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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壁思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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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兴清心寡欲,从不与人亲近,除了笑南总是屁颠屁颠地跟他套近乎,其他人也不甚搭理他,互不侵犯,倒也相安无事。
这天练功间歇,众人聚在树荫下休息,笑南最是闲不住之人,不时地逗逗这个,弄弄那个,有说有笑。
时不时抬头,看看几丈之外的那个落寞萧疏的身影,仿如一尊亘古的雕塑,全身散发出与世隔绝的孤寂。
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怅,她远远地望着那人,若有所思。
笑南蓦地起身,随手提起一壶水向那边走去。
一个胖弟子眼尖,忙用那庞大的身躯拦住她,打趣道:
“四师兄,哪去?”
她脚下未停,
“要你管。”
背后传来一阵唏嘘声,其中一位弟子杜若航道:
"也没见你对其他师兄弟这么上心过。"
另一位名叫云归的师弟跟着劝道:
"不要自找没趣哦。"
笑南对于那些充耳不闻,将之抛之脑后。
李兴正双手抱胸倚坐于一块青石之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不睁眼也知道来人,除了那个令人反感的家伙还能是谁?
李兴眉头抽动,闭目装睡。笑南嘴角咧开,笑得有些牵强。
走到他面前蹲下,看了一眼,笑南忍住笑,轻唤一声
“师弟!”
见李兴毫无动静,她也知道等不来回应,这副模样实在让她觉得可笑,一股恶趣味涌上心头,她转头喊到:
"呀,师父您来了。"
这一招还真管用,李兴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上了当,笑南回头狡黠一笑,
"你醒了?"
她倒了一碗水,双手递上,无限殷勤,
“师弟,练功辛苦了,喝口水吧。”
李兴心中不悦,转身背对着她,云淡风轻道:
“谢谢,我不渴。”
“……”
被他这样无情拒绝,已不是第一次,但笑南心里还是不习惯。
她呆愣许久,却没有生气。
照她的火爆脾气,若换了别人,早被她收拾了一通,也不知为何,面对此人,她却能一忍再忍。
她依然面带微笑,死皮赖脸再次走到他面前,
“天气热,多喝水对身体好。”
李兴仍旧不予理睬,而她高举的双手已开始微微发酸。
李兴视若无睹,笑南憋着一口气,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做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喊了声“师弟”,李兴却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远处的弟子们正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都等着看笑话,有的人哇哇朝这边怪叫了几声。
笑南一时骑虎难下,倔脾气上来,赌气道:
“师弟,这水我已经倒了,你要是不喝,我会很没面子的。”
笑南心里真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像在央求,其实,他喝不喝关自己什么事?
李兴眉头纠结得更紧了,不耐烦地立身站起,正欲走,笑南跟着站起来,心头大火,挡在他前面。对方一次又一次的无视终于惹恼了她。
她心里尽是不甘,这小子也忒无礼了,想想他的狂妄,他还是个人吗?难道他没有心?
笑南一根筋,怎么都想不通这个节,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毫不罢休,固执地端着那碗水,带着命令的口气,
“喝完再走!”
李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笑南终于爆发了,囔道:
“你这人有礼貌吗?,难道你父母没教过你礼数?他们平时都不管你?”
笑南说者无心,却触动了李兴的痛觉神经,他瞪着她道:
“请你说话小心点。”
笑南见那死人脸终于有了反应,怒极反笑,
“我说错什么了?”
她挑着眉争辩道,她不过是对这人比较好奇罢了,既然他如此不可理喻,自己也没那个必要放下身段去倒贴。
“你以为你谁?小爷我看得起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李兴双拳紧握,怒目而视,看得她脊背一阵发凉,然而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次她铁了心,许多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嘴上仍是不依不饶,
“整天摆出一副棺材脸给谁看,怕我毒死你不成?”
李兴咬紧牙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笑南固执地端着那碗水伸过去,不容置喙,
“喝!”
她手刚伸过去,李兴随手往上一兜,水当头浇下,泼了她一头一脸。
碗随即落地摔了个粉碎,笑南何时受过这等气,被这当头一浇,先是不可置信,而后火冒三丈高,
“王八蛋,你敢泼我。”
随即冲上去就要干架,李兴怎肯任她胡来,二人你来我往地打起来,笑南一来气愤,二来以为他只是个不中用的书呆子,便一时轻了敌,不想李兴却是有两下子,扭打间李兴用力一甩,便将她摔倒在地。
笑南原以为他不会武功,没想到他这身手却不比山庄其他弟子差,她惊愤交加,疯了般爬起来,二人又扭打成一团。
周翮等人忙过来劝架,好容易拉开二人,笑南委屈道:
“大师兄,这个混蛋他欺负我……”
刚说完,她多少有些心虚,是自己先动手,这样难免有些恶人先告状。此时很多对李兴看不顺眼的人便借题发挥,骂骂咧咧把李兴揪过来,举起拳头正欲痛下狠手,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混乱的场面顿时安静,众人忙放开李兴,恭敬地向来人施礼。
容沧海疾风般行来,他利锐的目光看向笑南,笑南顿感大事不妙,心一紧忙低下头去。
容沧海见她头发衣服湿了大半,质问她为何如此狼狈,笑南吞吞吐吐说不出来,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周翮,周翮施礼道:
“师父,师弟们贪玩,不小心把水洒在身上。”
容沧海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再次看向笑南,笑南不敢抬头,小声道:
“师父,大师兄说的不错,是我一不小心……”
简直是找死,她话音未落便被大声打断,
“还想骗为师,刚才为师明明看见你聚集众弟子要殴打师弟,你作何解释?”
“弟子没有,请师父明察。”
笑南声音颤抖,
“畜生,你当我眼瞎了?”
笑南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
“弟子不敢,请师父恕罪!”
除了李兴,其他弟子全知趣地一骨碌,刷刷刷跪了一地。
弟子们个个胆战心惊,屏息静气,容沧海训斥道:
“仗势欺人,是为师平时教你的?”
笑南抖得像筛糠,之前的飞扬跋扈全变成现在的低声下气。
容沧海是个极其严厉之人,生平最痛恨弟子在他眼皮底下闹事,一来为惩戒笑南,再则也为震慑李兴,容沧海不容分说,当机决定让笑南晚上去后山思过洞思过一晚,笑南纵然心中委屈,也不敢有违抗。
思过洞乃后山一处狭小的山洞,因地处偏僻,常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鲜有人踏足。
历来弟子犯了大错才会罚来此处思过,那是极其丢脸之事,在此届弟子当中,笑南算是第一人。
而对于一向心高气傲的她来说,这无疑是一大耻辱。孤身一人在这冷冷清清的山洞,面对着一堆冰冷坚硬的石头,四面空空荡荡,好不凄惨。
洞顶不时有蝙蝠盘旋,脚下耗子目中无人地穿梭来回。
黑夜张开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一切笼罩。她不怕死,不怕伤,唯独怕黑。
而此时此刻,无边的黑夜正将她吞噬,孤独,绝望。
这毫无生命的空旷山洞,让她感到窒息,整整一夜,她不是在思过,而是在想着那个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不识好歹的臭小子,真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她觉得自己约莫是脑子进水,去招惹这样一个感不动、捂不热、化不开,人见人厌的活死人。想着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她又气又恨,怨恨如杂草般在心中疯长,一口气堵在胸口久久不顺,最后,她发誓以后绝不去招惹这扫把星。
即使再恨,始终不敌疲惫,困意袭来,她依着石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胧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近了,又近了。
“娘亲!”
待看清来人,她欣喜不已。
"娘亲,我会很乖的,请你不要丢下我。"
眼前略过一幅画面,五岁的小女孩,拖着瘦小的身子,追赶着前面疾驰而去的妇人。深一脚浅一脚,跑得甚是艰难。突然脚下一绊,她摔了个趔趄。一颗门牙脱落,哇哇大哭,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和娘亲分开。
妇人终是不忍,听见孩子摔倒,折回来抱起了她,她紧紧抓着妇人不放,请求不要丢下她。妇人眼里滑下泪来,
"娘亲必须走,不然会害了你的。"
"不,娘亲带我一起走。"
娘亲终是狠不下心,决定带上她一起走。选的是个漆黑的夜里,一路上娘亲小心谨慎,不巧的是,半路上,她们遇见歹人。
娘亲把她藏进草丛里,自己去引开那群歹人,后来,她见火光一闪,声震如雷,娘亲拉响了随身携带的霹雳炮,与歹徒同归于尽。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娘亲,但是娘亲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
"娘亲……"
笑南自梦中惊醒,脸上冰凉,伸手一摸,竟全是泪。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跟着娘亲过着清贫却快乐的日子,娘亲很疼她,却总会用一种充满忧郁的眼神默默地看着她,那时她年纪尚小,根本理解不了娘亲眼神里的复杂。
娘亲会逼着她练功,虽然她很不愿意。后来娘亲对她的严厉多过疼爱,甚至到最后的冷漠。
她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但她又很怕娘亲生气。直到有一天,来了个黑衣人,戴着斗笠,蒙着脸,和娘亲关在房间说了很久的话,黑衣人走后,娘亲拉过她,一脸严肃地对她说,她不是娘亲亲生的,娘亲只是奉命将她养大,之后便要将她送走。并要她这一生都要以男儿身示人。
她那时仿佛知道了为什么娘亲从来不给她打扮,从不给她穿好看的衣服,不许戴花,不许梳女儿装,所有言行举止都按照男孩的作风行事教她,只要她稍有反抗娘亲便会打她。
她哭了,从小和娘亲相依为命,她能依靠的人只有娘亲,可娘亲却要赶她走。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害怕,害怕被娘亲抛弃。她紧紧抓住娘亲不放手,娘亲也哭了。
当晚,娘亲带着她连夜出走,她虽不解娘亲为什么要突然离开住了多年的家乡,但只要跟娘亲在一起,去哪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