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孛星》临水见

3、见面 “劫后余生

　　“管什么？”他的声音并不清朗，揉杂在朔风之中，反倒带着些许冷冽的低沉，就如凛冬时凝固的冷潭。

　　侯青玄瞳孔骤缩，当机立断松开怀中女子，往后急退。他方才所站的位置，已是结出了厚厚一层冰晶，男人打出的掌气未消，正徐徐冒着白色寒气。

　　侯青玄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喉间凝出的薄冰，再近一寸就要将他整块肌肤冻上了。他朗笑一声，目光如炬，紧盯着眼前的男人，像是寻到了美味猎物的恶狼，“有意思，你叫什么？”

　　他把程悦护在身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冷声道：“沈妄。”

　　“我叫侯青玄，你记住了。”

　　二人对视片刻，默契的懂了彼此眼底蕴着的汹涌暗潮。

　　侯青玄先行移开了视线，一手背在身后，绕着那对私通的情人打量了一番。

　　他抬脚将靴面抵在了念春的尖俏的下巴上，漫不经心道：“既然这么喜欢这两个人，就送给你们了吧。”

　　念春微微扬起颈，眉宇间的愁恸还未褪去，眼角嫣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泪珠，纵是一身狼狈，更是一幅备受欺凌的模样，也是教人忍不住想好好疼惜。

　　同样身为女子，程悦见到念春的遭遇，觉得侯青玄这种欺辱人做派实在可恶，又是一阵气闷。

　　沈妄好似感受到了身后之人的情绪，侧过头，淡淡道：“不要冲动。”

　　既然无人回答，侯青玄就全当他们默认了，忽而莫名道：“劫后余生，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妄闻言瞥了他一眼。

　　随后又是一脚，踹在了哭哭啼啼的书生后背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鞋印，侯青玄不耐烦的威胁：“行了，有人收留你还不赶紧过去，是想等我反悔吗？”

　　书生自然是急切的想保住自己的小命，连滚带爬的就过去了，那还有什么文人墨客的书卷气。

　　不过这种书卷气，早在别人府上偷吃的时候就没了。

　　程悦挺看不起这种薄情寡义的窝囊男人，见他过来，不由扭头冷哼了一下，倒也没把人赶走。

　　念春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嫩白十指上布满了血红的刮痕和淤泥，她像是哀莫大过于心死，斩断了情意，连余光也不愿留给书生分毫，只是对着沈妄他们柔柔一拜身，“多谢公子姑娘搭救，你们的大恩大德，念春不敢或忘。”

　　侯青玄这一场，可所谓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被外城来的人挑了权威也不恼怒，甚至将要打杀的书生和丫鬟，都好脾气送给了他们。要是放在以往，早就是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了，这侯青玄是转性子了吗？实在让所有人都捉摸不透。

　　……

　　罗帏半掩，青烟袅袅。

　　侯青玄懒洋洋的躺在床榻上，绣着精美金纹的衣袍垂在塌外，侍女托着果盘跪着他身前，葱白的玉指比汁水淋漓的果肉更加赏心悦目，侯青玄张嘴含住指尖送上的葡萄，随口问了一句在旁伺候的书童：“从城外来的那两个人，你怎么看？”

　　王文一脸纠结，总感觉是在难为他，实在不知如何作答，又不能不说，想了半天才谄媚的回道：“那两个人自然是比不上公子，尤其是那个男的，就是趁着公子你一时大意才能得逞。要是公子动真格的斗上一斗，保准是打的连他娘都认不出来！”

　　“谁让你溜须拍马了。”侯青玄从盘里捏了颗就丢到他脑袋上，圆润的葡萄落到地上，滴溜一下滚了老远。

　　“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王文尴尬的摸了摸脑袋。

　　“跟在我后面，半天没个长进。”侯青玄舒展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顺手打发了伺候着的侍女。

　　侍女们捧着果盘，低头向后退去，同时带上了门扉。

　　侯青玄道：“你派玄二去跟着他们。”

　　“玄二？”王文惊道，“就这两个人，哪里值得玄二出马！”

　　侯府门下有食客数百名，皆是城中善用奇术的修道之人，自侯青玄的父亲成为皇帝身边红人后，来者就源源不绝，甚至有外城的道友，仰慕侯府声望，自愿加入。

　　玄二便是这群人中的佼佼者，一步踏入仙途，修为只在侯青玄之下，对侯府忠贞不二，侯青玄也同样看中他。

　　所以在王文看来，派他出马，有杀鸡用宰牛刀的嫌疑。

　　侯青玄嗤笑：“你懂什么？你这点眼界，保不齐哪天尸首就被丢去荒野，还得害我换个人伺候。”

　　“公子，奴才实在不明白啊！”王文大呼冤枉。

　　侯青玄道：“小丫头片子确实翻不出什么花样，最多就是个刚入江湖，路见不平都要管一下的。但是，她旁边那个男的不一样……”

　　侯青玄的脑中突然出现了沈妄那双眼睛，冰冷的，不带有一丝情绪，黑沉幽暗，仿佛他面前站着的不是活人，而且一具具尸骨。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的修为并不在我之下，若是方才我有一瞬间的犹豫，怕是直接被冻上，成了那一地地的碎冰碴子了。”

　　王文：“这样的人，来堰江城做什么？！”

　　侯青玄的修为已是极高，即便是放眼整个鸿洲，能超过他的也是寥寥无几。

　　“我怎么知道。”侯青玄说，“探亲访友？”

　　“哎呀，公子你就别开玩笑了！”王文急了，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压低声音，“不会是那些人派来的吧？”

　　“不像。”侯青玄摇摇头，“但肯定带着其他目的。”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不大明白。”王文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

　　侯青玄早就看出来他满脸的心事，觉得有趣，愣是装作没看见，东拉西扯聊了半天，就看他那书童终于是憋不住了。

　　他不耐烦道：“你事情怎么这么多，我乏了，赶紧讲。”

　　王文赶忙应了一声，问他：“……那念春到底是和别的男人私通，拂了侯府的面子。就算那个男的有来历，武功高强，公子怎么都没为难他们几下，就给人放走了。”

　　王文说罢，又再原地等了半晌，也没听到解释，甚至连动静都没了。

　　他抬起头，竟发现侯青玄的双眸一阖，不知是真是假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