自保，想跑随时都可以，但是船上众人却只能葬身于波涛之中了。
　　“我没事，你别担心。”
　　青陶看他浑身湿漉漉的，夜里江边风大，怕把虞陵初冻坏了，掐了一个诀将他的衣服和头发全都变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