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引——妾心君心》Alisa

7、姑苏城 姑苏城

　　姑苏城
　　康熙时沈寓曾说：“东南财赋，姑苏最重；东南水利，姑苏最要；东南人士，姑苏最盛。”姑苏纵然比不上皇城天子脚下，万民景仰，可这市肆繁华，山海奇珍，外国货贝，千里商贾，四海之内几无能出其右者。当地人士也自诩：“四方万里，海外异域珍奇怪伟、希世难得之宝，罔不毕集，诚宇宙间一大都会也”虽难免有虚妄夸大之语，可姑苏繁华，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矣。
　　当此繁华之地，既繁且华，不仅客商云集，更是百工杂技之流栖身之所在。奇巧匠人，无所不有者。城分东西，东半城为丝绸织锦之所，东半城则是南北流通的贸易。也正因如此，东城较之西城热闹不及。城中阊门专诸巷一带，多经营玉石古玩，枫桥一带，则坐落了几家金珠银楼的铺子。金珠即是圆金，做金银买卖的，银楼即是打造珠宝首饰的店铺。此时的城中，金银首饰一脉，当一天宝楼为上。物华天宝，这名字取得意思也是上乘。来到苏州这些日子，珂纭自然也听过天宝楼的名头，不光听过，也曾亲自去过一回。声名在外，自然不会是普通角色，说起来，天宝楼也是百年老字号，自由自家匠人独门打造首饰，而且世代如此，旁人进去不得。可是这百年的老店，自由老店的短处。那就是，墨守成规。好比是世代望族，家学渊源，每遇到些事情，就翻看是否有祖宗家法可循，时日久了，失去了求新乞巧的意思，早晚落了下品。虽是这么想着，珂纭也明白这天宝楼在苏州城的地位，名头一旦打了出来，那富商显贵，别的不认，就唯独认这一家，婚丧喜事，点名要它，和现代的品牌效应是一个道理。想到这里，珂纭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别人是几代人苦心经营的成绩，自己这么一个半路出家的人，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能与它，以争短长？
　　想罢却有兀自笑了笑，初出茅庐，就这么打起了别人的算盘，自己这样，算不算是无知者无畏？天宝楼附近也还有几家银楼铺子，门面自是及不上它风光，不过生意到叶维持得下去。自己选铺子的时候，可千万得就着它远些，免得出师不利，自讨苦吃。正这么想着，珂纭的目光却被天宝楼旁边那一家实在是称不上铺子的铺子吸引了过去。照理说，遇到这种大Boss 同行应该是无一幸免才对，这么小的一家铺子，连个像样店面都没有，居然支持得了那么久，此中必有蹊跷。当下定了心思，要上前一探究竟。
　　进了店门，珂纭愈发觉得着铺子小得紧，像样的掌柜和伙计是别指望了，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守着店面，说是守着，也不过做在一张小板凳上，腿上放着一个针线篮子，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针线活计。古代着男女之防虽然严谨，可那仅限于知书达理的人家，那勉强维生的小户人家，哪里管得这么许多，所以珂纭看到是个妇人也不觉得奇怪。正在犹疑如何开口之际，那妇人倒是开口说话了：“姑娘，有啥个事体？”一口纯正的苏州话从口中传出，软绵绵的腔调，为眼前这半老的妇人平添了几许柔媚。
　　珂纭虽然出生在嘉兴，所幸嘉兴与苏州同属吴越一带，虽然语言不同，可稍稍费些功夫就学得八九不离十了。她来了苏州这些时日，耳濡目染，也是学得这当地的方言，若不是说话久了，任谁也发现不了她是外乡人。
　　当即以唔音作答“内格塔地方阿是好打首饰？”（你这里是不是可以打首饰？）
　　“是格喂，姑娘，内再等些，屋里厢个老杜还勿曾起来哉——”珂纭微微颔首，表示愿意等待，那妇人拉了把竹椅请她坐下，珂纭也不与她客气，大方入座。兴许是生意冷清太过苦闷，那妇人有些兴致勃勃地同珂纭攀谈起来。谈话中珂纭知道这铺子是那妇人的公公所开，传到她丈夫手里，也颇有些时日了，虽是小店，凭着这么些年的名头，日子倒也将将过得下去。只是眼见着天宝楼一年年做大，前些年便买下了如今的这铺面，称得上是姑苏城内独一家了，连带着他们这些小虾米也难做了起来。原本就没几个大户人家愿意把大宗的首饰生意交给小店，只因首饰匠人比不得其他。人非圣贤，见了那黄白之物，有几个能不动心的？私下里做了手脚，短少了些个也未可知，若是有人责问，说是煅造的时候耗去的也搪塞过去了。如此一来，反倒只有那行里的老大才信得过了，因着顾全自家声誉，想来也做不出这些事情。只是这银铺行里，那些虾兵蟹将，只接得着平常的活计，那些个村姑出家，家里攒得钱打得起几钱银子的簪子就不差了，江南虽是富庶，可富的只是官吏商贾而已，寻常百姓，也差不得这许多。难得遇上个把家里有几个钱的小家碧玉，赶着些活计出来，却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没个爽利话。
　　她说道这里，看得珂纭一眼，蓦地想起了珂纭的身份，话已出口，再难收回，神情颇有些尴尬。珂纭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是淡然一笑，不易为意，反倒做出一副洗耳恭听受教的样子。那妇人仿佛受了莫大鼓励一般，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仿佛要将从前没说的那些话一并倒出来，珂纭见她言语之间对自己甚是有所裨益，虽有些烦闷，也只得陪笑着听下去。当然，也是有些暗自庆幸，这些个细枝末节，不是行里的人，旁人是讲不得这么分明的，自己若是有心打听，也需费些功夫，现在有人免费给自己讲解，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呵呵，至于她的唠叨，就当作是自己在老人院和老人聊天做义工好了，反正经过孟滟的魔音穿耳，身经百战的她，这么点唠叨，还不放在眼里了。
　　莫约过了一刻钟光景，内院突然传来了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老太婆，介早起来作啥个，又么有客人——”珂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身穿土白色短褂，下身一条泥灰色裤子，辫子盘在脑袋上，地地道道的手艺人打扮。
　　正在珂纭打量他的时候，那个被自家婆娘唤作老杜的银匠也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珂纭，略带些惊讶：“老太婆，这是谁家的姑娘？被你诓来了，可是要进我家的门啊？”听他这么一说，杜家姆妈倒是急了：“老杜，你混说些什么？！这个姑娘是来找你打首饰的，什么进谁家的门啊，就是管不住你这杀千刀的嘴，你这么混说，叫人家姑娘还怎么——”她说道这里戛然而止，又回头看了看珂纭，见她脸上不仅不像她料想的那样，做出要抽身离去的样子，就是面露羞涩也未曾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脸色有些不悦，连忙解释道：“姑娘勿要介意，我们家老杜就是这么没个把门的嘴巴，儿子到了讨老婆的年纪，也不跟着好好操心，总是说这些有的没的。”
　　老杜听说有生意，这没精打采的神气倒是去了一大半，抖擞了精神问道：“姑娘，由啥个活计要我老杜做的，只管说来。我老杜有求必应。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老杜做不了的。”话音音刚落，杜家姆妈就瞪了他一眼，似是责怪他有些托大。
　　珂纭见此也不以为意，只是觉得他们夫妻两个有些意思，看那老杜成竹在胸的样子，起了为难他一下的心思，半是开玩笑似地说道：“我有心要多头花带，需是羽毛点翠的才行。杜师傅可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