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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噪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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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男孩独坐着。他凝视着自己膝盖上的光,头发将他的眼睛遮了大半,让人看不清楚那双眸子。
他不习惯这样刺眼的光,但是喜欢那股热热的灼痛的感觉,喜欢眼里朦胧的湿意。
光辉没有映在他的眸子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稍显稚嫩的轮廓中,既找不到寻常孩童的欢喜,却也没有阴郁。
“你好。”陌生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他一动不动。
女孩走到他的身旁,轻快又漫不经心地问:“你在做什么?”
没有回答。
于是她又大着步子跑开了,光裸的足在地上拍出了啪嗒声。
半晌,女孩拿着一张纸回来,在男孩头顶展开——一张剪纸,上面剪出了不同的形状。
日轮的泪在瞬息间成了一朵朵花,开在男孩的膝上。
“这样眼睛就不会痛了,你看,”女孩把纸旋转起来,“它们会跳舞。”
细小的光点确实在舞动,男孩张开十指去触摸,好像拾起了无数的金豆子,女孩把纸挪开,它们就在顷刻间融化,成了暖暖的一捧水。
沈默抬头,先看到的不是灼人的太阳,而是女孩的笑颜。
那日的天空是如此晴朗,微风抚过她的发稍,他甚至能看见女孩脸上细小的绒毛,柔软而温柔,而她的笑脸,竟然比任何一朵花都要动人,在心里一留,就是无数年。
……
……
手中一轻。
黎嫚回过神来。她站在花圃前,发现水壶已经空了,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滴下,饱满而丰盈。
她又走神了。
“抱歉。”黎嫚拿了块干净的布,小心地擦拭石楠花上多余的水。
花是沈默的母亲生前手植的,从北欧带回来的种子,好不容易开放,她却永远看不见了。
虽然沈默不在意,但黎嫚将它们视作生命的一部分。
园林中的隐秘处传来鸟鸣,黎嫚听出来是噪鹃,尖锐而清脆的声音越来越高昂,最后又戛然而止了。还有风拂叶落的细微声响,夏初的蝉声聒聒,热闹得很。
但她是一个人,住在如此大一座宅子中,没有访客,她也快忘了与人同行的感觉。
距离上一次见她也有一周了,她似乎早习惯了独居,但还是免不了夜深的等待。她在等待玄关处的声音,想每日都与他问安——哪怕他总让人觉得冷冽,再接下他随手丢下的外套。
她又在想多余的东西了,黎嫚在心里对自己嗤笑一声。
进了屋子,黎嫚轻轻将门挞上,洗干净手,在橱柜前呆立了一会儿。
打开冰柜,里面装着正新鲜的食材,都在等着料理。她思考着今日的吃食,随即又想到他不会回来。
她将拆开了包装的蔬果重新放回去——规整地放回去,关上柜门。
每日每日,她没法控制自己胡思乱想,明明只需要操持简单的生活,打理好房子就可以了。她算什么呢,为什么赖在这,为什么还要污着他的眼,是真的放心不下,还是因为无休止的私欲呢?
这样想着,心底深处又涌上一股暗流,火辣辣的,灼痛了一大片。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显得有些突兀。
“明天回国了。”是安复的微信讯息。
黎嫚笑一笑,想着许久未见了,马上回道:“是要我去接你?”但笑意很快便隐去了。
“等你找到路,已经够我再飞回去一趟了。”
黎嫚似乎听见那边传来了恶意的笑。
“怎么会!之前都是自己出去的。上次去油画厂都能顺利回来。”
“嗯,只是不小心坐反了地铁,顺利地忘记了是那条线,辗转了很久终于得到了好心路人的帮助,”严安复调侃道。“而且,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吧。”
黎嫚沉默了。
“最近过的还行?”他问。
或许吧。
她很少用手机,因为不常有人联系,曾经的朋友早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开始时确实有人来问她为什么不露面了,问她还有没有上学的打算,也有邀请她去聚餐的,但都在一次次的推拒中变得少了。
虽然是她一个人的原因,但她还是暗自感叹时间和距离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黎嫚打字很费劲,想发“挺好的”,寻思一下又删掉,改成“还像以前那样”,却又觉得不妥贴。
以前,以前是什么样?总觉得难以描述,平淡的单调的日子,算不算得上好呢。
她不知道。
那双在打字的笨拙的手赶不上脑袋,黎嫚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怎么了?”是想象中的那份温柔。
黎嫚坐在沙发上,挪动身子,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嗯,事情都弄好了吗。”
“当然,都准备了这么久,要是成不了,有点对不起自己吧。”另一头的他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温度。
昏暗的灯下,严安复转着手中的酒杯,窗外是星火阑珊的夜。杯中的液体在暖光的投射下变得温柔,又在顷刻间滚入了男人的咽喉。
“好了,不说我了,”他顿了顿,“有没有按时吃饭,正常作息?别老把自己关着,偶尔也要出去透透气。”
“当然有了,只是实在没有出门的必要啦。就算再回学校,也会觉得陌生吧。”黎嫚敷衍着。
毕竟休学已经半年有余了。
其实她关注的从来不是外界,她的周围有一个巨大的囚笼,她习惯了笼中的生活,并把自己困得死死的,而笼子的钥匙已经永远的丢失了。
男人显然不大赞同她,“不愿意可以不勉强,但已经这么久了,有些事没必要较真,你明知道错不在你。”
“跟他没关系……”
“别总是那幅傻样子,是他太偏执了,把这些怪到一个女孩头上。”严安复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呢。”
“他从来没有原谅我,如果我走了,情况只会更差。”她不想旧事重提,但严安复总要抓住它不放。“这里是我的家,我还能到哪去呢。”
她隐约间听见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你没事吧?”
“明天到了我去接你,就我们两个。”
“太麻烦了,我真的自己可以的,你把地址发给我……”
严安复打断了她,“导航都看不懂,你觉得我能信你?马上去机场了,回聊。”
通话结束。
黎嫚哑然,却拿他没办法。
她退出聊天界面,被置顶的只有一个人,最后一条信息是沈默发的——
“几点回来。”
那是早在一月的讯息,当时没有回复,现在更不可能回了。
她没有想过他们的关系会如履薄冰,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将近十五年,如今却形同陌路。沈默已经成为了足够出色的企业家,而她,不过是拘束在这方寸间的一只折翅鸟,已经无法再插足他的生活了。
外头的噪鹃鸣声再起,愈发急促和尖锐,最终猛地止住,惊落了几片叶子。
黎嫚听出来了,只有一只鸟。