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如初相逢（杨逍纪晓芙）》将忘

8、三掌为盟（1） 桥接的竹管

　　桥接的竹管口细细碎碎地嘀嗒着从溪水旁引回来的清水。连日的骄阳烤得万物萎靡，这一缸水温也蹭蹭地上涨。管口不再延绵不绝，索性就隔三差五地滴下一两滴，在水缸内溅起小小的水花。水缸是满的，圆润光滑的像面水镜，此刻正倒映着灭绝师太那张铁青到扭曲的脸。她的一口怒气含在胸口随时都有可能喷发。
　　灭绝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交颈相拥的二人，杨逍和纪晓芙恩爱缠绵的柔情蜜意狠狠地刺痛着灭绝的眼，也刺痛着她的心。她只觉得胸膛里倒腾着一股热浪，双目酸痛，在此时此地，她憎恨极了眼前的二人。一人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此仇不报她死不能眠；另一人狠狠地背驳了峨眉的门规，令自己当众颜面扫地，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原谅她。
　　“纪晓芙，你可还要脸？”
　　灭绝闭眸，狠狠制住自己因怒气而有些发抖的身子，顺着洁净干燥的绵薄空气将怒意一口吸进肺里。只是这一声咬牙切齿到极致清冷无情的质问倒是叫纪晓芙一下子从那情深沉沦中清醒了过来。
　　纪晓芙有些后悔，她不该在师傅面前与杨逍这般亲昵，毕竟师傅她是恨着杨逍的。可恨自己一遇见杨逍就好似着了魔般，往日的沉着冷静均一一被抛诸脑后。
　　纪晓芙小声地吸淌着鼻水，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杨逍的怀抱，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了一眼师傅。可是灭绝蹙眉闭眼情不外露，倒是叫纪晓芙摸不透她的心了。但是纪晓芙知道，师傅一定生气了。
　　怀里落了空的杨逍迷蒙地睁眼，无辜地看了眼纪晓芙，可是只一眼他就明白了。他怎么能奢求她为他做出什么让步呢？整个峨眉可就横绝在他们面前。纪晓芙捕捉到了杨逍垂眸间一闪而过的失落，她的心也被杨逍的委屈揪得四分五裂。为什么师傅和杨逍一定要二选一呢？纪晓芙咬住自己的唇口，心里酸痛的紧。
　　杨逍瞧着一个劲吸泪的纪晓芙心疼不已，他抬手揉了揉纪晓芙的乌发，却也不敢给她更大的压力做出更逾矩的动作来。杨逍扶着纪晓芙的手臂欲将跪着的纪晓芙扶起来，可纪晓芙却冲他泪眼汪汪地摇了摇头。杨逍深一叹息，收回身子，笔直地立在了晓芙身旁。
　　灭绝缓缓睁眼。她已经消化好了自己的情绪。她只恨自己越老越会动情。师傅当初赐予自己法号灭绝，意在希望外侵□□灭绝肃清。可是自从孤鸿子师兄死于杨逍手里之后，灭绝更多的是希望自己断情绝爱，从此不动世间任何感情。所以，不就是一个纪晓芙吗？何必为难。狠绝的心一寸一寸地疼，可是再疼，骄傲的灭绝也绝不低头。
　　灭绝移开目光，转而盯着杨逍，四目相对间杀意波动，仇人相见果真是分外眼红。
　　纪晓芙一见二人之前气场骤变，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要命。她不知道灭绝心里的左右为难也不懂灭绝对杨逍的恨到底有多深。她只想化解杨逍和师傅之间的矛盾，不管是为了自己亦或是为了他们都是好的。
　　纪晓芙滑着膝盖，忍着石子的摩擦，三两步滑到了灭绝脚边，一把揪住了灭绝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拉扯抖动，
　　“师傅……弟子有话说……”
　　灭绝分给脚边的纪晓芙一个有话快说的眼神便接着和杨逍打起了心理战。
　　“杨逍……杨逍他是无辜的……”
　　纪晓芙昂着头，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有底气。
　　“孤鸿子师伯，不是杨逍杀的……他是自杀他……”
　　“你住口。”
　　灭绝一听到纪晓芙是为杨逍辩驳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狠恶恶地一收腿立时将脚边的纪晓芙卷到了地上。
　　杨逍眼疾手快立时上前去将纪晓芙扶了起来。
　　纪晓芙泪眼汪汪，她抓着杨逍的双手，抬头看着他，有些着急地说道，
　　“杨逍，你跟我师傅好好说，你跟她说你没有杀人啊……你告诉他们你是好人啊……”
　　杨逍一把抱住了有些激动的晓芙。他闭着双眼将头埋在了纪晓芙的发间，心底也是道不清的无奈。如果当初知道会埋下这样的果，他决计不会去招惹孤鸿子了。他现在只心疼他的傻丫头，他知道她的情谊，他知道她想为他辩驳，可是事已至此，又有谁会听？又有谁会信？
　　“他们为什么都不相信你……”
　　纪晓芙还在小声呢喃，杨逍心底猛地一抽痛，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力过。他只能将手臂越收越紧给她支撑给她力量。
　　孤鸿子是灭绝心底的执念，是她心底迈不过的一道坎。她原也可以是个普通寻常的姑娘，可以和爱人携手一生。可是，她所有的幸福都被杨逍一手粉碎。灭绝怒目而视，杨逍就像是抵在心里的一根刺，不拔不快。因为怒意和泛滥的心绪灭绝的胸膛一起一伏地剧烈波动，她最看不得她曾经的爱徒和这灭世大仇人相拥耳语，她最忍不得有人当众辩驳她师兄的死因，当众指责她多年的寻仇是一场笑话。
　　“从今而后，若有人再为杨逍辩驳，便犹如此缸。”
　　灭绝低沉着嗓音，强忍怒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似说给纪晓芙听，也是给在场的峨眉弟子敲了一记警钟。她一挥倚天剑便将一旁储满水的水缸一剑劈成了两半。
　　杨逍搂着纪晓芙退到了右侧。丁敏君盯着倚天剑，贪婪尽显。贝锦仪移开紧盯杨逍的目光，暗淡地低下头去。
　　一缸大水打湿半场的土地，杨逍盯着滴淌着的裂缸有一瞬间的愣神，却也心知自己同晓芙的这师傅是谈不到一处去了。搂紧有些颤巍的晓芙，杨逍心底深一叹气，今日怕是要将这一切都断的干净些，无论是怎么样的一个结果都是好的。这样往后这日子，她心里才能好过些。否则，即便他强求着长相厮守，晓芙也不会快乐。
　　可是骄傲如杨逍，难道要让他向灭绝低头吗？
　　杨逍垂眸，眼里神色复杂。
　　如果是为了晓芙，那么他是愿意的。即便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
　　杨逍嘴角揣着笑意，顺势抬起右手将晓芙脸旁的碎发拢到了耳后，动作极致温柔。左手则悄然地握住了纪晓芙的右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纪晓芙抬眼，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纪晓芙也努力勾起了嘴角，即便这个笑容特别的勉强，即便眼里还是蓄满泪水。但是她知道，他在叫她放心，她也想让他放心。有他在，她其实什么都不怕。
　　杨逍松开了手，转而望向灭绝。灭绝虽然没有到咬牙切齿的地步，却依然铁青着脸无声无息，连空气都好似默默地被冻成了冰棱。杨逍有些尴尬地侧头顺了顺自己的鬓发，却也终是下了决心缓缓地往前靠。这一步一步地往前，卸下的是他的骄傲是他的自尊。
　　杨逍朝着灭绝就是一拱手，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干咳了声，适才开口，
　　“我杨逍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做了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对于孤鸿子一事，师太一直耿耿于怀，即便杨某再怎么解释，师太想来也是不信的。若是之前有得罪了师太的地方，杨逍这厢给您赔礼道歉，望师太海涵。”
　　纪晓芙望着这般的杨逍，心里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骄傲如他，如今却这般为自己低头折腰，纪晓芙的心细麻麻地疼，每呼吸一下，疼痛就一寸一寸地席卷。
　　灭绝倒是有些意想不到。她饶有意味地看了眼纪晓芙，她没想到，杨逍竟然可以为了纪晓芙做到这般地步。她看得出杨逍对纪晓芙是真的爱护，也看破了纪晓芙闪躲神眸下对杨逍的绵绵情意。这多么像，当年的自己和师兄。
　　他们只差一点，差一点就要结为夫妻的。她都已经备好了喜服，她至今都记得当初的那种雀跃感。可是最后等回来的却是他的尸体。那种落差感，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这让灭绝如何释怀？这些年，如果不是仇恨支撑着她，她怕是会随着师兄去了。她如何能放过杨逍？
　　可是纪晓芙，为什么你看上的会是杨逍？
　　灭绝仰起头，把眼底的泪努力地往回淌。其实她是人，她也有慈悲，她也有柔软。可是对杨逍和纪晓芙，她却只能选择刻薄。她没有那么伟大，可以放下这一切。
　　“您这是在开玩笑吗？这就像我故意捅你一刀却给你道个歉，你觉得这事儿，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